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夜候

作品:《淡装浓装总相宜

    秋、金两家在坊里都算有头有脸的人家,出了这等事,又偏牵涉到那等不体面的由头。不过半日工夫,便传得沸沸扬扬,茶楼酒肆街角巷尾纷纷议论。

    可还未有下文,倒先炸出来一桩更骇人的——那奸夫不是旁人,竟是青阳县某私塾的一位举人,季诗年。

    宅中。

    谢居止垂目,声色冷淡:“这是在做什么,是我给的银子不够,让你要自甘作下人。”

    许萦风直跪在地:“谢郎君,你先前说要报答我,我不要金银不要宅邸,一文钱也不取,我只求你帮我寻到秋桑和季先生。”

    他坐于上首,姿态似为慵懒,风流韵雅,语却沉沉:“是寻秋桑,还是季诗年。”

    现下哪是纠结这个的时候,自是两个都要找,可谢居止只盯着她问,分明只等着一个答案,许萦风不知如何作答能使他满意。

    谢居止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近来一听到季诗年三个字,便觉哪哪都不爽利。他出事,便才觉自己那没由来的恶意有了抒处,他果真不是好东西。

    “公务繁忙,没有闲工夫替人寻私。”

    许萦风急了:“你先前不是说要报答我吗!你便是这般报答我的!”

    她竟还为了个季诗年同他闹起来了,谢居止本懒得再看她,默了半晌,却忽改口:“你救我一命,我如今若替你寻那两个人,算起来,你是不是还倒欠我一个恩情。”

    许萦风想也没想便应了:“我做牛做马报答郎君。”

    将自己作比牲畜,简直是没出息的东西,谢居止冷笑:“你这般顽逆不驯的孽根,要去何用。”

    说罢一甩袖,转身便往外去。

    于是忽,谢居止这两日都不大想理会她。

    自然也不全是生气,实是手头事情冗多。

    一来要翻青阳县的地皮寻真正的瞿子由,二来还要替她寻那个好闺友和那个好先生。

    他从前办事何曾这般拖泥带水,被人绑了又捆了似的,绊着些不相干的人。

    谁叫是他多管闲事告诉了她,谁又叫她是他的恩姑呢。

    上面催下面闹,苟忠玄近来因命案焦头烂额。谢居止便趁了这片乱,让糕饼羹瓜通通进了苟家后院夜探。

    里头还真叫他们摸着了,瞿御史被关在后头一间僻静厢房。

    瞿子由何至于被个知县拿捏到这般田地,即便负伤,手下亲信也不是吃干饭的,谢居止便又添了一拨伺锋再探。

    再探回来的消息把疑虑坐实,里头关着的那个瞿子由,也是个假的。苟忠玄从头到尾以为自己软禁的是真人,还煞有介事给苏家又送了一个去。

    谢居止思虑许久,末了气笑了。

    一个七品知县敢关钦差,苏家接了个假货还大摇大摆在府里待客,一个个脖子恐是铁打,不怕砍,赶着往虎头闸送。

    夜露微凝,谢羹在谢居止身后站定,把探来的消息理了一遍。

    那假侍御史不是旁人,正是瞿子由的亲信,谢羹与他对了号,对方才透了底。

    瞿大人将刘雍捉拿后本想接应世子,却不料沿路被人追杀,怕太多人盯着他的行踪,索性叫亲信扮作自己,先一步“被找回来”引开视线。真正的瞿子由则另寻了藏身处,如今受了伤,大约还在青阳县一带。

    谢居止立于菱花窗下,窗棂花纹落了一层淡影,愈发衬得身姿修长如松,吩咐:“多拨人手,去寻秋桑和季诗年。”

    谢羹问:“瞿大人这边?”

    “恐怕,这两件事脱不了干系。”

    .

    谢居止这几日晨起出门,夜半才归,比更夫还勤快三分。谢羹谢瓜几个跑腿的都累得两眼发直了,他这个做主子的倒还精神抖擞地往外奔。

    许萦风态度却换了个彻底,最初她是哪哪都躲着他,但自从出了秋桑之事,她满心满眼只想逮着他问进程。奈何谢居止比泥鳅还滑溜,夜间熬到眼皮打架也不肯回来。

    宅子宽敞阔亮,许萦风不改旧习,喜欢坐于云步边,将荷舟拢在怀里,仰头看月。

    月色溶溶,琉瓦淡银,夜风拂梢。

    近来为许多事,她总是眉目轻锁,把荷舟都愁得按在她眉心,使劲往两边揉,揉得她哭笑不得地捉住那双小手:“你做什么呢。”

    荷舟一本正经:“你老皱,会变成皱巴巴的老婆婆。”

    许萦风被她逗笑:“那谢谢你。”

    荷舟忽道:“猪猪有许久没回来了。”

    “谢郎君最近很忙吧。”

    荷舟想了想:“是不是上回我不要那个宅子,谢郎君生气了?”

