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见世面

作品:《香江银楼大小姐[五零]》

    露台上果然摆着藤编的沙发桌椅,此刻傅映玲正抱着一个手包坐在那里,看见她们来了,立刻站起身招了招手:“宝意,快过来坐,这露天风大,吹着可比在里面挤着舒服多了。”

    宝意笑着走过去坐下,侍者刚好端着托盘从露台门口经过,傅映玲便多叫了几杯香槟,推到宝意、庄妙芝和方丽雯面前。

    她抬眼看向宝意,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宝意,你别听里面那些太太们瞎扯,我大哥带李思娴过来,根本就不是他情愿的,是昨天李太太亲自去找了我阿妈,说那李思娴长这么大从来没来过港督府的慈善舞会,想跟着见见世面,我阿妈就是抹不开面子,才让大哥带着她的。”

    宝意端起面前的果汁抿了一口,甘甜的味道凉丝丝地滑进喉咙里,把刚才心里那点被打趣出来的燥热都压下去了。她放下杯子,看着傅映玲一边解释一边一脸替她抱不平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映玲,这不碍事儿,你大哥带谁来都是他的自由。”

    这话倒不是她装大度,傅若麟对她那点心思,说穿了不过是大少爷求而不得的新鲜劲儿,她从来没放在心上过,更不会因为他带了别的女伴出来就觉得脸上挂不住。

    可这话落在另外三个人耳朵里,却成了她赌气的话,庄妙芝立刻拍了拍桌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满是气性:“宝意,什么叫没什么?这港岛谁不知道傅家大哥追了你大半年了,这么重要的晚宴他居然就带着别的女伴出来招摇,这不就是给你难看吗!”

    方丽雯一直坐在旁边安安静静没说话,此刻也轻轻点了点头,抬眼看了看宝意,细声细气地接了一句:“就是啊,宝意,李思娴那个人,向来就爱抢别人的东西,前阵子她还跟我打听傅家大哥的喜好呢,这事映玲也晓得,我那时候也不知她安了什么心,也就没有跟她说太多。”

    她说着,指尖轻轻绞了绞裙摆,脸上也带了点愤愤不平,“她前阵子还跟我说,傅若麟根本就不是真心喜欢你,不过是追不到手拿你当幌子,迟早要换人的,我那时候没敢告诉你,怕你听了心里不舒服。”

    宝意倒是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她挑了挑眉,心里那点本来就不多的不快反倒散了,只觉得有点好笑:“原来她早就说过这话啊,那我今天还真是长见识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露台下沿着港督府围墙种的一排夜来香,晚风一吹,花香幽幽飘上来,混着海边咸湿的水汽,反倒比大厅里那股甜腻的香水味好闻多了。

    “傅大哥是什么心思,我本来就不在乎,他要是真心喜欢李思娴,带着她来正好,我也落个清净,省得以后总有人拿我们俩打趣。”

    “你怎么还这么无所谓啊!”傅映玲急了,往前凑了凑,“宝意,我大哥对你可是一片真心,要我说,你就是性子太好,才被这些人欺负上门!你想想,今天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都在,他带着李思娴进来,别人不得背地里说你被甩了?说你拴不住我大哥的心?这名声传出去,对你多不好啊!”

    宝意转过头看向她,看着傅映玲一脸真心实意为她着急的样子,心里微微无语,这是什么脑回路!

    小女孩之间的争风吃醋打嘴仗她实在不感兴趣,于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傅映玲的手背:“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可名声这东西,本来就是别人说的,我要是真因为这点事儿生气,反倒让人看了笑话。再说了,你大哥又不是我的什么人,我犯不着为了他跟谁置气。”

    她顿了顿,话音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淡淡的清醒。

    这话刚说完,就听见露台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声,几个人齐齐回过头去,就看见傅若麟站在那里,一身白色西装衬得他眉眼俊朗,只是此刻脸色不太好看,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宝意身上,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窘迫:“宝意,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你好半天了。”

    方丽雯立刻横了他一眼,往宝意身边坐了坐,大有护着宝意不让他靠近的意思。李思娴就跟在傅若麟身后,穿着一身粉色的低胸礼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看见露台上坐着几个人,立刻露出一个娇怯的笑,轻轻扶着傅若麟的胳膊往这边走:“原来是几位姐姐在这里啊,怪不得傅大哥找了半天都找不到。”

