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穷途

作品:《君踏山河,我守清安》

    夜里,宁芷一身夜行衣立在院外,抬手轻叩门三下。门隙微开,她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入了院内。进到屋内,沈聿掩上门,低声问道:“可有人看见?”

    宁芷摘下面巾和斗笠,道:“府外眼线已被护卫引开,我又作男子装扮,不会有人发现。”

    沈聿稍稍松了口气,眉头却未松开:“你何时与蔡妃走到一处的?”

    “她有头疾,久治不愈,特意传了我。”宁芷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暖包,拉他坐到榻边,将暖包覆在他膝上,“里面填了药材,解开封口可自行发热,我做了不少,日后托人给你送过来,你平日关节酸疼时便可以用。”

    沈聿握住她的手,问道:“今日给皇上看诊了?如何?”

    宁芷道:“他身子已被丸药和酒色掏空。我看了脉案,太医们绝口不提中毒之事,只一味开些温补的方子搪塞。若这样拖下去,他的寿数撑不过三年。我既已接诊,有法子让他症状减轻,如蔡妃般离不开我。”

    沈聿凝视着她:“你要做什么?”

    宁芷抬眼,与他目光相对:“饮鸩止渴。虽症状缓解,寿数却会折半。若时间不够,我便用药吊着他的命,让他半昏半醒,失了神智。这些时日我给蔡妃诊治,暗毒已入体,只需在饮食中添一味药引,便可取她性命。让他们活多久,你来决定。”

    沈聿沉默良久,道:“你一身医术,何需用在这上头?你忘了当年给李彬下毒,后果是什么?”

    宁芷语气平静:“再来一次,我还是会给他下毒。只不过如今我能自保,不会再让歹人得手。”

    沈聿正要开口,忽然一阵急咳,弯下腰去。宁芷忙抚着他的背替他顺气:“你别生气……”

    沈聿缓过气来,道:“在江北、在临安,我忍着不与你见面,为的是什么?你如今倒自己来蹚这浑水,那我之前做的那些又有什么意义?”

    宁芷道:“我会与你撇清关系。你做的事不会牵连到我,我做的事也不会被人查出来。你相信我,我虽不敢说包治百病,但宫里那些御医,没一个比得上我。”

    沈聿望着她:“你学医的初心是什么?”

    宁芷道:“初心未改,只是世道不同。当初一箭射杀萧望,不是就有我的功劳?如今也是一样,我杀的是恶人,杀一人而救千万人,有何不可?”

    屋内一时寂然。

    良久,宁芷微微凑近,放软语气道:“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能被你救的弱女子。如今,我也能帮你,让我帮你,好不好?”

    沈聿喉间微涩,垂下眼道:“我若败了呢?三殿下若败了呢?你怎么办?”

    宁芷道:“我有退路。蔡妃如今依仗我,皇上往后也要依仗我,他们不会轻易杀我。”

    沈聿抬眼看她:“阿芷,去游历不好吗?何必困在宫里?”

    宁芷轻轻摇头:“宫里不好,宫里的人我也不喜欢。可你在这里,我便觉得很好。”

    沈聿叹道:“我总算是明白兄长的话了。你认定了的事,没人能劝得动。”

    宁芷笑了:“所以我说早点依了我,省多少力气。”

    笑意转瞬消散,她目光落在他的膝上,忧心道:“今日是怎么了,为何跪在宫门口?”

    沈聿道:“别担心,我只是跪了一会,蔡恪却被免了朝参,眼下皇上倒是信我多一些。他身子日渐衰败,如今见到太子和蔡妃,心里必然也打鼓,怕他们盼着自己早死。”

    宁芷道:“难怪蔡妃今日接到消息,神色便有些不对,然后就带我去了皇上跟前。她倒是聪明,见了皇上绝口不提朝政之事,一副忧心皇上身子的模样。”

    沈聿道:“如今蔡恪自身难保,难保不会把主意打到皇上身上。太子未废,若皇上有个不测,太子便能名正言顺登基。阿芷,你替我留意皇上的身子。”

    宁芷一听他这话,笑了:“好,你这算是认可我了。”

    沈聿正色道:“此事干系重大,眼下也唯有你能帮我。只是蔡恪必然会盯上你,蔡妃为了保住自家利益,也不会保你。往后蔡妃再召你,不要再去了。皇上若传召,你派人知会我。还有,在太医院万事当心,吃食一概不要碰。”

    宁芷点头:“我记下了。”

    同一时刻,蔡府内宅。

    蔡恪面色铁青,一见蔡妃,怒道:“愚蠢!打点宫中那些太医费了我多少心思,你倒好,带个外人去皇上跟前!”

    蔡妃不明所以,蹙眉道:“今日听闻你被免了朝参,我心中担忧,想着见面三分情。皇上不愿见我,我便带了医女过去,皇上见了也龙心大悦,有何不妥?”

    蔡恪压低声音,恨声道:“你懂什么?沈聿要推三皇子上位,我如今失了圣心,皇后又从北地回来了,皇上这些时日还去看了她几回。假以时日,若他起了废储的心思,你我性命都保不住!”

    蔡妃面色一白:“你是要……”

    蔡恪目露狠色:“当断则断。等在这里,便是坐以待毙。”

    蔡妃颤声道:“那……如何是好?先除掉那医女?”

