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皇后
作品:《君踏山河,我守清安》 十日后,皇后抵达临安。
她拾级而上,一步步登上金銮殿。殿门大开,她站在殿门口,驻足片刻,抬眼望去。
殿宇巍峨,飞檐斗拱,与京城旧宫别无二致。她一时有些恍惚,下意识望向内宫的方向,不知那里是否一切如常,是否还有一个梳着双鬟的小姑娘,一年一年在御花园里嬉戏,慢慢长大。
她指尖摩挲着腕上的镯子,这是女儿唯一的遗物。自从落入朔人之手,她便再没见过女儿,终日以泪洗面。直到一日,她的贴身侍女主动委身朔将,隔日将这枚镯子递给她,红着眼眶道:“娘娘,公主她……已经不在了。”
那是她最爱的女儿,是大梁最貌美的公主,可也因着这貌美,早早便丢了性命。
她的女儿究竟是怎样死的,她不敢去想,忍辱负重至今,只因为在遥远的江南,她的儿子还活着。她的儿子需要一位身份是皇后的母亲,才能在那皇宫之中有一席之地。
她收回心神,抬步跨过了殿门。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皆震惊不已。当年那个雍容华贵的女子,不过数年光景,已是满头白发。她穿着皇后的礼服,那华服套在她瘦削的身架上,空空荡荡地挂着。
皇帝远远望见,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有上前。
赵策出列,跪倒在母亲膝下,泣不成声:“母后……”。
皇后原本面色平静如枯井,可看见儿子跪倒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她眼神骤然一晃,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能出口,泪水涌了上来,无声地淌满整张脸。她双手颤抖,抚上赵策的肩头,母子二人跪在殿上,相拥而泣。
满殿文武无不动容。更有那些来自北方的文臣,望见皇后这般模样,想起沦丧的故土,想起或死或散的亲人,个个心有戚戚。有人当场掩面恸哭,一时间殿内哭声四起,竟汇成一片。
皇上如坐针毡。他登基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朝堂上这般景象。他有心出声喝止,可皇后是他下旨迎回的,帝后情深的美名是他受的。此时此刻,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打断这一幕。
皇后终于收了泪,带着赵策起身,恭恭敬敬跪拜谢恩。皇上仓促赐了座,又命礼部择吉日告庙,便匆匆下令散朝。
说来可笑,他是堂堂天子,竟怕见自己的发妻。皇后待他毕恭毕敬,面上无一丝怨怼,可他不敢与她对视,总觉得那眼睛里,有他承受不住的东西。
次日,宁芷乔装改扮,由赵策带入后宫。
皇后斜倚在榻上,望着眼前的女子,忽然笑了:“这就是当年给策儿解毒的女神医?原来这般年轻。”
赵策道:“母后,宁姑娘的医术你尽管放心。当年若不是她,我怕是撑不到今日。”
皇后道:“当年她小小年纪,能将你治好,我怎会不放心。你那时候天天跟我夸她,我只当医术这般好的人必然上了年纪,你倒是瞒得紧。”
赵策脸颊微微发烫,侧眼瞥向宁芷,见她神色如常,正低头打开药箱,暗暗松了口气,岔开话头道:“母后,你身子不适,让宁姑娘给你看看。”
宁芷上前搭脉,半晌后收手,道:“娘娘脉象平和,脏腑无碍。这般症候,必是心结难解。”
皇后笑道:“御医看了好几个,说什么的都有,大多模棱两可,只有你说得这般干脆。”
赵策道:“母后,我知道你的苦。如今我已在朝中站稳脚跟,不会再任人摆布,你不要忧心。既已回临安,安心休养便是。”
皇后没有看他,低头摩挲着腕上的镯子,道:“若只是安心休养,如何对得起舍弃的三座城池?又如何对得起……尚在北方的魂灵?”
“母后,你要做什么?”
皇后抬眼,看向他:“你知道你妹妹是怎么死的吗?”
