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暧昧
作品:《淡装浓装总相宜》 仵作验尸,只道金鹤的伤口不像寻常斗殴所留,倒像是兵器所伤,刃口极利,入骨三分。
苟忠玄吩咐人看住了秋金两家,不许再闹,季举人家也派了人守。
至于人,自是找不着的。因为早在两日前,就被谢居止的人抄近道截走了,且叫人在斛州辖下另一县寻了宅子安置,暂时养伤避人。
瞿子由也在,他自要亲去一趟,不知怎的又想起,家里还有一只眨巴眼的小狗儿,等着他带消息。
“把许萦风叫上。”他跟谢饼说。
要办正事,荷舟留在宅中交给女使和几个亲信照看,倒也听话,并不追撵姐姐。
辎车车帷半卷,熏香软垫。这可是她头一回离开青阳县,景色新鲜,许萦风斜斜倚着窗牗。
一身短背子,下曳浅黄罗裙,外罩着薄紫纱衫,纱袂轻扬。这些时日因着“报恩”,她在宅子里养得好,面色红润不少,如今连团扇都会用了,舒展得判若两人。
而许萦风眼里,此情此景忽然一日景象重合了。马车、窗牗、马蹄声。脑中一闪,她骤然坐直身子:“谢郎君,你是否有一匹黑色的马?”
谢居止:“叫乌梅。”
许萦风大惊:“不会是……我赶走那匹吧……”
谢居止分明阴阳怪气:“是呢。”
她这才终于知道当时捅了大篓子,讪讪笑了一下,讨好道:“谢郎君,你当时怎的不说呀,我以为它要踩你呢,才把它赶跑的。”
谢居止:“你给我机会了吗。”
许萦风又笑一声,赶紧岔开话头:“它为何叫乌梅,是因了它的颜色么?”
谢居止不置可否。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一干手下全是糕饼瓜羹。许萦风忽然觉得,这些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分外可爱,倾身好奇:“难不成,你的什么东西都有名字?”
她不信,伸手指他腰间佩刀,“那它呢?”
“豌豆黄。”
还真有!还是这么,这么有口腹之欲的名字。
她问为何要给物什取名字,他多正经似的:“物亦含情,取了名字便有了牵挂。”
还拿她给荷舟取名作比:“你爱她,才会给她取名,不是么。”
理确实是这么个理,可是许萦风想,他取这些名字能有什么深沉可言,分明就是爱自己的嘴。她拿团扇半掩面,痴痴地笑。
他亦含笑,盈盈一双清眸,竟较那荷塘碧水更滟几分。
却只笑了片刻,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了。许萦风飘了飘眼,几息后,将头重新偏到窗牗看景。
卷起的车帷,冲进几分清气。
鹿泉县。
私宅门面并不大,如寻常百姓居所。
马车还没停稳,许萦风便掀了车帘跳下去,比谢居止还快几分。
伺锋在前引路,几步便至,门口守卫瞧见伺锋便推开门,许萦风跨进去。
秋桑和季诗年都在,这样的非常时候,哪还管得上男女大防。季诗年连青胡茬都冒了出来,秋桑眼下亦是青色。
俩人看见她都是一惊,秋桑尤甚,许萦风不待她说话,几步飞去,一把抱住了她。
两人抱着,欲语泪先流。
谢居止目光落在两道相拥的人影,在门外站了片刻。
而季诗年认出他时,眼底十分意外,这位“落难伤患”竟全然换了一副模样,不自觉便带着几分审视,却又这般打量不甚妥当,便垂了垂眼,拱手行一礼。
谢居止微微颔首。
身旁伺锋低声道:“瞿大人在隔壁。”
“引路。”
瞿子由养了几日,伤好了些,但面色仍带着大病初愈的蜡黄,被厮仆扶着从榻上直起身。
谢居止一踏进门便迈开步子迎上去,伸手虚虚拦了一下:“子由兄,慢些。”
瞿子由摆了摆手,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叫世子看笑话了,这一路连滚带爬,跟泥鳅似的。”
