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白眼狼

作品:《香江银楼大小姐[五零]》

    “我还没死呢,你们就急着分家吗!这世道本来就不太平!你当刘家是吃素的!刘家那边又偏着他,到时候他们一起反过来咬你们一口,你们又该怎么办?”

    老船王那意思就差直接说——

    他娘家舅舅刚提了华探长,刘家在黑白两道就更加吃得开,如今还不只手遮天。这时候要动傅郁文,那不是等于在同刘家交恶,给自己家的营生找不痛快!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刘家那边我会去打个招呼,先礼后兵,真要是撕破了脸,咱们傅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傅瑎礼闭着眼靠在太师椅上,指尖敲着扶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看向那不成器的嫡长孙傅若麟。

    “阿麟,”傅瑎礼顿了顿,“你明天亲自去一趟朱宅,跟朱太太和朱小姐赔个不是,今天这事,是傅家对不住人家,不能让朱家跟着咱们傅家受牵连。”

    傅若麟应声起身:“我记下了,阿爷,明天一早我就去。”

    傅瑎礼顿了顿,又看向长子傅郁先:“郁先,你明天去联系太古洋行的大班,那批原定下周出港的货,提前两天装船走,免得夜长梦多,被人从中截胡。”

    傅郁先应声记下,陪着傅瑎礼又理了一遍明日的安排。

    傅瑎礼神色疲惫,让傅郁先父子先回房,傅郁先起身欲离开,傅若麟一抬眼,被他老爹一记吃人的眼神惊醒,也不再逗留。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傅瑎礼太和傅老太太两人。

    傅老太太看着丈夫鬓边新添的白发,忍不住叹了口气:“瑎礼,当年要是听我的,早早把傅郁文打发去婆罗乃学做生意,也不至于落得今天这个局面,养虎为患啊。”

    傅瑎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满是无力:“当年我想着,都是我傅家的骨血,总归是血浓于水,哪想到他的心会这么野了。”

    “我看咱们分明是养了一匹白眼狼,如今他眼里只有权力和钱财,半分不念亲情......”

    傅老太太还想要说下去,后面的话在丈夫的沉沉目光下堵在了喉咙里。

    窗外的风更紧了,卷着山腰的雾气往窗缝里钻,带着透骨的凉意。

    傅郁文开着车顺着盘山公路往下走,方向盘在手里打得飞快,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眶的阴鸷。

    他要他们一个个都等着,来日他定然要把他们母子应得的,连本带利都夺回来。他咬了咬牙,摸出怀里的怀表打开,借着仪表盘的微光看了眼背面嵌着的旧照片,指腹狠狠蹭过照片上女人的脸。

    母亲,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白死,属于你的东西,我一定会亲手拿回来。

    盘山公路的尽头就是中环的灯海,无数灯火在他眼前铺开,像一块缀满碎钻的黑绒布。

    傅郁文踩紧油门,汽车如同离弦的箭,一头扎进了那片流光溢彩却又藏满暗流的夜色里。

    **

    上环,朱家大宅。

    宝意刚送母亲周馚馧和几位姨太太回了后院,此时正坐在前厅喝茶。

    阿英立在一旁,低头通报说阿萍有些不舒服,已经出去找相熟的医馆瞧病了,宝意闻言,只轻轻点了点头,吹了吹茶盏里浮起的热气。

    她就知道,有人沉不住气了,早晚会动起来。老话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盘棋,才刚落下第一子而已。

    不多时,朱介甫也回来了,警察署那边想来已经打点妥当。

    但出乎宝意意料之外的是,陆景明居然也一同回来了。

    难道他还留有后手?想来是朱家偌大的家产还没到手,他是舍不得,也不甘心走的。

    客厅里便只剩下了朱家父女,以及并不急于离开依旧安然逗留的陆景明。

    一阵清凉的晚风适时地从敞开的窗棂间吹拂进来,轻轻搅动了屋内原本沉闷凝滞的空气,带来些许草木的清新气息。

    朱介甫凝视着眼前的女儿,目光中交织着些许陌生与深深的欣慰,缓缓开口道:“宝意,码头的事已经证实是误会,景明也被证实是被银楼的一个跑腿伙计冤枉。”

