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立名
作品:《君踏山河,我守清安》 三日后,赵策府上。
赵策看着眼前一身男装的女子,差点没认出来。她随崔时进来时,他并未留意,无论步态还是举止,一打眼就是寻常男子模样。直到她行至近前,抬头直视他,他才忽然觉得面熟。
她眉眼显然修饰过,肤色压暗了些,弱化了女子的柔和,添了几分英气。若不细看,当真辨不出来。
“殿下,多年不见,一切可好?”
赵策猛然回神:“原来是宁姑娘。”他起身一揖,语气里犹带惊诧,“我一切都好。一直没你的消息,原来你也在临安。”
宁芷还了一礼:“近来才到。此番来见殿下,是想助殿下一臂之力。”
赵策有些疑惑,看向崔时。崔时道:“宁姑娘想入太医院,在后宫与前朝之间为我们打探消息。”
赵策神色微变,沉默片刻,道:“姑娘可知此举凶险万分?太医院里从无女子立足,你若进去,便是众矢之的。况且太医院里有不少蔡恪的人。”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是为了彦卿?”
宁芷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是,但也不全是。彦卿走的这条路,也是我愿意走的路;彦卿看中的人,必然能堪当大任。我既帮了他,又帮了这江山社稷,何不一试?”
赵策怔怔望着她,片刻后郑重拱手:“宁姑娘既有此心,我便不再多言,在此先行谢过。往后之事,仰仗姑娘。”
此后月余,临安街头巷尾传出一桩奇事:一个女子所著的医书,忽然之间铺满市面。一部《妇幼医录》,详述女子及小儿的各种病症,条分缕析,深入浅出,寻常百姓也看得明白;另一本《伤科枢要》,更是令人瞠目,书中详绘人体骨骼肌理,脏腑血脉,不仅记载普通跌打损伤的救治办法,就连箭簇入体、刀枪破腑这类兵戈所致的重伤,处置之法也都一一列明,配图之精细,治法之详尽,绝非寻常郎中所能写就。
而书末署名,赫然是一个女子的名字。
京城旧人听闻,纷纷议论:“这不就是当年在京城葆生堂坐诊的那个医女么?多年未闻音信,竟也来了临安。”
消息传开没几日,临安城葆生堂旧址换了新匾,重新开张。门楣上悬着“宁氏医馆”四个字,堂中坐诊的,正是宁芷本人。
一传十,十传百,众人皆知当年京城有名的女郎中如今在临安开馆坐诊。不出十日,医馆门口就排起了长队。起初多是妇人携着幼儿求诊,后来偶尔有百姓搀着老父前来,宁芷也一概接纳。坊间渐渐传开:这女郎中如今不止看妇儿,男子也可前去求诊。
宁芷坐诊时话不多,望闻问切,笔下飞快,语气温和却不拖沓。一天看诊数十人,尚有余力。晚间回到房中,再将白日里记下的疑难脉案誊抄整理,逐条批注。
过了几日,便有达官贵人派下人递帖子来,请她入府为内眷看诊。宁芷略翻了翻,择了两家,次日便挂了歇业的牌子,乘车出门。
此后,凡临安城有名有姓的人家递了请帖,她多半不推辞。只是出诊的诊金收得极高,寻常百姓请不起。好在医馆坐诊时诊金照旧,与寻常医馆并无分别。能请得起她出诊的人家,自也不差这点银两,倒也无人计较。
渐渐地,她歇业的日子比坐诊还多,医馆门口等着的病人常常白跑一趟,便生出不少闲话。有人说她架子大了,贪图钱财;也有人只是叹气:这女郎中,到底和从前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宁芷的两本医书也在坊间越传越广,名声渐起。尤其是那本《伤科枢要》,懂行的郎中几乎人手一册,看过后纷纷称奇。有人私下嘀咕:一个女子,如何将人体五脏六腑、筋骨脉络识得这般详尽?莫非这女子曾经剖过人尸?流言越传越离奇,便有人去问宁泽。
宁泽只道:“这几年她一直在外游历,拜了一位隐世名医为师。那师父性情孤僻,不愿示人,也不准徒儿提他姓名。”
众人听了这番说辞,方才作罢,毕竟这女子看着怎么也不像剖尸之人。
这些时日,宁芷收了不少诊金,趁宁泽给江北军送药之际,也一并送了过去。宁泽道:“如今有小侯爷坐镇朝堂,江北军已不缺钱粮。我知道你的心意,可这诊金收得太高,惹人非议。”
宁芷道:“也不光是为了江北军。那些大户若每个都去看诊,实在看不过来,银钱将这些病人筛过一遍,我也轻松。”
宁泽忧心道:“我本就不乐意让你到这些大户家出诊,万一惹上当年的事怎么办?”
宁芷笑道:“当年是我有意为之,如今不同了。再说,我的身手你也见过,有什么不放心的?”
宁泽道:“阿芷,你和从前不一样了。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宁芷道:“哥,你别担心我。我不是说过吗?我想著书立说,以医书立名。去这些大户人家出诊,也是为了宣扬医书。我不去给人家看病,怎么让人家信服呢?”
