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心上人

作品:《香江银楼大小姐[五零]》

    宝意按照事先预备好的礼节,得体地同几位太太问了好,其中一位眉目秾艳的太太握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笑着夸了句:“馚馧,你家宝意今天可真漂亮,这条礼服裙子衬得皮肤白得像雪似的。”

    宝意微微欠身道谢,语气得体又从容:“谬赞了,能来参加太太们的慈善舞会,是我的荣幸。”

    甫一照面,她便认出面前这位是利家二房的利太太,婆家姓虞,叫虞美珠,是傅若麟的母亲傅太太虞丽珠的亲姐姐,又是她同学庄妙芝家姐庄妙玲的婆婆,还是方丽雯大嫂利芷伦的母亲。而利家,正是宝意大伯家女儿,也就是她表姐周嵌玉的婆家。只不过周嵌玉嫁的是大房的长子利显扬,听母亲说,这位利二太太在利家上下都吃得开,性子向来是厉害的,同周嵌玉这位大房长媳的关系并不算很融洽,宝意也听闻,她前几年遭遇丧子,儿媳生下遗腹子是个女娃,彻底被排在家族继承人之外,故而连带着对自己的儿媳庄妙玲态度一直不怎么好。她更听闻,二房还有个私生子流落在外面,是个医生,同大房的利显扬竟十分交好。

    总之,港岛的这些大户人家,本就盘根错节,沾亲带故的绕几个弯子都能扯上关系,偏生各家又各有各的心思,婆媳不和、妯娌不对付的八卦,从来都是太太们茶余饭后最常聊的话题。宝意记着母亲从前叮嘱过她,这种场合少说话、多点头,别人家里的私事千万不能搭腔,只站在母亲身侧,安安静静垂着手听着,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既不冒失插话,也不会显得失礼。

    只是从前,她总是爱压人一头,凡事都要争个先,抢个亮,听不进母亲这些苦心良言。母亲说的那些话,她也不是不知道有道理,可年轻的时候心气高,看什么都觉得不必那样小心,总觉得自己比旁人多几分见识,又有一副不肯服输的性子,哪里肯安安分分站在人后垂手听着。母亲越是这样细细地嘱咐,她就越觉得那些话啰嗦老派,嘴上应得乖巧,心里却暗暗不以为然,还总想着凭自己的本事在太太小姐们中间露一露脸,好让人知道朱家不光只有个规矩守礼的姑娘,更是个有主意、有胆气的。哪怕后来渐渐晓得了这其中的难处,也拉不下脸来认,只由着自己那点好强心气横冲直撞,白白错过了许多该学着收敛的年纪。

    虞美珠握着她的手没松开,又笑着转脸对旁边的妹妹傅太太说:“丽珠,你看看,这朱家的姑娘就是长得出挑,你家若麟眼光向来高,我看他刚才远远盯着宝意走不动道呢,要是真能成了咱们自家人,那可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儿。”

    这话一说出来,满沙发的太太都跟着笑起来,傅太太本来正端着杯子抿茶,闻言放下茶盏,也笑着看向宝意,语气里满是亲昵:“若麟那孩子性子跳脱些,要是真能讨到宝意这么温文懂事的姑娘,那可是他修来的福气。”

    周馚馧也跟着笑,只轻轻拍了拍宝意的手背,替她打圆场:“你看看这些人,好好的就拿小孩子开涮,宝意脸皮薄,别逗得她下不来台。”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带着几分长辈间的客气与得体,既没有顺着话头接下这份亲事,也没有直接驳了两位太太的面子,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宝意面上顺着众人的笑意带了点浅浅的红晕,却也没有像旁人那样慌慌张张躲到母亲身后去,只依旧端端正正站着,轻声说:“各位太太就别拿我打趣了,我今天就是陪着母亲过来看看,想捐点东西给孤儿院的孩子们。”

    一句话就把话题轻轻巧巧转到了这场慈善舞会的主题上,既化解了自己的尴尬,也给众人递了台阶。

    虞美珠见状,反倒更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瞧瞧这孩子,不仅长得好,心思还这么善,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孩子。”

    正说着,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轻轻的骚动,一阵安静过后,随即便有上去寒暄的恭敬声音响起来:“傅二爷。”

    满厅的说话声都顿了一下,众人不约而同往那看去,宝意也跟着抬眼,就看见傅郁文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站在那,身形挺拔,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微微颔首同打招呼的人示意,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靠窗这一片的方向,恰好对上宝意望过去的眼神。

    他目光在自己脸上顿了顿,随即对着她极轻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意,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在这里。

    宝意心弦微动,下意识想起早上警察署门口他帮衬叶劲的恩情,还有刚刚他送自己过来的顺风车,这人情像个雪球似乎越滚越大,越滚越沉,压得她心里微微发紧,一时竟有些不知该拿什么去还。

    正出神间,就被身侧的虞美珠轻轻放开了手。

    宝意偏过头,见虞美珠眼中掺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味,还来不及细想,就听她凑近那些太太,压低声音道:“丽珠,这就是你们那傅家老爷子和后面那女人生的老来子吧,年轻轻的就握了傅家大半的生意,至今还没个正头太太,不知道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想把女儿嫁给他呢。”

