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末路

作品:《君踏山河,我守清安》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宁芷倚坐车内闭目小憩。忽然车身猛地一颠,她整个人被甩向一侧。她瞬间睁眼,一把掀开帘子,帘外刀光一闪,已迎面劈下。

    她本能侧身,那刀擦着她的肩头劈在车框上,木屑飞溅。再看车夫,已经歪倒在车辕上,喉间一道血痕,身子软软地滑了下去。

    宁芷摸出袖中匕首,侧身避过第二记杀招,反手利刃划过刺客手腕。趁对方吃痛缩手,她翻身钻出马车,脚尖一点车辕跃落在地。

    刺客有四人,皆黑衣蒙面。三人正与护卫缠斗,其中一人见同伴未得手,即刻抽身,与同伴合力围攻。

    两道刀锋紧逼而至,她连连后退,背脊撞上巷墙,刀锋堪堪从她眼前一寸处掠过。

    就在此时,护卫从一旁杀出,挡在她身前,横刀架住攻势。另一护卫也脱身而来,两人将她护在中间。

    宁芷问:“其余人呢?”

    护卫喘着气回话:“方才我们一行人被另一伙人截住,只有我们二人得以脱身。”

    宁芷道:“我刺他们,你们掩护。”

    护卫拼力挡住攻势,刀光交错间,宁芷看准空档,匕首直刺一名刺客肋下。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她也不恋战,转身便刺向另一人。只是久未实战,刀锋险险擦破对方衣袍,并未见血。那人反手一刀砍来,仓促躲避间宁芷只觉左肩一凉,火辣辣的剧痛骤然袭来,整条手臂都麻了。

    她咬着牙没吭声,掷出匕首,正中那人面颊。刺客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跪倒在地,鲜血从指缝间涌出。

    那四名刺客皆武功高强,余下三人愈发凶悍。缠斗之间,两名护卫也受了伤。忽然,先前被划伤手腕的刺客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余下两人见状,惊疑不定,对视一眼,加大了攻势。宁芷堪堪躲过凌厉几刀,眼前一人举刀正要砍下,忽然手一松,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那人软倒下去,像被人抽了筋骨似的,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紧接着,那个被刺伤眼睛的刺客也倒了下去。仅剩的一人见状大惊,瞥了眼地上泛着幽光的匕首,转身便要逃。

    护卫抬脚要追,宁芷一把拉住他:“别追,小心调虎离山。”

    护卫当即止步,撕下衣摆替她裹伤。

    不多时,其余护卫陆续赶到,将地上三人捆了个结实。宁芷从袖中取出几粒药丸,一一喂进他们口中。护卫问:“姑娘,现下去哪儿?”

    “葆生堂。”宁芷按着肩上的伤,“你们一人去找我兄长,另一人速去沈府通报沈大人,只说这边遭遇刺杀,圣上恐有凶险,不可提我受伤一事。”

    护卫领命而去。

    锦韶见她浑身是血地回来,吓得愣在原地,慌忙吩咐侍从烧水备药。

    宁泽匆匆赶回,脸黑得和锅底一样,道:“我竟不知道,入了太医院还能招来这杀身之祸。”

    宁芷笑了笑:“哥,你快替我处理伤口。这些年不坐诊,手上功夫落下了吧?”

    宁泽眉头紧锁:“你伤成这样,我怎么处理得了?我去请个郎中来。”

    “郎中慢慢请,先别让我流血。”宁芷抬下颌点了点桌上的伤药,“我说,你来动手。”

    伤口处置妥当没多久,门外侍从进来通报:“沈大人来了。”

    宁泽转头看她:“果然和他有关系。你催着我赶紧包扎,就是不想让他看见?来得正好,我跟他好好算算帐。”

    宁芷道:“哥,你别忘了,你做生意的本钱还是侯府给的聘礼。”

    宁泽一时语塞,语气却缓了些:“那又如何?这些年给江北军送的东西,早就超了。”话虽如此,他还是起身出去迎接,回头丢下一句:“你坐着别动。”

    不多时,沈聿大步进来,急问道:“阿芷,伤那儿了?”

    宁芷道:“有护卫在,他们伤不到我。”

    宁泽在旁边哼了一声。

    沈聿道:“他们几个瞒不住我。”他想上前查看,又怕碰到她伤口,转头看向宁泽:“兄长?”

