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发难
作品:《君踏山河,我守清安》 僻静茶楼,雅间门扉紧掩。
沈聿对赵策道:“萧望寄给我的劝降信,我已经让人送到了萧翰手上,他果然气得不轻。”
赵策微微一笑:“连萧望都有意让他被取而代之,更何况萧玠。”
沈聿道:“我已派人传信给石坚,遣细作潜入朔军内部,在萧翰、萧玠两方阵营散布流言,说对方私通大梁、妄图独吞战功,借萧望之死图谋夺权。且看二人如何应对。”
赵策端起茶盏,略一沉吟:“萧望一死,萧玠便被立为太子,萧翰竟能隐忍这么久,倒也算难得。”
“萧翰野心勃勃,一心想要挥师南下,这点倒是和萧望不谋而合。他心里也清楚,一旦和萧家父子反目,南下便再无指望。”沈聿顿了顿,沉声道:“只是如今,这反不反目,已经由不得他了。”
崔时闻言笑道:“说得不错。朔国国主虽说重掌军政,可他撑不了几日了。这大半年来处处压制萧翰,无非是想在咽气前收了萧翰的兵权,给儿子即位扫清障碍。那国主倒也清楚萧玠是什么货色。在萧望手里,萧翰是一员悍将;可到了萧玠手里,萧翰便是他们一家的掘墓人。萧望一死,怕是没人比这老头更痛心疾首了。”
赵策道:“萧翰岂会任人宰割,让他们先斗着,在他们斗出个结果之前,咱们把大梁自家的事理理清楚。”
他转向沈聿:“那件事查得如何?”
沈聿道:“人证物证均已齐备。此事做得隐秘,蔡陆二人皆不知情。何时发难,殿下决定。”
崔时道:“没想到真如彦卿所料,陆崎果然通敌。不知蔡恪听闻此事,会作何反应?”
沈聿道:“当年我被手下之人刺杀,无非是萧望拿住了他的家人。陆崎乃朝廷重臣,萧望怎会不拿他的家人做文章。如今大理寺握在我们手中,陆崎下了狱,便再无后顾之忧。”
崔时道:“你在江北时,陆崎在朝堂如疯狗般咬着你不放,竟是这个缘由。兵部尚书通敌,传出去都是天大的笑话。这些年朔军对大梁边防了如指掌,长江防线屡次被破,根子竟落在此人身上。”
赵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楼下长街:“明日便动手。陆崎一倒,蔡家离覆灭便不远了。”
次日朝会,朝钟刚歇,沈聿便出列,朗声道:“禀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皇上眉头一皱,他本只爱风花雪月,奈何如今日日被朝政缠身,一听到军政大事便头痛不已。头痛归头痛,该听还是得听。他靠在龙椅上,倦声道:“讲。”
“臣经查证,兵部尚书陆崎私通朔国,里应外合,泄露军机。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降旨彻查。”
满殿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陆崎身上,殿中沉寂了一瞬,随即哗然声如潮水般涌起。蔡恪缓缓转过身,望向陆崎,目光幽深难测。
陆崎面如死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颤声道:“陛下明鉴!臣怎会通敌?必是沈聿挟私报复,捏造证据,蓄意陷害臣!”
沈聿继续道:“臣截获数封通敌密信,笔迹经核验确为陆崎亲笔。另有传信信使已被拿下,证词在此,请陛下御览。”
殿中不少人神色微妙,当年沈聿被朝堂问罪时,陆崎也是立于殿前,振振有词;如今却世事轮转,二人处境互换,令人感慨。
内侍将书信与证词呈上,皇上展开书信,才看数行,面色便沉了下去。殿内落针可闻,只听得纸张翻动的声响。他越看越慢,最后将书信搁下,手撑额头靠在龙椅上,指尖抵着眉心,久久没有出声。
众人从未见过皇上这般神色,一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皇上睁开眼,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陆崎,朕给你一次机会。据实说来,你有没有通敌?”
陆崎吓得两腿战战,下意识看向蔡恪,只见蔡恪端立前列,一言不发。他的心沉到了谷底,咬牙叩首:“臣掌管兵部多年,忠心耿耿,绝无通敌之事!沈聿因当年下狱一事对臣怀恨在心,如今想独揽军权,故而捏造罪证欲构陷于臣……恳请陛下明察,还臣清白!”
沈聿道:“陆大人觉得与我有私怨,我却并不认同。当年萧望仿我字迹,伪造通敌书信,陆大人彼时不明真相,当庭奏请核查,乃是恪尽职守,为公行事,何来私怨一说?通敌一案干系重大,未彻底查证之前,理当停职收押,以待勘明。”
他转向皇上,拱手道:“陛下,此事一出,军中民间必生震动。为免军心涣散、机密再泄,也为保陆大人人身安危,恳请陛下降旨,暂且将陆大人收押。待案情查毕,再作定夺。”
皇上沉默片刻,目光转向蔡恪:“蔡卿,陆崎乃是你举荐之人。此事,你怎么看?”
