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宫变

作品:《君踏山河,我守清安》

    天色已暗,蔡恪屏退所有人,独自在书房里坐了许久。案上摊着一幅临安城防图,红线标注的是禁军布防位置。

    门外,贴身侍从垂手立了整整两个时辰,终于听见里面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即门开了,蔡恪对他附耳几句,侍从领命而去。

    夜渐深,蔡府侧门不时有人闪入。来人无一不是京中要员,还有几位平日不显山露水的蔡党核心。大厅里不多时便坐满了人,人人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蔡恪握紧了拳,来回踱了十几圈,终于在堂前站定。

    “不能坐以待毙。”他声音沙哑,“奋力一搏,尚有一线生机。等着,便是死路一条。”

    厅内一片沉默,虽说富贵险中求,可这险也实在过于险了。成王败寇,若是败了,不止一家老小的命要丢,乱臣贼子的骂名也要扣在头上,遗臭万年。

    蔡恪环视众人,见人人低了头,冷笑一声:“诸位跟了我这么久,朝野皆知。我若出事,三皇子必会顺藤摸瓜,将你们逐一拔起。如今尚有一线生机,只要除了皇上身边奸佞,太子即位便是名正言顺,到时你们皆是从龙功臣。”他顿了顿,声音冷下去,“若此刻有谁叛主,日后我绝不轻饶。”

    沉默片刻,禁军统领率先开口:“大人,禁军皆听我指令,属下有把握控制皇宫。”

    蔡恪点头:“好。”

    又一人道:“大人,宫里和城内消息,属下可截断一日以上。”

    “好。”

    又一人道:“属下可派人盯着三皇子党羽,若有异动,即刻拿下。”

    蔡恪环视一圈,见再无人开口,沉声道:“你们今日既进了这个门,便已入了局。无论成败,谁也别想撇清。想两边讨好,首鼠两端,便是自寻死路。我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起身跪倒在地:“臣愿追随太子,清君侧!”

    次日晚,子时三刻,临安东华门忽然亮起火把。守门的禁军校尉看见统领亲临,心中疑惑,仍下跪行礼道:“参见将军。”

    禁军统领翻身下马,面色沉冷:“探得消息,皇上在宫内被三皇子劫持,危在旦夕,速开宫门!”

    校尉一怔:“将军,夜半开宫门需有圣上令牌,这是规矩,还是您亲口定下的……”

    统领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厉声道:“蠢货!皇上在宫内遭劫持,你跟我讲规矩?再不开门,误了救驾,你担得起吗?”

    校尉不敢再多言,起身喝令手下开宫门。

    不多时,一队禁军鱼贯而入。蔡恪策马行在中军,低声问:“其他宫门如何?”

    统领道:“大人放心,已传令下去,宫门皆开。待咱们的人进去,即刻关宫门。禁军将士不明真相,一切听我号令,负责清路,围宫,堵截援军。余下的事,交由咱们的人动手。”

    蔡恪转头问道:“宫外情形如何?”

    蔡安上前回话:“禀大人,李大人已在城内要道设卡,阻断消息外传;张大人派人把守三皇子一众党羽的府邸,有人出府便即刻截杀。刑部、兵部我方人手均已安排妥当。另外听闻,沈聿今日被皇上留在宫中,倒是省了事。”

    蔡恪眼底闪过狠戾:“好。抓了三皇子和沈聿,就地格杀。皇上最好抓活的,若是死了,便对外宣称是三皇子狗急跳墙弑君,而后畏罪自杀。”

    宫门失守的消息传到内廷时,皇上尚在梦中。

    宫人跌跌撞撞扑到龙榻前,声音抖得不成调:“陛下!陛下!蔡恪……蔡恪带兵入宫了!”

