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尘翻了一页。

    “大宗门的反应也很微妙。太初仙脉上个月还是拼命三郎，这个月的队伍出勤率掉了三成。混元仙脉更过分，连续五天只送了两车边角料过来，成色还都是最低档。”

    他合上账册，抬头看周玄。

    “属下让天策阁的人去摸了一圈底，原因很简单。外围好打的妖兽被搜刮干净了，剩下的高阶大妖全缩在深层禁区里。那些地方浊气浓度高，地形凶险，进去一趟折损率在三成以上。各家老祖算了一笔账，觉得不划算，就开始磨洋工。”

    周玄把碗放在桌上。

    “磨洋工。”他重复了两个字。

    “换个好听的说法叫‘战略收缩’。”

    姬尘翻开另一页。

    “太初老祖的原话是养精蓄锐，以待时机，混元那边更直白，混元老祖跟手底下长老开会的时候说了一句，‘晶石好是好，但命更值钱，犯不着给葬仙渊卖命’。”

    石室里安静了几息。

    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玄冥老祖从通道口冒出半颗脑袋，龟甲盾牌举得只露两只眼睛往里瞅。

    “令主，老夫方才在提纯器那边也发现了。这两天送来的废料堆得还没膝盖高，提纯器都快空转了。”

    玄冥老祖见周玄没发火，胆子壮了几分，挪着步子蹭进来。

    “依老夫看，这帮老东西就是欠收拾。”

    他搁下盾牌，搓着手，眼珠子转了好几圈。

    “令主给句话，老夫带着苍梧去挑几个刺头宗门，宰两个宗主挂在广场上晾着。保管剩下的全老实了。”

    周玄看了他一眼。

    玄冥老祖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

    “杀几个宗主，然后呢？”

    周玄的声调没升高，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剩下的老实了，老实到什么程度？怕死不敢进禁区，那就去哪？去抓散修充数？去挖低阶弟子的灵根凑量？”

    玄冥老祖的脖子往回缩了半截。

    “老夫没那意思……”

    “你那意思我听了八百遍了。”周玄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敲桌面的速度慢了下来。

    “杀人是最蠢的办法。你把人杀了，谁去挖矿？杀鸡取卵这四个字，你是不是当耳旁风了？”

    玄冥老祖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是是是，老夫愚钝，老夫糊涂。”

    “你不是糊涂。”周玄扫了他一眼，“你是懒。遇到问题就想着动刀子，脑子呢？”

    玄冥老祖的脑袋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脸塞进胸口的龟甲盾里。

    姬尘在旁边安静地翻着账册，嘴角绷得很紧，没接话。

    石室里沉了一阵。

    周玄没再搭理玄冥，手指从桌面上拿起账册翻了两页。

    数据确实难看，不光是产量在跌，各宗门提交废料的频次也在拉长。

    上个月平均三天一趟，这个月变成了五天，有几个小宗门甚至十天没露过面。

    “问题出在利益结构上。”

    周玄把账册扣在桌面上。

    “之前浊气遍地都是，弯腰就能捡，风险低回报高，谁都愿意拼。”

    “现在外围矿掏空了，要往深层走，成本翻了好几倍，但兑换比例没变。换你是太初，你也磨洋工。”

    姬尘微微点头，这个逻辑他理过，但没想到周玄看得这么透。

    “兑换比例不能动。”

    周玄先把这条路堵死。

    “提了比例，等于变相承认我们比他们更急，以后每次遇到瓶颈，他们就拿这招来拿捏。”

    “那怎么让他们动起来？”姬尘问。

    周玄没立刻答，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玄冥老祖竖着耳朵在旁边听，大气都不敢出。

    “改规矩。”

    周玄开口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从下个月起，推行宗门考核制。按月给每家宗门定额，大仙脉定额高，小宗门定额低，具体数字你去算。”

    姬尘已经在往玉简上刻了。

    “完不成当月定额的，扣除当月保底晶石配额。”

    玄冥老祖的耳朵动了一下。保底晶石是每月固定发放的，不论上交多少废料都有的那一份。

    对小宗门来说，这笔晶石几乎撑起了半个宗门的日常运转。

    断了这个，等于卡住了他们的脖子。

    “连续两个月不达标的——”

    周玄顿了一下。

    玄冥老祖下意识屏住呼吸。

    “剥夺进入葬仙渊的资格。”

    这句话落地，连姬尘刻玉简的手都停了一瞬。

    剥夺资格。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断供。再也换不到极品晶石，再也碰不到提纯器，再也接触不到仙庭法则的气息。

    对那些尝过甜头、靠晶石维持修为增长的老怪物来说，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令主，这一刀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说话的不是玄冥。

    苍梧老祖的声音从通道口传过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肩上的暗金长剑还在微微嗡鸣，靴底带着外围广场的石粉。

    “外围已经安抚下来了，没人敢再传谣。”

    苍梧大步走进石室，先报了一句正事，然后才接上刚才的话。

    “但新规一出，七十二仙脉里至少有一半会炸锅。”

    “尤其是那些中小宗门，本身底蕴就薄，深层禁区进不去，定额又完不成，被逼急了联合起来闹事，反倒麻烦。”

    周玄看着他。

    苍梧老祖跟玄冥不一样。

    他提的是正经的战略层面的忧虑，不是无脑嚷嚷。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会闹事？”

    苍梧老祖拧了拧眉。

    “被断了退路。人被逼到绝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问题就在这。”

    周玄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

    “他们的绝境是什么？是完不成定额。完不成定额的后果是什么？是拿不到晶石。”

    他把手指收回来。

    “换句话说，只要有可能拿到晶石，他们就不会闹事。你觉得那些老怪物，会选择跟我翻脸断了财路，还是逼着自家弟子往深层禁区拼一拼？”

    苍梧老祖沉默了几息。

    “拼命的代价，由下面的弟子承担。老祖们坐在后面数贡献点就行。”

    “对。”周玄把那个字说得很轻。“我不需要脏自己的手。定额摆在那里，完不成就断供，完成了就吃肉。谁去拼命、怎么拼命，那是各家宗主自己的事。”

    “他们会把弟子往死路上赶。”苍梧的声音低了几分。

    “那是他们的选择。”

    周玄没有避开这个话题。

    “我只管废料成色和底线。拿活人凑数的，抽魂点灯，这条规矩不变。”

    “至于各宗门内部怎么分配任务、怎么调配人手、要不要去深层禁区冒险，我管不着，也不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