    许萦风揉了揉她的脸:“不是,同那个没关系。”

    嘴上这么说,却有些福至心灵,这气捏的人,该不是真在同她生气吧。

    回想那日,她似乎也不曾说什么过分的,句句可谓卑微,倒是他,话说到一半便拂袖而去。

    但许萦风旁的不说,有一点倒一直甚优,说做就做。念头一起便不肯再搁,把荷舟交托给女使陪着睡下,自己往谢居止住所去。

    夜风有了凉意,她拐过回廊,果不其然西斋外有两个面生的伺锋,瞧她过来便往中间一挡:“娘子留步。”

    许萦风也不知这俩人诨名谓何,大约也是大米白面云云,她只道:“我寻谢郎君有要事。”

    一个客气道:“郎君未归,娘子若有话,等郎君归来再说也是一样。”

    许萦风心想,他回来还能见我,定然是远远瞧见有人等着,转头就绕道走了。

    但也没争,点了下头:“好吧,那我明日再来。”

    月升中天,谢居止才踏着一地露水归家,不减天生挺拔,但眉眼间却已显现几分倦意。

    身后谢羹谢瓜左右相随,刚踏过月洞门,转进垂花门,旁边一丛齐腰高的景观竹忽窸窣一阵响。竹叶子抖筛糠似的,活像里头藏了一只野兔子要往外蹿。

    谢羹手已按上剑柄:“谁!”

    一只纤手先伸出来,拨开几根细竹枝,紧接着是半身。许萦风发髻沾了两片碎叶,眼睛晶亮望着他:“谢郎君,你回来了。”

    谢居止:“……”

    “在这儿做什么?”

    许萦风老实巴交:“等你。”

    心口一汪水似被轻搅,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一圈一圈地荡开,痒意旋心,又悄然融烫:“等我做什么?”

    自然是想问季诗年和秋桑的事,可她也不知上回是其中哪个人惹毛了他,便道:“我想问问,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谢居止被她这直愣愣的一问弄得一怔,人蹲在竹后仰着脑袋,眼睛亮汪汪的。不像兔子了,像狗。

    但他其实一听便知她真正想问的

    是什么,季诗年那点破事才是她蹲在这吹了半宿冷风的缘由,却懒得点破了,只淡淡:“不曾。”

    许萦风却也没松气,又犹豫了一下:“那、那……你能不能拉我一下……我起不来了。”

    言软情温,尽显未见的女儿娇憨情态。谢居止哂笑一声,矜持了片刻,还是一手递到她面前。

    柔软的指搭上来,他指节轻屈,静默半刻,合拢手指将人握住一提。

    她蹲得太久,两条腿麻得没了知觉,刚站起来便整个人往前一歪。

    鼻尖猝然撞向他的肩头,暗香倏然盈鼻,温润气息萦绕,竟与他平日的顽狎难驯相悖,令人心悸非常,许萦风垂了垂长睫。

    她穿着宽襦,缃色裙裾被竹枝勾了边。

    这可是世子的恩人,谢瓜心道这等时候该有点眼力见,忙迈步上前。脸背着襦裙,去替恩姑将那裙裾从竹枝上解下来。

    指尖连碰都还没来得及碰,便见他家世子手臂一收,掌心贴在人腰侧轻轻一拢,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手也顺势往下一拂,勾挂的裙裾便从竹枝滑落,乖乖垂回了她的履面。

    谢瓜指尖顺势往旁边竹桠一搭,煞有介事拨了拨,“这竹子长得也太密了些,该修修了。”

    “……”

    灯盏光晕融融铺开,将屋子拢在一层温吞暖意里。窗扉半掩,外头月色透进来,竟分不清哪一片是月,哪一片是灯。

    他似乎也快分不清哪一处是恩,哪一处是情了。

    二人进屋独处,许萦风还没说话,他便先开了口,体贴周全得不像话:“你那好闺友一路往北逃,但还未出宪司地界,已着人去追了。”

    分明是早就料到她憋不住要问什么,索性提前把话递到她嘴边。许萦风一听,连忙问:“秋桑还好吗?”

    “应当无碍。”

    许萦风:“那季先生呢?”

    谢居止乜她一眼:“估计,也没死。”

    秋桑是无碍,到季诗年就成了估计没死。许萦风这下懂了,他脸上分明写了几个大字:季诗年,烦。

    可是话又说回来,季先生怎么惹到他了,唉,果真是气捏的么?许萦风定定地看着他。

    被盯得久了,他有些不自在:“看什么——”

    她想也没想,不自觉道:“你好看。”

    先前已夸过一回,所以这回谢居止倒是没将心咳出来,却是热意升起,左肢右肢、上头下头,没有一处凉快。

    心道,明日定要叫人把灯全换成兰膏的,否则这么多火芯点着,也太热人了些。

    他嗔她一眼:“哪学的些浑话,活像个轻薄儿。”

    许萦风嘻嘻一笑。

    哎呀,她都已大致摸清了他的脾性,分明就是没有生气。

    也是,哪有人怕人夸的,她要是被人骂一辈子只配当个守财奴,那她可欢喜死了。

    谢居止虽口中对季诗年多有无礼,却并不在许萦风面前道过他的不是,诚然人家的确也内外兼修,无甚不是。

    故而这桩“风流骇闻”,许萦风虽嘴上不说,心里说不惊慌是假,但谢居止也没提过。

    他虽与两人面会不多,但以那日对秋桑的略观,她待季诗年,简直是以朋友夫论处,看不出半点情谊。

    而又知瞿子由消失在青阳,其间冤情必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