赵策猛地攥紧她的手,跪倒在地,喉头哽住:“母后,别说了。”
皇后面色不变,手抚上他颤抖的肩头,道:“当年他为了打压你外祖一脉,流放了好些官员到南方。这些人里不乏才德兼备之人,我说与你,你可从中选能用之人,成为你的助力。”
她又转向宁芷道:“宁姑娘,我听说你已写了两本医书,名动临安。还听说你见了策儿,想要助他一臂之力。”
宁芷道:“是。”
皇后点了点头:“如此,我便不将你当外人。我有几句话,你要听好。”
她缓缓说道:“我这副样子,众人都以为我病了。自今日起,我会卧病不起,太医院束手无策。等皇上来看我,我会求他让我遍访名医。而你,就是那个名医。”
宁芷道:“我正欲在宫中立名,娘娘所言,正合我意。”
“待时机成熟,你便接触蔡妃,甚至皇帝。我要你把住皇帝的命,把住蔡妃的命。到万不得已之时,社稷安危,便系于你一人之手。你敢吗?”
赵策听闻,抬头急道:“母后,有我等文武臣子在,先除了这朝堂奸佞,再徐徐图之便是,何必让宁姑娘冒这般风险?”
皇后不看他,目光始终落在宁芷身上。
宁芷道:“我的爱人仍在刀尖上行走,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北方遗民仍受国土沦丧之苦。我既有改变这一切的机会,有何不敢?”
皇后笑了:“好,有你这句话便足够。”她转向赵策:“策儿,你按你的想法,只管放手去做。你若做不成,我们给你兜底。”
赵策伏地叩首:“母后,我必不负你们所望。”
自那日起,皇后便称病不起。御医轮番来诊,开了温补的方子,皇后服下后非但不见起色,反而愈发面色灰败。消息传到皇上耳中,他终于坐不住了,亲自到皇后寝宫探望。
皇后拉着他的手,泪流不止:“陛下,当年是臣妾没能护住公主……”
皇上想起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儿,幼时总在御花园追着他喊父皇,眼眶不由泛红。他虽打压皇后一族,可唯独对这个女儿十分疼爱。不敢见皇后,也多少是因为这个。但此刻他见皇后对他并无怨怼,心中稍定,两人相对垂泪,多年来的隔阂与防备,竟在这一刻松动了些许。
他声音柔和下来:“是朕对不住你。”
皇后摇了摇头,哽咽道:“臣妾这一生子嗣单薄,大皇子小小年纪便夭折,公主也没能留住,如今就剩策儿这一个骨肉,臣妾只想让他平平安安的。当年他曾被人投毒,差点没了性命,臣妾每每想起,便后怕得整夜难眠。还望陛下体恤臣妾丧女之痛,多看顾策儿。”
皇上眉头一皱:“投毒?策儿不是娘胎里带的弱症吗?”
皇后抹泪道:“策儿刚出生那几年身子壮实,极少闹病。后来有一次吃坏了肚子,体质便一日差过一日。太医诊查不出根源,才说是先天不足。直到那年宫外一位郎中看过,说是朱砂入体,日积月累所致。臣妾查不到下毒之人,怕打草惊蛇,也怕引发宫中大乱,便一直没敢禀明陛下。”
皇上道:“投毒一事,可有实证?”
皇后道:“臣妾没有确凿证据。可策儿那些年的身子,陛下也是亲眼所见。按理说朱砂中毒本不难诊,可当年一众御医竟无一人诊出,自然也没有留下相关脉案。国破之后,那位郎中也寻不到了。”
皇上面色阴沉,沉默不语。他心里清楚,当年后宫倾轧、皇子争储,暗中对赵策下手的人,未必没有。能在皇子饮食里长年下毒,还不被察觉,除了那几大家族,还能有谁。
皇后道:“陛下,臣妾与策儿如今能依靠的,只有陛下了。还望陛下保重龙体。”
皇上道:“此事朕知道了,朕会派人查证。”
皇后趁势道:“陛下,臣妾身子一直不见好,太医院的御医们轮番来看,却总诊不出个所以然来。臣妾听闻民间有一位女医,新近在临安出了名,颇受称赞。臣妾想求陛下准许她入宫,为臣妾诊治。”
皇上想了起来,问道:“是著书那一位?”