    “但今日你的表现着实令为父刮目相看,以往总觉得你心思跳脱,贪玩了些,性子也任性,未曾想到,你竟也会默默留心起家中的生意来,还能救家里的生意于水火之中,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宝意闻言,语气轻柔而诚恳地回应:“阿爸,从前是女儿年幼不懂事,目光短浅,只知沉溺于自己的嬉戏享乐之中。”

    她望着眼前这位真心疼爱自己的父亲,面容上不禁流露出几分往日少见的温情与依恋。

    “如今女儿年岁渐长,慢慢懂事,也终于明白,宝盛银楼乃是祖辈辛劳经营、代代传承下来的心血与根基。这份家业,女儿深知其沉重,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它白白衰败,断送在我辈的手中。”

    她心中暗忖,这身体的原主一生受尽父母呵护宠爱,犹如温室花朵,可最终却落得家业凋零,亲人含恨而终的凄凉结局。

    既然如今机缘巧合,自己承接了这具身躯与人生,那么无论如何,也定要竭力护住身边这些血脉至亲,稳守朱家百年积累的根基,不使其倾覆。

    此时,陆景明静立在一旁,深沉的目光久久落在女儿沉静而坚定的侧脸上,随即语调温和地开口:“伯父,宝意确是长大了,如今已懂得体恤为伯父辛劳与难处。”

    他稍作停顿,语气愈发显得体贴亲近,“往后你若是有心想要了解银楼的具体事务,熟悉其中关窍,我随时可以慢慢带你接触,逐一讲解。”

    他言语虽显得关切备至,心底却依旧盘算着如何凭借这层亲近的关系,重新悄然渗入朱家产业的核心,以期逐步掌握实质的主动权与影响力。

    宝意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淡而克制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疏离与客气,轻声说道:

    “多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更想先靠自己去慢慢去学习摸索。若是贸然麻烦旁人,总归不太妥当,我也不愿平白欠下人情。”

    她以委婉却无比坚决的态度,明确拒绝了他方才的提议。

    陆景明眼底那丝隐约的微光,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下去,但他面上仍旧维持着一贯的温和与从容,语气平稳地接道:“这样也好,凡事循序渐进,一步步来便是。宝意若是往后遇到什么难处,或是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有心了。”

    宝意只回了这简短的三个字,语调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正是这份客气而保持距离的应答,无声地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无形的隔阂。陆景明心中明了,经过今日一事,此刻再想拉近彼此关系已是困难。

    他心知不便继续久留,于是又稍作了几句寻常的寒暄,便适时地起身告辞。

    玄关处的大门轻轻合拢,将门外街巷的隐约喧嚣彻底隔绝开来,屋内顿时陷入一片彻底的安静。

    朱介甫看向女儿,神色转为郑重,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宝意,核对账目的事阿爸会留心不急在一时。屋企这些亲戚关系繁杂,个个心思活络,你往后处事,须得多留几个心眼,切莫再像从前那般单纯,毫无防备之心。还好,有景明守着你,让我放心不少。”

    “我晓得的,阿爸。”宝意认真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她没有急于再去揭发陆景明,同样的说辞说多了,反而会让阿爸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疑心陆景明不过是因为儿女间的私怨。

    何况陆景明今日刚脱了嫌疑,这时候再提,只会显得自己容不下人,倒不如先看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再慢慢找机会拆穿他的真面目。

    朱介甫见女儿懂事听话,心里更是熨帖,又同她聊了几句银楼近来的生意,说起上个月铜锣湾新店开张的

    营收,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

    “算下来,再过半个月就是你和景明的订婚宴,我已经让人去订了席面,到时候请城中的亲戚朋友都来吃酒,好好热闹热闹。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尽管跟阿爸说,不管是金饰还是衣料,阿爸都给你备上。”