    皇上怔愣地听着,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他坐起身,面色煞白,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像还在梦里。直到远处隐约传来喊杀声,他才猛地一颤,赤脚跳下龙榻,来不及穿鞋便奔出寝殿。

    殿外不远处已是火光冲天,叫喊厮杀声传来。

    他站在殿门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因着蔡妃和太子,他对蔡家、对蔡恪可谓信任至极,恩宠备至。他疑过无数人,却从未疑过蔡恪,更不曾想到,此人会谋反。大梁自开国以来,百年太平,怎么偏就他如此倒霉,先是丢了半壁江山,如今还遇上了宫变。

    赵策率侍卫从侧廊疾步赶来,见皇上赤脚立在殿门外,上前单膝跪地:“父皇莫怕,儿臣以性命保护父皇。”

    皇上低头看向他,嘴唇翕动:“外面……如何了?”

    赵策道:“有禁军将士冒死报信,儿臣方能及时赶来护驾。崔将军驻地离临安最近,儿臣已遣人快马传信。沈大人曾为武将,已自请带御林军把守内廷甬道。”

    “挡得住吗?”

    赵策抬头,冷静道:“父皇,沈大人必会拼死阻拦乱贼。若他挡不住,儿臣便挡在父皇身前。”

    皇上看着他,良久,才艰难挤出两个字:“好,好。”

    赵策扶着皇上退回殿内。皇上坐在龙椅上,身子蜷缩成一团,手指死死攥着扶手。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夹杂兵刃相撞的脆响,喊杀声骤然清晰起来,仿佛就在门外。皇上面色惨白,猛地攥住赵策的袖子:“攻破了吗?”

    赵策神色凝重:“儿臣出去一探究竟。”

    “别去!”皇上死死拽住他,“别去,别去……”

    话音未落,殿门“砰”地一声被踹开。禁军统领提刀大步闯入,目光扫过殿内,咧嘴笑了:“娘的,总算找到了。两个还凑在一起,正好一起杀了。”

    赵策挡住皇上身前:“谋逆大罪,当诛九族。放下兵刃,父皇尚可饶你一命。”

    禁军统领嗤笑道:“死到临头还嘴硬,早知道宫变这么容易,早就该动手。我是蔡大人的人,要诛九族,连着你们一块诛吧!”

    他举刀要上前,皇上绝望地闭上双眼。忽听“嗖”的一声破空声响,紧跟着一声闷哼。

    再睁眼时,只见禁军统领已然仰面倒在地上,一支箭从后颈穿透喉管,箭尾还在微微震颤。

    赵策松了口气,连忙扶起瘫软的皇上:“父皇受惊了。”

    片刻后,沈聿大步踏入殿中,浑身带血,单膝跪地抱拳道:“臣沈聿,救驾来迟。”

    皇上哆嗦着道:“好,好……射得好。外面如何?”

    沈聿道:“崔将军已率东南军赶到。禁军将士被叛军蒙蔽,以为有乱党围攻宫禁,方才奋力抵抗。如今知晓真相,已全部放下兵器。”

    “殿外呢?”

    沈聿道:“殿外皆是蔡恪的心腹反贼,崔将军已遣精锐入宫,尽数剿杀。”

    皇上长长舒出一口气,扶着赵策的手缓缓站起身,声音疲惫沙哑:“辛苦沈卿和皇儿。”

    赵策扶着他走到殿门口,只见阶下横七竖八躺满尸身。皇上生平头一次见这场面,腿一软险些跪下去。他别开眼,半晌才问道:“蔡恪呢?”

    沈聿道:“回陛下,蔡恪不知所踪。”

    皇上声音冷了下来:“抓住他,要活的。还有蔡妃和太子,一并关起来。”

    “臣遵旨。”

    蔡恪在城西一条暗巷中被巡防的东南军截住。随身护卫早已四散奔逃,只剩他一人,一身华服满是尘土,蜷缩在巷角一堆残土杂物后面。

    崔洵命人将他双手反绑,押到宫内,身后数名东南军将士按刀而立。

    蔡恪看见沈聿走来,破口大骂:“东南军怎么会这么快就来?分明是你早有预谋!”

