171. 你真的很坏

作品:《魔尊大人有点烦》

    哪怕功法冠绝天下的魔尊,也无法让时光停驻在此刻——最可口的菜肴,最淳冽的美酒,以及最难割舍的眼前人……们。

    灼华甚至认为自己做的太差劲儿了,越是想要记住眼前的境况,脑中就越什么都抓不住。

    距离那场不提别离的宴席,其实也才过了不到六个时辰,可是她却如被截走一段记忆那般,几乎什么都记不得了。

    胸腔中滞塞翻涌。灼华觉得自己驻足在宽广无垠的旷野之上,可周遭阴云密布,压抑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先逸出嘴巴的,是一声叹息。

    “楚灵。”

    “嗯,你说。”

    “我记不清楚了……”

    接着,车里沉默了好久。

    坐在轿外赶着马车的周宜,连呼吸声都放轻了,哪怕没有看到里面的情况,他也知道场面会多让人心碎。

    也就是到了真正的离别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对惯来冷心冷面的魔尊,是一场多大的折磨。

    前一晚,她一改平日做派,像锯了嘴的葫芦一样沉默寡言,为了不让场面陷入令人悲恸的僵局,他和师妹承担起了全部责任——尽量让分别体面一些。

    最终,所有人甚至包括贺晴,都被两个人灌醉,热闹的酒席最终沉寂下来,伴着众人同醉的,不是周宜和翁楚灵,而是一直闷头喝酒的灼华。

    “贺晴有跟我道别吗?她有跟我说了什么吗?”灼华眸光不似平日般带着锋芒,现在只是呆呆地,望着被风,亦或许是周宜后背撞动的轿帘。

    翁楚灵用力眨眨眼,压下自己对分别的感伤,故作愉悦道:

    “你忘了吗?晚上她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让你以后去看她,她还——”

    “那我怎么说?”灼华大梦方醒般抓住她的胳膊,似乎真的不记得那些事情了。

    翁楚灵面露难色,飘忽的眼神落在师兄所在的方向,可是那人根本察觉不到飘渺的视线啊……

    “灼华,”声音自外面传来,不知是不是被夜露浸润,莫名携着股冽入骨隙的彻寒,“你当然答应了她的请求。”

    而后,他的语气染上显而易见的笑意:“你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怎么会拒绝她呢?”

    轿中之人稍显心安。

    可在灼华察觉不到的角落,周宜和翁楚灵脸上都有着异曲同工的不安。

    其实,事实恰好相反。昨夜的灼华极度失态,她拒绝了贺晴,以一种极其直白而又让人后怕的方式。

    那句“你我到时必会生死相隔,何谈再见”,让在场之人无不骇然,所有人都懂她话中的意思。

    可周宜清楚,他们全都理解错了。

    那不是一位永生不灭的神明对凡人短暂寿命的不屑。灼华只是担心她在争斗中殒命,又不想给人虚假的希望,才那么说的。

    周宜为此心痛。原来哪怕再义无反顾的计划,她其实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没有为灼华辩解,因为灼华忧心的情况绝对不会发生,周宜愿用用性命保证。

    他听到灼华轻轻笑了一声,其中夹杂着的是释然、无奈、还是别的什么,周宜无意再去分辨。

    他想,很快就要尘埃落定,很快就会。到了那时,她就不用再如此纠结了。

    ……

    在将近一整月奔赴妖界的路上,枯燥又乏味的日常,最终还是疗愈了灼华,她不再像最初那样沉默寡言,肉眼可见地,越发活泛起来。

    但周宜和翁楚灵都清楚,也许不是他们日常的努力起了作用,改变源自灼华自身——她渴求已久的计划已经近在眼前,为此也没有心力沉湎悲恸了吧。

    对于妖界,师兄妹二人各怀心思,但都不可否认地留有期待。一日碾过一日,他们也为将近的行程心潮澎湃。

    ……

    周遭的风景轮转变化,从郁郁葱葱的深山到一望无垠的平原,期间的过渡要不是灼华提,周宜甚至都没有发觉,变化的那么突然。

    那也没办法,自从灼华提议跟他一同坐在轿外赶马车,周宜的视线就再也分不到别的上面去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周宜快速略了眼四周,又看向灼华,“我们已经接近妖界了呢?”

    她目视前方笑了笑,看起来愉悦极了,“不是接近,我们已经到了。”

    高耸入云,甚至可以截断天际的结界凡人看不到,但灼华倒是看入了迷,不自觉仰高头颅,欣赏着那流光溢彩的杰作。

    过往的经历犹在眼前,起先诞世三神合作时,进展并不顺利,貌离神离的三人好不容易齐心作为,可偏偏法术又互相排除,这期间又废了好大功夫,最终才成了这四方结界。

    三神各有自己的功法之源,施为的法术也会有不同的色泽,始神以蓝光为要,周宜以绿光作主,至于灼华,则是耀眼又欲焚毁一切的红。

    可也就是这次合作,造就了世上最独一无二的杰作。那时她们才明白,三色相齐,才能交融出最璀璨夺目的色韵。

    饶是嘴硬如灼华,她也不得不承认,与两位仇人的这次合作,成果颇为惊人。

    如今再看,还是心生得意。

    “所以,你们这是在看什么呢?”翁楚灵从两人中间探出头,不解地左顾右盼。

    周宜不知道,但能猜个大概,他只是沉默。

    灼华兴致颇高,语气轻松地回答:“喏,像这样的东西。”说着,她在手中幻化出一团彩云。

    供人一窥芳彩没问题,只不过真较起真儿来,这东西的光泽要比真正的结界差的多。

    “哇,好漂亮的……”

    “呼!”