    宁泽道:“阿芷若是不受伤,你也不登门,真是稀客。”

    “哥哥!”宁芷提高了声音。

    宁泽道:“左肩被砍了一刀,伤可见骨。要不是她在衣服里缝了一层软甲,只怕你这会儿连话都跟她说不上。”他说完便一甩袖出去了。

    沈聿面色发白,伸手想去碰她的肩头,手指却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宁芷拉住他的手,笑道:“我躲开了,就是划了一下。我哥故意气你的,若真像他说的那样,我这会儿哪还起得来?”

    “阿芷……”

    “别说那些。”宁芷打断他,声音轻下来,“你受过那么多伤,我只是被划破了个口子,算不得什么?”

    沈聿闭上眼,避开她的伤处,轻轻将她拢进怀里,久久没说话。

    宁芷轻声问:“皇上那边如何?”

    “已经传信给三殿下和崔时他们了,不用担心。”沈聿松开她,目光沉下来,“我本不想赶尽杀绝。可他们既要狗急跳墙,那便按他们的意思来。”

    宁芷问:“你要怎么做?”

    沈聿道:“我要将蔡家钉在耻辱柱上,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让三殿下名正言顺地接手东宫。”

    宁芷道:“你想怎么做都可以,我帮你。”

    沈聿看着她,忽然笑了:“好。”

    宁芷也笑了:“你总算不再赶我了。”

    “父亲曾说我刚愎自用,果然没错。我总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你,自以为是为你好,却从未问过你的心意。”

    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你帮了我太多,我早已离不开你。如今已是黎明之前,和我一起走下去,一起收复山河。到那时,你我长相厮守,再也没人能将我们分开。”

    宁芷眼中泛起泪光,轻声应道:“好,我们一起,走到那一天。”

    皇上听闻给自己诊治的医女遭遇刺杀,心中惊疑,下旨严令彻查。赵策当即以担忧父皇安危为由,亲自入宫侍奉。御膳送上来,他先当着皇上的面一一尝过,再请皇上用膳。

    三个刺客虽是死士,可宁芷给他们喂的是她特制的药,不伤性命,却叫人浑身筋脉酸痛难当,如万蚁噬骨,又似烈火在骨缝间游走。初时还能咬牙忍着,到后来浑身骨肉都像被一寸寸碾过。不到一日,便有人熬不住,吐了实情。

    指使他们的人,叫孙德。此人曾是蔡恪门客,虽已不在蔡府,却是蔡恪暗中的心腹。

    盯梢的人见他要跑,当即在城外将其拿下。孙德熬刑的功夫还不如那几个死士,没撑多久便招了。除了刺杀外,还吐了许多别的事。

    蔡恪在府里坐立难安,户部不知已查到多少事,杀个医女竟也出了纰漏。

    大理寺自被邓绍接手,他的人被换了个遍,如今犹如铁桶一般,水泼不进。先前陆崎进去,没两天全招了,身上却连一丝伤也没有。如今这死士进去,竟也招了。孙德若是再招,下一个便就是他自己。孙德本就是替他干脏事的人,这要是全吐出来,只怕他这脑袋都不够砍的。

    他提心吊胆数日,大理寺却了无消息,可越是没消息,他心里越是焦躁。

    焦躁之下,他难免迁怒蔡妃,冲她怒声道:“那医女就是沈聿的人!我派人杀她,谁料她有暗卫跟着,我暗地里养的死士竟没杀得了她,还被她活捉了!孙德已经被供了出来,如今就关在大理寺,不知道会吐出些什么来!”

    蔡妃后悔不迭:“那女子对沈聿一副恩断情绝的模样,我这才准备收做心腹,我怎知道会是如此。”

    蔡恪道:“如今三皇子和那医女把着御膳房和太医院,针插不进、水泼不入。你说怎么办?”

    蔡妃道:“兄长,昶儿毕竟还是太子,陛下与我多年夫妻,总不至于……”

    蔡恪冷笑:“皇上疑心有多重,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皇后一党的下场,你忘了?我这些年能挟制武将,无非是揣着圣意行事。他虽懦弱,可若真有人威胁到他的龙椅,下手绝不会软。更不要说,有人要拿他的命。”

    他越想越焦躁,来回不停踱步:“不能等了。若只是户部之事,皇上念着你和太子,说不定会留我一命。若是查到我们想杀他,你我性命必定不保。”

    蔡妃怔怔落下泪来:“难道真要走那一步?”