    蔡恪点头:“做得隐秘些。”

    蔡妃心下可惜,那医女医术确实了得。可为了儿子的储位,也只能按捺住。

    次日,皇上果然传召宁芷。她先派人传信给了沈聿,行至宫门口时,一名侍从递来一张纸条。宁芷展开,纸上只有两个字:“可信。”

    她将纸条收入袖中,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皇宫。

    针灸佐以汤药,皇上服药后不过一个时辰,气色便舒缓不少,精神大振,连连称赞:“好,好!朕许久没有这般舒坦过了,果真是神医。说吧,你要什么赏赐?”

    宁芷道:“臣女能为陛下诊治已是荣幸,不求别的赏赐,只求能入太医院当差,以太医院名义编修医书,也方便陛下随时传召,还望陛下恩准。”

    皇上心情大悦,当即应允:“准。”

    宁芷又道:“臣女斗胆,求陛下一个恩典,医书修成之前,臣女只为陛下一人诊治。”

    皇上颔首,笑道:“好,你倒有这份心,朕也是这个意思。”

    蔡妃几次派人传召宁芷,都被挡了回去,一问才知是皇上亲口下的旨意。她悔恨交加,却又无可奈何。太医院的人得了蔡恪的授意,想要对宁芷下手,却始终寻不到合适的机会。

    蔡恪听完回报,闭目良久,叹道:“暂且搁置吧。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皇上精神头好了许多。如今她被皇上倚重,此时动她,祸水必然引到咱们头上。”

    他如今被停了朝参,王贯暂代朝政。此人糊涂胆小,平日里唯他马首是瞻,如今朝堂上没了主心骨,遇事只会唯唯诺诺,全然不是沈聿一干人等的对手。每日散朝后,王贯必定亲自登门询问对策,他听罢朝议始末,常常被这个蠢材气得半死

    。

    他困在府中度日如年,又惊闻户部爆出大案。

    告发之人不是旁人,正是户部主事张尚。

    当年京城被围之时,张尚曾与邓钦、邓绍等人一同主张守城。事后,他授意暗中整治,将出头的几人压了下去。张尚出身寒门,更是让他贬到岭南一带。谁料他不仅躲过国破,还被三皇子看重,将他从地方召回,仍安置在户部主事的位置上。户部核心事务皆由他的几个心腹把持,其余人接触不到,张尚平素又低调不露头,他便也未曾放在心上。

    可就是这么个不声不响的人,昨日忽然在朝堂上发难。

    他当堂呈上账册,直言户部近三年有一笔巨款去向不明——名为“西北军需专项”,实则在拨付途中几经辗转,最后尽数流入临安城外三家商号,而这三家商号的幕后东家,全都指向蔡府管事蔡安。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西北军需关乎边防命脉,若这笔钱真被挪作他用,轻则军心涣散,重则防线崩溃。皇上当场震怒,摔了茶盏:“查!给朕一查到底,涉事之人,绝不姑息!”

    户部尚书跪坐于地,面如土色,浑身发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皇子出列道:“父皇,此案牵涉户部上下,若仍由原班人马把持,难免上下遮掩、暗中串通。儿臣以为,莫若让张尚暂代尚书之职,以便彻查。”

    皇上略一沉吟,准奏。

    消息传到蔡府,蔡恪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西北军需那笔款项他确实动了手脚,经手的蔡安更是他心腹中的心腹。这么绝密的账册如何能到张尚手中,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敢当堂指控尚书和宰相,必然是已经拿到了铁证。

    若只是西北军需倒也罢了,怎奈这只是冰山一角。户部掌天下钱粮,他暗中把持多年,如今骤然让一个外人接手,不知要翻出多少底细来。

    他再也坐不住,连夜找到蔡妃,声音都变了调:“如今已是山穷水尽、无路可退。你尚且能近身侍奉陛下,这最后一步,不得不走了。”

    蔡妃惊疑不定:“何以至此?”

    蔡恪道:“张尚查的那笔军需款,是经了我的手。凭他一个小小主事,绝不敢贸然弹劾,背后定然是三皇子授意。户部牵扯多起大案,三皇子既已接手户部,必有后手。”

    蔡妃心头发慌,问道:“若被查到,会如何?”

    蔡恪闭眼,良久才挤出四个字:“论罪当诛。”

    蔡妃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那……”

    蔡恪见她犹豫不敢,怒道:“我若死了,你以为太子就能安然无事?听闻皇上已在查当年给三皇子下毒一事,你能脱得了干系?他现下已对太医院起了疑心,除了那医女,其余御医一概不见。三皇子如今风头正盛,对你我恨之入骨。若将来落在他们手里,你、太子、蔡氏满门,都不得善终!”

    蔡妃被他厉声喝得心神俱裂,怔立原地,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半晌,她含泪颤声道:“可我不知道要怎么做,皇上近来本就避着我,不肯见我。”

    蔡恪缓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此事需好好谋划。至于那个医女,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得除掉。之后你再寻机近身侍奉皇上,只要皇上驾崩,太子顺利登基,三皇子一众党羽,便是谋逆乱臣,天下人人可诛。到时大梁天下,便尽在咱们手中。”

    蔡妃攥紧了帕子,半晌,终于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