    崔洵见沈聿一身的血,开口问道:“彦卿,伤得要紧吗?”

    沈聿道:“不碍事,别人的血。”

    他转头看向蔡恪:“蔡大人

    都谋反了,还纠结这些细枝末节?东南军救驾勤王,反倒成了过错?这些话,不必与我说。皇上要拿你,要活的,蔡大人若是有冤屈,尽可当面给皇上说。”

    他冷笑一声,继续道:“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皇上待你、待蔡家如何?你便是这般回报君恩?皇上仁慈,想来是要听你亲口说一说缘由。”

    蔡恪嘴唇哆嗦了一下,绝望地闭上眼睛。

    次日,蔡恪与一众谋逆党羽打入天牢。蔡妃与太子幽禁。蔡府抄没,家眷尽数收押待审。

    随后数日,蔡恪牵涉的旧案被一桩桩翻了出来。

    燕北赎买案已查实,冯振被褫夺忠国公爵位;蔡恪知情故纵,一并论罪。参与谋逆的大臣将领,全部以谋反罪名入狱;凡是蔡恪一手提拔的官员,逐一核查,未及谋逆、但牵涉贪墨、结党、舞弊诸案的,一律收监,交由大理寺依律处置。王贯作为蔡党第一人首当其冲。

    蔡恪造反,王贯事先竟真不知情,乍一听闻,吓破了胆,躲在府里战战兢兢,度日如年。骤然听闻皇上有旨,连滚带爬地跪到正堂,头伏在地上不敢抬。待到脚步声停在身前,才悄悄抬起眼皮,待看清来人的面容,顿时面色煞白。

    沈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了笑:“你可知,蔡恪谋反为何不叫上你?”

    王贯颤声道:“他谋反与我有何干系?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聿道:“看来蔡恪尚有几分眼力,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王贯不敢接话,生怕一语不慎落入圈套。

    沈聿又问:“那你可知,蔡恪倒台之后,为何你还能稳坐副相之位?”

    王贯微微一怔,下意识问:“为何?”

    沈聿蹲下身,凑近轻声道:“因为你蠢。”

    王贯面皮涨得紫红,怒声道:“你个黄毛小儿,敢如此出言不逊!”

    沈聿笑了一声,低声继续道:“我大可以把你一起弄下来,可我没动你,就是要让皇上自己看看,他的副相没了靠山,是个什么货色,他这些年信任重用的,是什么样的草包。”

    王贯气得浑身发抖:“我是当朝副相,你敢这般羞辱我。”

    “你很快就不是了。”沈聿直起身,从袖中取出圣旨。

    王贯狐疑地盯着那道圣旨。沈聿并未展开,低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不急不躁的耐心。王贯张了张嘴,终究不敢违逆这明晃晃的圣旨,伏身叩首。

    沈聿一字一句念完,王贯浑身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空,瘫坐在地上。

    “王相当年好口才,”沈聿将圣旨收回袖中,“朝堂上一席话,让我父亲当场倒在殿上。如今风水轮流转,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你……小人得志!”王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沈聿笑道:“随你怎么说,是非功过,自有史书评断。你与蔡恪,奸相二字是逃不掉了。”

    他低下头,神色冷了下去:“比起这个,王相还是多担心一下这流放之路吧。”

    王贯猛地抬头:“你要做什么?”

    沈聿道:“放心,不会让你死得太容易。”

    王贯面色刷一下白了,颤抖着嘴唇说:“我是朝廷命官,你敢?”

    沈聿再度凑近,低声道:“还记得冯振吗?我有什么不敢?”

    他满意地看着王贯脸上惊恐的表情,道:“我叫你一声王相,倒是抬举你了,你如今不过是个流放的罪人。”

    “安心上路吧,我会派人看着你,不让你寻死。”沈聿转身往外走,行至门口,脚步稍顿,侧过头,“万人之上的位子坐久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也该尝一尝。你说是不是?”

    王贯浑身抖如筛糠,嘴唇翕动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沈聿不再看他,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