    她刻意加重了“傅大哥”三个字,语气里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炫耀,说着就往傅若麟身边靠了靠,整个人几乎都贴了上去。

    庄妙芝看了一眼,忍不住皱了皱眉,别过脸去没说话。

    宝意端坐在沙发上,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意,既没有起身,也没有露出什么不快,只抬了抬下巴,语气平平:“傅大哥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傅若麟推开李思娴挽着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直直落在宝意脸上,语气带着点急:“宝意,你别听旁人瞎说,我带她来,不过是我母亲答应了李太太,我只是顺道带她过来,根本不是我情愿的。”

    “我知道。”宝意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淡淡的,“傅大哥不必跟我解释,你本来就没这个必要。”

    傅若麟脸一下子白了,他看着宝意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更急了,往前又走了一步:“怎么没必要?在我心里,你才是……”

    话没说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淡淡的嗓音,打断了他的话:“阿麟,原来你在这里躲清净,难怪几位世叔伯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你人在哪里。”

    众人回过头,就看见傅郁文站在露台门口,指尖夹着那支燃到一半的烟,身后跟着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的利显荣,也就是利家二房那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儿子。

    傅郁文扫了一眼露台上的人,最后目光落在宝意身上,微微挑了挑眉,那眼神里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看得宝意心里莫名一跳。

    利显荣跟着傅郁文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扫过在场的人,最后把目光定在傅若麟身上:“傅大少,久仰。”

    傅若麟这才回过神,狠狠攥了攥拳,又舍不得挪开看宝意的目光,站在原地不动,脸涨得有些红。

    李思娴见状,连忙上前挽住他的胳膊,软着声音说:“傅大哥,既然世叔伯找你,我们快过去吧,别让长辈等急了。”

    她说着,还特意抬眼看向宝意,眼里带着点胜利者的得意,又飞快扫过傅郁文,看见他站在门口身形挺拔,五官深邃,不觉就看愣了一瞬。

    宝意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只端着果汁慢悠悠抿了一口,依旧没说话。

    傅郁文把烟按灭在门口的烟灰缸里,掸了掸袖口的烟灰,目光淡淡扫过李思娴挽着傅若麟的手,没什么表情,只开口道:“阿麟,走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惯常的低沉,却莫名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傅若麟下意识就顿住了脚步。

    阿麟阿麟,听在傅若麟耳中尤为刺耳,仿佛他在叫哪只阿猫阿狗。

    利显荣见状,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拉开了傅若麟:“走吧傅大少,我们去那边谈谈南边的航线。”

    半拉半拽着就把傅若麟带了出去,李思娴连忙提着裙摆跟上,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了傅郁文一眼,脸上浮起一点淡淡的红晕。

    露台一下子就空了下来,只剩傅郁文站在门口,还有宝意她们四个坐着。

    庄妙芝刚才憋着一肚子气,这会子见傅郁文站在那里,也不好再继续说什么,只偷偷拉了拉傅映玲的袖子,用眼神示意她要不要一起躲开。傅映玲自然求之不得,说了句“二叔,失陪了”便借口同庄妙芝先离开了。

    方丽雯见状便也跟着离开,转身之际看向宝意。

    宝意她对着方丽雯轻轻摇了摇头,起身端着自己的杯子,对着傅郁文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才打算离开。

    傅郁文却没立刻走,他靠着门框站着,目光扫过宝意攥着杯子的手,又慢慢抬起来,落在她脸上,轻轻开口:“宝意小姐,刚才的事谢谢了?”

    宝意小姐?

    这是他头一次这么称呼她,莫不是贪杯了。

    宝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早上叶劲的事,她连忙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客气:“傅二爷言重了,本该我谢谢您才对,那笔保证金,我明天一早就亲自给您送过去。”

    “不过一点小事,”傅郁文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晚风掀起他衬衫的袖口,露出腕上一块低调的金表,“哪用这么急,何况刚才我也算是欠了宝意小姐一个人情,刚才若不是你帮我挡了那几位太太说媒的话,我今天恐怕就要被缠住脱不了身了。”

    这话一说,宝意同他对视一眼,他看出了她眼里的惊讶,宝意也有点意外,挑了挑眉:“傅二爷说笑了,我哪里帮了你什么。”

    “怎么没有,”傅郁文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混着雪松的香气,顺着晚风飘过来,落在宝意鼻端

    ,“刚才在那边,有几位太太编排着要给我说媒,你同你母亲朱太太刚好四两拨千斤,替我解了围,我还没来得及谢你。”