    宝意闻言,当下心中一沉,面上却是笑了,她缓缓靠在父亲朱介甫身侧,轻轻挽住他的胳膊:“我什么都不缺,只要阿爸身体康健,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朱介甫被女儿哄得开怀大笑,连日来因为码头货仓的事揪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了自己院里歇息。

    夜色如深沉的潮水,缓缓漫过港岛上环的天际,将白昼的喧嚣一寸寸吞噬。街巷间的灯火次第亮起,从远处望去,仿佛一条流淌着暖光的河,蜿蜒在密集的楼宇之间。

    那些老字号金铺与银楼的霓虹招牌,在渐浓的暮色里闪烁着幽冷而矜持的光泽,像一双双历经沧桑的眼睛,无声地见证并诉说着这座不夜城的浮华璀璨与暗流汹涌。

    回到那间属于自己的静谧卧房,朱宝意在梳妆台前悄然坐下。房间里的空气似乎还残留着白日的一丝暖意,与窗外渗入的夜凉形成微妙的对比。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台面光滑的木质纹理,那微凉而坚实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熟悉。

    这小小的方寸之地,是她每日审视自己,整理思绪的所在。

    今日的初次试探,虽未掀起巨大波澜,却已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清晰地打开了那扇名为“人心”的锁。大伯娘,二姑妈,三太公这些亲戚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贪婪,以及陆景明谈笑间深藏不露的野心,都被她尽收眼底。

    还有金铺账目上那些看似零散,微不足道的损耗与漏洞,在她看来,不过是庞大冰山浮出水面的微小尖角。水面之下,暗处的算计,无声的蚕食,错综的利益勾连,远比纸面上呈现的数字更为复杂,也更为凶险。

    它们仿佛一张早已悄然编织、正缓缓收紧的无形巨网,意图将她困于其中。一旦正式开始核对那厚厚的账本,必然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牵扯出更多深埋的,不为人知的隐秘。

    宝意心中雪亮,此行此举,目的绝非仅仅揪出几个在账目上做手脚,损公肥私的蠹虫。这更是一个绝佳的契机,一个让她能够名正言顺,踏踏实实地介入银楼实际经营的台阶。

    她要在这片由外戚和旧规把持,看似铁板一块的格局中,稳稳地楔入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彻底稳固自己作为继承人的地位。

    窗未关严,一阵猛烈的海风呼啸着穿过缝隙,将厚重的窗帘鼓动得翻飞起舞,带来咸湿的气息和远方的潮声。

    宝意并未起身关窗,只是微微抬首,目光穿透晃动的帘影,投向窗外那一片浩瀚的,由万千灯火组成的璀璨星河。她的眼眸映着点点光芒,清澈不见一丝迷茫,唯有沉淀后的果决与坚定。

    过往那层温顺,不问世事的“假面”,或许在必要时仍可维系,但属于她的底线与原则,从此绝不会再退让分毫。

    那些算计朱家家产,图谋她未来人生的人,无论是明处的豺狼,还是暗处的毒蛇,从这一刻起,她已做好准备。她将一步步拆穿所有精心布置的骗局与阴谋,守住属于朱家的基业,也夺回对自己人生的全部掌控。

    夜色正浓,风卷着浪声拍打远处堤岸,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像是这场无声战事开场前,低沉而清晰的鼓点。

    宝意缓缓抬手,拔下发间压着鬓发的珍珠簪,乌黑的长发如流水般顺着肩头滑落,披散在素色的衣衫上。

    镜中的女子还带着几分未脱的少女稚气,眉梢眼角却早已褪去了往日的娇憨茫然,只剩下覆着平静外壳的沉凝与锐利。

    她对着镜中那道清晰的影子,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决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