    翁楚灵话音未落,周宜就凑近一口气吹散了光团,抬眼时,更是眉目紧皱。

    “后有追兵,我们还是小心为好,你尽量少用你的法术。”

    此番未雨绸缪颇有道理,只不过翁楚灵和灼华还是都小幅度瞥了撇嘴,前者更是剜了周宜一眼。

    ……

    按照预计,半日之后的傍晚,正是三人到达妖界边缘的时刻。

    可谁成想,这次连灼华都有失偏颇了,连行两日,却还没到达目的地。

    “都说望山跑死马,我看不无道理呢,这地方也真邪性。”趁着停脚歇息的功夫,翁楚灵围着刚升起的火堆,左右徘徊着。

    灼华立在一旁,盯着跳跃的火苗出神。

    这几日周宜的话也越发少了,他很少应答师妹的话,至于灼华,她则是很少跟周宜搭话。

    听到沉默,他抬头看着灼华,似乎在观察她什么时候能回过神来。

    那人仍旧目不转睛。

    “其中一定有什么猫腻。”灼华笃定开口,下一瞬间就和周宜对上了视线,后者的眸光越发隐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灼华对此心知肚明,这几日之所以“冷落”周宜,也是出于这个考量,

    毕竟是自己食言在先。

    “周宜,我想……”

    她话未说完,周宜就摇了摇头。“舟车劳顿已经很累了,你和楚灵还是尽早休息吧,我没事的。”

    正和灼华心意,可她却并不为之欣喜。未曾遮掩的情绪,从她决绝离开的背影中尽数展露。

    翁楚灵朝师兄的方向凑了凑,低声说:“你怎么回事,这几日干嘛总给她找不痛快?”

    周宜扯了扯嘴角,眼中几无波澜。

    “亲手送她离开,你还要我眉开眼笑吗?”

    后者紧抿双唇,拍了拍他的肩头后,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翁楚灵知道,这是无解的死局,任谁来都没办法——灼华是一定要走的,而师兄也是绝对留不住的。

    相逢同行,似乎只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梦。于师兄而言,太甜蜜,又太痛苦……

    翁楚灵飞速眨着眼,敛起润湿眼眶的泪水,仰头望着繁星密布的夜空,调整好情绪后,才回了轿中。

    那时,灼华已然睡下。

    昏暗中,翁楚灵也未察觉那人表情很是紧绷,似乎正在为什么暗自置气。

    ……

    灼华其实早就做好了准备——被周宜狠讹一笔。毕竟自己有错在先。

    只要他说,自己一定会答应的。

    可问题出在,周宜偏偏三缄其口,对此什么也不说。

    那他要自己怎么办呢?黑暗中,灼华几乎把牙咬得咯咯作响。

    滋生恨意的,是灼华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无理取闹,或者也可以说是有恃无恐。

    她知道周宜不会为难自己。

    哪怕他现在诉求些什么,于她而言也无伤大雅,反而更能消减她的负罪感。

    因此,她渴望被弥补的行为宽恕。

    但周宜什么都不讲。

    不管有意还是无意,这都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灼华,时日越久,她就越慌乱。

    直至今日,她已忍到无以为继。

    ……

    “哦,你怎么出来了?”自视线边缘步入一道身影,周宜倒是没有很奇怪。

    灼华看出他很悠闲——叼在他嘴边的一根细草,在寂静中上下晃了两晃。

    烦闷在此刻翻倍袭来,她皱了皱眉。

    “我以为,你会要我——最后——为你做些什么。”她刻意咬重那两个字。

    其实她想说的不是这些,可看到此人优哉游哉,消磨尽了她的好脾气。

    后者似有所感,绕动草杆的舌尖顿上一顿,往旁一歪吐了杂枝,稍正神色。

    在灼华眼中,这就是无声的对峙。与她跟周宜的千百次争执一样。

    可这次斗争的结局,竟然只是一阵轻笑。

    “也不是不可以,”见灼华仍为笑声不满,周宜轻咳两声赶忙认真起来,“那不如你告诉我,你想给我什么。”

    她显然没有做此准备,整个人愣了一下。

    但周宜清楚,她不是没想清楚,而是想的太清楚了。

    这个得寸进尺的坏蛋!

    “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喜欢,也都接受。”

    “为什么沉默呢?灼华。”

    他起身,从背后绕她半周,款步缓缓,却像一条将要绞死猎物的蛇:“是因为什么都给不了我,还想从我这里博份心安吗?”

    他凑近灼华耳边,下着定论:

    “你真的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