“正是。”皇后道,“若她当真医术高明,日后也可为
宫中姐妹们看诊。臣妾便先试一试。”
皇帝点头应允:“准。”
此后,宁芷每隔三日入宫,为皇后施针用药。皇后原本枯槁的面容,竟一日日好转。半月之后,虽仍是满头白发,气色却已恢复了许多,行动言语间也不复当初的疲惫之态。
消息传开,后宫妃嫔纷纷动了心思。皇后服了那位女医的药,竟像换了个人一般,谁能不想自己也能得些好处?很快,便有妃嫔传召宁芷,请她开些驻颜养肌的方子。宁芷来者不拒,每回都仔细问诊搭脉、审慎开方。
几番往来下来,她在宫中的声望日盛。妃子们私下议论,说那位宁大夫不仅医术好,为人也谨慎本分,从不多嘴多舌。一时间,数位高位妃嫔也递了帖子过来。
消息传到蔡妃耳中,她也有些心动。她素有头疾,发作起来便头痛欲裂,太医院几经诊治也不见起色。可此女与沈聿有过婚约,她一直不愿传召。
犹豫了几日,那头疾又犯了一次,疼得她摔了满桌茶盏。忍到第三日,她终于咬牙传了宁芷来。
宁芷入殿行礼,一眼便看出她脸色苍白、眼底青黑、太阳穴处青筋隐隐浮起,是多年顽疾之相。她诊了脉,又问了发作时辰与诱因,沉吟片刻,提笔开方。
奇怪的是,旁人多方医治都难见效的顽疾,到了宁芷手中,竟如同冰雪消融。不过三次问诊、五副汤药、两次针灸,蔡妃的头疾便大有缓解。
蔡妃惊喜之余,心底也生出几分忌惮。她将宁芷叫到跟前,上下打量眼前女子:“你年纪轻轻,医术倒比宫里那些老御医还强上许多。说说看,缘由何在?”
宁芷道:“御医身处宫中,所学大多源于医书,少见疑难杂症。况且诊治的皆是皇亲国戚,行事只求无过,不敢冒险。臣女在外游历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奇症顽疾,心中有足够的底气,方能稳中求破,自然更胜一筹。”
蔡妃道:“你倒是个自信的,也确有真本事。若当真能治好我这顽疾,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她话锋一转,“可你要记着,本宫虽惜才,却绝容不得吃里扒外的人。”
宁芷垂首,恭谨道:“娘娘是太子生母,臣女能得娘娘看重,是三生有幸。臣女只是一介医者,只知治病救人。娘娘看得上臣女的医术,臣女自然唯娘娘之命是从。”
蔡妃听得顺耳,道:“你明白就好。往后便只给本宫看诊,其余人,该推便推。”
宁芷低头应了。
此后,她果然婉拒了其余妃嫔的传召,只专心替蔡妃调理。相处日久,蔡妃见她始终端庄有礼,不恃宠而骄,除了要些钱物,没有逾矩之举,心中渐渐放下了戒备。有一回,皇后那边也派人来请宁芷,被她推了。消息传到蔡妃耳中,蔡妃大为满意,偶尔留她饮茶闲谈,也会和她说起宫中的种种琐事。
一日午后,令仪来葆生堂寻宁芷,进门后道:“阿芷,官人让我转告你,皇上近来已不服御医开的药了,还接连罢了好几个御医的职。时机到了,让你早做准备。”
宁芷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令仪忧心道:“阿芷,你当真要入这个局?皇上近年身子每况愈下,脾气也愈发喜怒无常。前些日子有个御医开了方子不见效,当场便被拖出去打了板子。万一你……”
宁芷笑道:“我只是去给皇上看诊罢了。要说入局,你不也成了替我传话的人么?”
令仪微微一怔,随即苦笑:“和你们一比,我还差得很远。当初官人要走这条路,我与他吵了不知多少回。可如今看你们如此,我倒觉得惭愧。”
说到此处,她眉宇间多了几分希冀:“我爹娘如今也想通了,愿意帮着三殿下。自从皇后回宫,朝中的风向一日比一日明朗,支持三殿下的人也越来越多。沈大人也比先前精神了许多。阿芷,往后会越来越好的。”
宁芷点了点头,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将暮,可远山的轮廓反而清晰起来,她轻声道:“是啊,快了。往后一定会越来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