    蔡恪正要开口,外面又传来

    消息。来的是王贯的亲信,十分慌张,贴着蔡恪耳边低语了几句。蔡恪听完,面如死灰,颓然倒在椅上。

    燕北赎买之事暴露了。

    人证竟是前户部尚书李偃的儿媳。她手持一封密信,信上写明燕北赎买一事的来龙去脉,字迹经核对,确为李偃亲笔。信上不光写了始作俑者冯振,还写了默许者蔡恪。

    王贯在朝堂上汗如雨下,如芒在背。皇上看完密信,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厉声质问王贯是否知情。王贯两腿一软,竟当场昏了过去。

    他盯着殿中瘫倒的王贯,听着满殿的喧哗议论,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变得遥远而可笑。当年正是伐燕之战引来朔军,丢了半壁江山。那一战,唯有夺回燕北一事尚能拿得出手,如今查出来这事,当真是连遮羞布也没了。

    当年京城被围,主战一派请战追击;后来朔军南下,主战一派又请求提前驻防。蔡恪一党次次拿国库空虚为由百般阻拦。如今看来,竟真是大梁自己送上金银,让出了半壁江山。

    蔡恪把持着户部,这些年不知贪了不少,亲外甥也等着登这皇位。而他自己,却成了亡国之君,百年之后,免不了史书和后人的口诛笔伐。

    他越想越怒,正要下旨即刻召蔡恪入宫对质,沈聿出列道:“陛下,如今虽有人证物证,但证据尚未勘验完备。蔡相毕竟是太子舅父,此事关乎天家颜面,不如等大理寺与刑部查验完毕,再与蔡相当面对质。”

    皇上沉默片刻,缓了口气:“还是沈卿考虑周到。”

    同一日,沈府密室之中。

    崔时一拍桌案:“彦卿,你今日为何拦着?皇上正在气头上,当场便能让蔡恪下狱!”

    沈聿道:“只让蔡恪下狱怎么够?这国破之罪,皇上正愁找不到替罪羊,来了个蔡恪倒是正中下怀。他死了,然后呢?”

    赵策沉默地坐在一旁,若有所思。

    沈聿继续道:“太子依旧是太子。太子没有犯错,皇上拿什么废他?就算废了,又怎么堵悠悠众口?蔡妃专宠多年,皇上始终不曾废后,不就是想在世人面前博一个仁厚之名?若太子平白被废,天下人怎么看?”

    崔时皱眉:“你的意思是,逼蔡恪反?”

    沈聿点头。

    赵策开口:“若他不反,把这罪自己一人揽下呢?”

    沈聿道:“那便和此刻让他下狱没有分别。但我赌他不会。一个人得到的太多,再失去便会痛苦百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坐久了,怎么甘心只给他人做嫁衣裳。”

    崔时道:“禁军常年被蔡恪把持,他也养了不少私兵。宫变一事,凶险异常。”

    “管禁军的都是蔡恪手下的人,除了溜须拍马,能有什么本事?有几个人真愿意跟着他造反?”沈聿冷笑一声:“若真敢造反,那正好一锅端了,倒是省了以后的事。”

    他转向赵策,神色郑重:“殿下,纵然事先谋划万般妥当,也难免会有遗漏。若这遗漏让整件事功亏一篑,后果不堪设想。有人曾跟我说,自以为是的出路有可能会通往万劫不复的深渊;也有人说,不试一试,怎知前方不是出路?臣既辅佐殿下,一切便以殿下之意为命。殿下选哪条路?”

    赵策沉默良久。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做生死攸关的抉择。他从被动承受命运,到主动选择命运,这条路,他走了太久。可这主动抉择,本就是两难。这一步迈出去,无论对错,都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他隐约看清,那至尊之位,不只有无上的权力与荣光,更是由无数抉择堆砌而成。选对了,便是太平盛世、国泰民安;选错了,便是国破家亡、万劫不复。

    而他的父皇,一次又一次地选错了。

    赵策抬起头,看着他:“我早就说过,你沈聿能为国而死,我也可以。我要夺这皇位,不惜代价。”

    他目光坚定,没有半分犹疑:“盯紧蔡家,坐等其变,成败在此一举。”

    沈聿微微笑了,拱手深深一揖:“臣,遵旨。”

    赵策对崔时道:“子安,给崔将军传信,这可是救驾勤王之功。”

    崔时不再犹豫,拱手领命,随即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