    宝意这才想起刚才进门那会子的事,原来他那时候就记住了,她不觉笑了笑:“原来如此,那可真是歪打正着了。”

    傅郁文看着她笑,眼尾弯起来,露出一点浅浅的梨涡,原本紧绷深邃的五官一下子柔和了不少,他也跟着勾了勾嘴角:“所以说,这笔人情算扯平了,保证金的事,不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宝意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上,声音放轻了些,“晚上风大,宝意小姐坐在这里,小心着凉。”

    说完,他也不多留,对着几人微微颔首,转身就往楼梯口走去,背影挺拔,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露台一下子又安静下来,方丽雯不知何时又折回来,立刻凑过来,眼睛亮得像沾了星光,伸手戳了戳宝意的胳膊:“宝意!这傅二爷是映玲家那个煞神二叔对不对,他怎么对你这么客气,还跟你扯什么人情,我看他根本就是故意跟你搭话!不对劲!”

    宝意没有答她的话。

    方丽雯脸上带着点八卦的笑意:“我刚才看着都觉得不对,你没看见他刚才眼睛都只盯着你一个人看吗?原来我还以为那些传言说他性子冷,不好接近,我看着对你倒是不一样啊。”

    宝意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果汁,那点凉意从喉咙滑下去,却没压下去后颈那点慢慢泛起来的热,她轻轻咳了一声,开口的时候,语气都带了点自己没察觉的发紧:“别胡说,不过就是碰巧撞上了,说几句客气话罢了。”

    话虽这么说,可刚才傅郁文站在那里,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的样子,却莫名其妙钻进了脑子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里,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漾开,好久都散不去。

    宝意没有像上一世一般在港督太太的慈善舞会上闹出什么笑话丑事,反倒安安稳稳陪着母亲朱太太和相熟的女眷们说话,直到舞会过了大半,朱太太被相熟的银行董事拉着去寒暄,宝意才又寻了个由头出来透气。

    她指尖蹭过冰凉的香槟杯壁,看着方丽雯仍是一脸按捺不住的八卦笑意,轻轻摇了摇头,转身靠在露台的栏杆上,吹了吹晚风才把脸上那点热意压下去。

    方丽雯还不依不饶跟过来,絮絮叨叨说着傅郁文这些年的传闻:什么他亲生母亲去世后,他一个没名分的外室儿子,硬生生从傅家大房手里抢下了大半航运生意,手段狠辣得很,这么多年连个固定女伴都没有,谁知道今天怎么就对宝意另眼相看了。

    宝意听着她碎碎念,心里却想着上一世的事。上一世这个时候,她被傅若麟那点模模糊糊的示好冲昏了头,看见他带着李思娴出现,当场就红了眼,借着酒劲在舞会上堵着傅若麟闹,最后被傅家人护着傅若麟三言两语挤兑得落了个善妒的名声,好长时间都被圈子里的人背地里取笑。若不是后来家里出了事儿,她央求陆景明忙着给家里啊擦屁股,还不知道要被这烂事纠缠多久。

    这一世重活一回,她本来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躲开上辈子那些坑,没想到竟然绕开了傅若麟的烂桃花,反倒和傅郁文撞了这么几回。她记得上一世这个时候,傅郁文根本没怎么出现在这种舞会上,那时候他正忙着和大房争码头的产权,整个人都泡在码头和自家公司里,哪有空来这种社交场合寒暄。

    “宝意?你想什么呢?”方丽雯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啊。”

    “没什么,”宝意回过神,拢了拢耳边被风吹乱的头发,笑着岔开话题,“舞会快开始切蛋糕了,我们回去吧,晚了赶不上领甜点了。”

    她故意装得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转身率先往露台门口走,方丽雯哪里肯这么放过她,追在她身后叽叽喳喳:“你别转移话题啊,我跟你说正经的,我看傅家那个二叔看着可比映玲大哥靠谱多了,我母亲都在家说过,傅若麟就是个被惯坏的大少爷,傅郁文那才是真的有本事……”

    话音飘在晚风中,宝意听着,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心里那点异样的涟漪又动了动,连脚步都放轻了些。

    她没看见,走廊拐角的阴影里,傅郁文刚同几位英资大班寒暄完出来,指尖夹着一支还没点燃的烟,站在那里,远远望着她轻快的背影,看了好半天,才勾了勾嘴角,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