    那话里话外虽然是夸奖,但听着却满是打趣,几位太太们看着傅太太。

    “嫁给他?也是,怎么说也是挂在我们老爷子名下的,都算自己都有几分运气,多少人家都盯着呢,只要他点头,能把咱们傅家大门都给踏平咯。”

    傅太太虞丽珠抿了口茶,慢悠悠地接了话,语气听着平常,可那尾音里却飘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就是这孩子性子太冷,养不熟的性格,从小到大不爱说话,也不爱跟同千金小姐们打交道,这么多年了,介绍了多少千金小姐,家世好的,自然也看不上他的出身,余下差点意思的还都被他给退回来了,我们做哥嫂的,也真是劝不动。”

    这话刚说完,就有位穿藕荷色旗袍的太太笑着接话:“再怎么说,也背靠你们傅家这颗大树,眼界宽,傅二爷也算年轻有为又身家丰厚,眼光自然也高,一般的姑娘自然入不了他的眼。说不准啊,心里早就有心上人了。”

    她们调侃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几分刻意的暧昧,声音又压得极低,但足够宝意能听见,但宝意全程只当没听到太太们的私话,只收回目光,依旧安安静静站在母亲身侧,只是方才被傅郁文目光扫过的地方,后颈莫名泛起一点淡淡的热。

    此时,又一位着青色旗袍的太太出了声:“我瞧着他刚才那眼神,是有些冷,不过要论这港岛年轻有为的有志青年,那就不得不提丽珠家的大公子若麟了。”

    几句话说得太太们又笑开了,一个个你一言我一语地猜,眼神不住地在宝意和不远处的傅若麟之间转来转去,那点看热闹的心思明明白白摆在脸上。傅若麟对宝意的追求那是有目共睹,宝意站在母亲身侧,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指尖

    却悄悄攥了攥裙摆,只装作没听懂那些话里的暗示,转头陪着母亲跟另一位太太聊起了捐给孤儿院的布料花色,只把那些含含糊糊的打趣都轻飘飘揭了过去。

    周馚馧看出女儿的不自在,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说起去年孤儿院孩子们演的圣诞剧,三言两语就把话题引开了,那些太太们说了两句见宝意没接话,也渐渐歇了打趣的心思,跟着聊起了孤儿院的事。

    宝意松了口气,抬眼却往傅郁文站的方向瞥了一眼,见他已经被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围在了中间,正低眉听人说话,神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指尖夹着的一支烟,燃着一点微弱的星火,在衣香鬓影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分明。

    大厅里水晶灯流光溢彩,地板擦得光可鉴人,一支西洋乐队正立在角落,缓缓拉出悠扬的舞曲,空气里弥漫着香槟与奶油甜腻的香气。

    宝意同几位太太们见过礼,周馚馧便让她去寻小姐们一起,她端着侍者递来的香槟杯,沿着墙边慢慢往里走,目光慢慢扫过厅里攒动的人头,不经意间又落在了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傅郁文正被一群人围在中央说话,嘴角噙着浅笑,端着酒杯时不时抿一口,整个人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与温和。宝意没有上前的打算,只站在一根罗马柱旁静静等着,看着一拨又一拨人上去寒暄攀谈,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香槟杯壁,心里默默盘算着明早要先把保证金还给他。

    宝意顺势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抬眼望向大厅中央旋转起舞的男女,水晶灯的光落在每个人身上,暖融融的,恰如此时晚风吹过海面,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她端起侍者递来的香槟,轻轻碰了碰杯沿,眼底漫开一丝松弛的笑意——这趟港督府之行,总算是开了个好头。

    她刚收回目光,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接着就有人轻轻挽住了她的胳膊,带着一阵好闻的香水味:“宝意,我找你好半天了,原来你躲在这里陪太太们说话呢。”

    宝意侧过头,就看见方丽雯同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晚装裙子的庄妙芝一同走过来。

    方丽雯正歪着头冲她笑,眼睛弯得像两弯月牙:“宝意,方才我在门口看见傅家那位活阎罗进来了,我怎么觉得那人有些眼熟,我母亲还说呢,他这个人向来不爱凑这种热闹,今天怎么也来了。”

    她说话声音不大,刚巧只有宝意能听见,宝意心里一动,轻轻抽回胳膊,笑着反问她:“丽雯,你找我有事?”

    方丽雯点了点头,拉着她往露台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我刚听我阿妈说,傅大哥带着李思娴一起来了,说是李太太求傅太太让傅大哥带她过来见见世面,我想着傅大哥前阵子不是追你追得殷勤吗,就想着来聊聊你们之间是怎么一回事,映玲也在那边,不如我们过去,一起聊聊天。”

    宝意脚步一顿,心里那点原本飘着的思绪一下子落了地,她跟着方丽雯往安静些的露台走去,庄妙芝竟就这样跟她俩身后穿过攒动的人群。

    风从敞开的落地窗吹过来,掀起宝意鬓边的碎发,也把大厅里暖融融的香风带得凉了几分。她抬头看向方丽雯的侧脸,刚好看见她眼里带着点好奇的雀跃,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是淡淡的笑,点了点头说:“好啊,那我就跟着你去看看映玲。”

    她正好看看,是谁在无事生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