宁泽虽然忧心,却也知道妹妹说一不二的性子,只能依着她。
医馆里病患实在太多,宁泽又雇了两个郎中来坐堂,先筛过一遍,只将疑难危重的病症留给宁芷。渐渐地,满城都传开了:旁人看不了的病,到宁大夫手里,多半有转机。
随着达官贵人圈子口口相传,朝中也有人耳闻。一日早朝,崔时在朝堂上奏道:“臣近日听闻民间流传一本伤科医书,所载伤科诊疗之法极为详实,已有郎中用于病患,效验显著。臣想,此等医书若仅在民间流传,实为可惜。如今战事未息,伤兵众多,若将此书刊印,传于军中军医之手,必能救下不少将士性命。”
皇帝靠在龙椅上,神色淡淡:“依卿所言,派人查验一番,若无不妥,可传于军中。”
陆崎出列道:“陛下,臣听闻此书乃一女子所作。女子如何通晓这般详尽的外伤救治之法?恕臣直言,著书之人也需严加查验,否则贸然推于军中,一旦有误,关乎将士性命,岂非儿戏?”
“女子?”皇帝眉头微挑,殿中顿时嗡嗡议论起来。
户部尚书道:“臣对此书也略有耳闻。臣还听说,这女子与沈大人颇有渊源——当年与沈大人有过婚约的,正是此人。”
满殿目光刷地聚向沈聿。
沈聿出列道:“不知与我有过婚约,与这医书有何干系?值得尚书大人特意提上一句。”
邓绍出列道:“陛下,医术高低,疗效便是明证。陆大人若有疑虑,不如让这女子治几例疑难杂症,一试便知,何须在此空辩?”
崔时立刻接道:“邓大人所言极是。陛下,臣举荐此书并非信口开河,该女子在临安开诊行医,旁人治不好的疑难杂症,到她手中即便不能药到病除,也多有缓解,民间有口皆碑。臣有一远亲,从高处坠下伤了脊椎,卧榻半年不能起身,此女子施治三月,如今已行动如常。此书不妨交与军
中医官传阅,他们自有能力辨别优劣,无须陆大人费心。”
皇上问道:“此女子当真医术了得?”
崔时躬身道:“臣不敢欺君,所言句句属实。”
“为何从前未曾听说?”
崔时道:“因医书传于军中干系甚大,臣已将该女子底细查清。她出身医学世家,国破后逃出京城,辗转游历多年,拜得名师,数月前方才学成归来。”
皇上道:“既有如此良医,便依陆卿所言,将她查验一番。若真有本事,入太医院供职也无不可。”
陆崎躬身:“臣领旨。”
散朝后,沈聿路过崔时,低声道:“老地方等我。”
僻静茶肆的隔间之内,沈聿掩上门,道:“怎么回事?医书私下传于军中便是,何需在朝堂上奏对。”
崔时道:“女子著书前所未有,若得皇上首肯,不仅可以免去许多非议,还能让医书流传得更广。彦卿,这是好事。”
沈聿眉头紧蹙:“为何不先与我商议?”
崔时道:“你够劳神了,这些小事让我们去做就行了。”
沈聿盯着他:“这是小事吗?她是不是找你了?”
崔时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去,索性说了实话:“是。宁姑娘著书呕心沥血,想要医书出名无可厚非,也是为了能让更多人受益。她一介女子所作之书,若无人引荐,难免被人诟病,若因此被埋没,岂不可惜?”
沈聿沉默一会,道:“今日看皇上的意思,想是待查验完后让她入宫侍疾。”
崔时道:“若能如此,给妃子甚至皇上看诊,于她名声更有助益。”
沈聿道:“这绝非她心中所愿。”
崔时劝道:“皇上既已开口,你我岂能左右?宁姑娘有心以医书立名,你怎知她心中不愿。若她不愿,当初便不会来找我。”
他见沈聿满面忧色,宽慰道:“宁姑娘的医术你还不信吗,比宫里的御医都强上许多。若真得皇上青眼,宫里谁敢动她。况且,皇上让陆崎查验,陆崎必然会拖延此事,入宫之事尚早,你莫要忧心。”
沈聿没有接话。崔时知他心绪难平,便换了话头:“户部那边查得如何了?”
沈聿道:“放在明面上的账册查不出东西,他们手里必然还有一套暗账,只是蔡恪把得严,一时难以到手。先暂且搁置,以免打草惊蛇。”
崔时道:“别的倒也罢了,只是这赎买燕北一事是扳倒蔡恪最好的切口,若不继续深查,岂不可惜?”
沈聿道:“我有分寸。此事要先找到证人,若走漏风声让蔡恪知晓,证人性命难保。我已知会石坚,让他派人在北边暗中寻访。”
崔时点头:“那就好。”
沈聿道:“皇后已在回程途中。你转告邓绍,让他多留意民间的风声。”
崔时道:“皇后当年国破时亲手将玉玺虎符交予你,此事民间流传已久,百姓皆知皇后是心系社稷之人,乃正统所在。一国皇后受困蛮夷多年,此番归来,民间必多有同情。她又是殿下生母,母子团聚之日,人心自会归向殿下。”
沈聿道:“不止民间。朝中尚有若干中立派,仍在观望,蔡恪也在暗中拉拢。若能借此机会先行一步,将他们拉入三殿下阵营,蔡恪便再无可乘之机。我已与殿下说过,请他暂且按捺。待皇后上殿那日,母子再相见,才是最好的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