蔡恪出列,躬身道:“通敌大案非同小可,臣不敢妄下断语。只是沈大人当年也曾蒙冤入狱,臣以为处置应当慎重。只需将陆崎停职即可,不必……”
沈聿出声打断:“陛下,昔日臣蒙冤,陛下已然为臣洗清罪名,臣心中毫无芥蒂。今日弹劾陆大人,只为国事。陆大人执掌兵部多年,经手无数军机密报,倘若果真通敌,祸患难以估量。恳请陛下降旨先行羁押,以安军心民心。”
皇上缓缓开口:“准奏。陆崎收监大理寺,此案交由刑部、大理寺会审。兵部一应事务,暂由沈卿代管。”
下朝后,沈聿将崔时叫到廊下,低声道:“传话给邓绍,陆崎务必看紧,莫让他寻了自尽。牢中看守做出一副内严外松的架势,给蔡恪的人留出下手的余地。”
崔时会意,点头应道:“明白。只是刑部那边,恐怕会阻挠大理寺办案。”
沈聿笑了一声:“那正好。通敌大案若还敢动手脚,那刑部也能一并端了。让咱们安插在刑部的人警醒些,别沾染此事。”他抬眼望向宫巍峨宫门,“陆崎只是开始,接下来,也该让咱们的人登上这高位了。”
数日后,邓绍亲自来回:“沈大人,蔡恪那边果然动了。他暗中派人传信入狱,已锁定传信之人。”
沈聿道:“盯着即可,切莫打草惊蛇。”
邓绍又道:“有意思的是,刑部起初百般阻挠查案,这几日却忽然收敛,反倒配合得很。”
沈聿道:“看来这陆崎已成了弃子。”
邓绍道:“书信笔迹
铁证如山,人证口供也全部核实无误,明日便可将案卷上呈送御前。”
沈聿道:“先别急,昨日江北那边送来了几个人,我先去会一会陆崎。”
入夜,大理寺牢狱阴冷潮湿。沈聿走下石阶,示意狱卒打开牢门,他缓步踱进去,居高临下地望着蜷缩在角落里的陆崎。
“陆大人,还记得当年,你那几封书信递到御前,我便被扣上通敌的罪名下了狱。如今风水轮流转,你成了通敌之人,揭发你的人,恰恰是我。”
陆崎抬起头,满眼愤懑:“书信是朔人伪造,与我何干?你公报私仇,小人得志!”
沈聿道:“当年陆大人在城头吓得差点尿裤子,如今倒是大义凛然。这些年不见,陆大人胆量见长,实在令人刮目相看。不过我倒想问问,支撑你这份胆量的底气是什么?”
陆崎缄口不言。
沈聿冷笑一声:“听说蔡恪把你家眷从北地接回来了?”
陆崎猛地抬头看他。
沈聿笑了笑:“我这些年从北地接回了不少官员家眷,靠的是江北军最精锐的斥候。蔡恪一介文臣,竟有这般通天的手段,当年能将蔡妃和太子,还有你们一众爪牙安然护送到江南;如今又能越过朔军防线将你家眷接回。不知这私养死士、豢养私兵的罪名,他担得起吗?”
陆崎别过脸去:“沈大人不必白费口舌。我犯的罪我来认,若你想让我攀咬旁人,便省省吧。”
“通敌之罪怎么判?陆大人该比我清楚。”沈聿看着他,不紧不慢道:“通敌者斩,子孙流放三千里,妻女没入教坊。你那些儿女,最小的不过七岁。”
陆崎面色发白,闭眼低声道:“若我满足了沈大人,我还能免了这些?”
沈聿道:“免不了,但至少他们能活着。可倘若我把你与蔡恪的交易散播出去,你说蔡恪放不放心让你的家人活着?他们是个什么死法,陆大人跟了他这么久,想必比我清楚。”
陆崎猛地起身,双目赤红:“你……你这奸诈小人!”
沈聿一步步走上前来,陆崎攥紧了拳,却下意识往后退。沈聿站定,道:“我可以帮你。我保你家人性命,你出面指证蔡恪。”
陆崎道:“我凭什么信你?”
沈聿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丢到他脚边:“儿子的字迹,总能认出来吧?”
陆崎慌忙拾起信细看,脸色霎时惨白。
“你的家眷在我手里,蔡恪晚了我一步。我有江北军,岂是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私兵可比。”
陆崎颓然跌坐回去,哑声道:“你扳不倒他,我若得罪他,我家人照样没命。”
“你若得罪我,他们不用等以后,现在就得没命。”沈聿轻笑一声:“不过,怎么能让你们死得这么痛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也该尝一尝才行。”
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药,上前一把扣住陆崎下颌,不由分说灌了进去。陆崎被呛得连连咳嗽,蜷在地上不住干呕。
沈聿取出帕子擦了擦手,道:“陆大人先体会一番。你若不从,我给你家人一一试过。”言罢,转身出了牢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