谢居止撩袍坐于榻边兀凳,也不多客套:“东西呢。”
瞿子由将一应证物归于箱匣给他,靠在引枕,从查抄刘雍后到被追杀,将这一路遭遇拣要紧的说了。
结党营私谁家都有,皇帝要的从非连根拔起,而是敲打一番,叫他们知道收敛,差事说穿便是替天子递尺。
此次南下所查,二人不仅查有各大世家与朝中各部勾连,如邕州苏氏、西郡郭氏、芙陵谢氏……
更牵扯出一桩更要紧的——太子与刘雍合谋贪墨。
当今太子中宫所出,乃谢居止亲表兄,素来脾性温佳,为人中正,竟不知会做出此等事。
但证据账册虽在手,却也不能全信。
如今能成事的四位皇子,太子与齐王为皇后嫡出,兄弟情深;苏惠妃有一子恭王,深得圣心;另有一位生母位低的武都王,母族虽式微,自身却非庸碌之辈。
不保有人觊觎储位。
而苟忠玄一个七品知县敢软禁朝廷御史,还敢狸猫换太子,其后必埋深线。此中牵扯巨大,瞿子由如今不便现身,谢居止欲先将人护送回京。
但青阳县还有一桩案子。
瞿子由:“秋娘子新寡,季举人还有仕途要走,若我这一走,他们回去只剩一盆脏水泼在头上。”
谢居止沉吟一瞬,便道:“既如此,我先带你们一同回青阳,先了却这桩冤案,子由兄再走。”
瞿子由抱拳:“多谢世子。”
这头许萦风也没瞒着,拣了些能说的告诉秋桑和季诗年。秋桑本就是个烈性,听说被人这样污蔑,气得拍案要回去收拾传谣的杀才。
更惊讶的是季诗年,方才得知谢居止竟有官身,还是天子宿卫,惊讶之余更多是意外,他竟会屈尊在平芜村如此之久。
上下有秩,理当参谒。
屋中两人将官务谈妥,过不多时,下人来报,季举人在外求见。
“请进。”
季诗年按官阶,先后向谢居止与瞿子由行礼,礼数周全,敬却不畏:“此前不知左郎将身份,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他既救了自己,又有才德,瞿子由待季诗年颇有几分看重,这便意外了:“二位先前认识?”
外人在,谢居止便只道先前有些交集。他在青阳县住下,季举人亦是青阳人士。
没想到世子竟也有这样一番遭遇,瞿子由轻轻感慨:“如此说来,季举人竟同为我二人的恩人?”
“不敢居功,救左郎将的另有人在,是……”季诗年微微一审谢居止,“萦娘。”
瞿子由没听明白:“萦娘是?”
也说不清缘由,此前谢居止一直未提许萦风的名讳,连是男是女都不曾点明,只含糊其词。这会儿瞿子由问起来,才见谢居止竟隐隐浮起些笑意:“她啊……”
——她正端着一蝶小漆案,从一头要进屋,谢居止从瞿子由房里出来。
两间邻隔,栽着几盆文竹,绿蒙蒙隔断,不过枝叶疏松,挡不住人身。
两人反向而行,她似乎没注意到他,谢居止忽隔竹叶:“萦娘?”
听得熟悉的清冽之声,许萦风脚步猛地一刹,见是他,左右看看确定没旁人,才指着自己鼻尖。
隔着细碎叶影,他分明含着一丝笑意:“怎么,你竟不叫萦娘?”
那倒也不是,只是他从前从未这样叫过,许萦风笑得娇憨:“都是长辈才这样叫我。”
长辈?她那季先生难道不这样叫她,但这倒也不必问出去,似乎显得他太在意。
许萦风被他那一声喊得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嘴笑,谢居止刚挪开目光,又被那笑勾了回来。
许萦风笑完,认真地说:“可是你这样唤我,好像我阿婆。”
阿婆这样唤她,她很喜欢,他这样唤她……她也好喜欢。
但谢居止好想将她的嘴缝起来,他是愈发佩服自己对她的耐性了:“大概是因我曾躺过你阿婆的坟吧。”
他又忘记了,许萦风只好纠正他:“不是呀,都说过了,你先前躺那个是我的。”
谁想跟她掰扯坟了,怕自己气死便想走,忽听得没头没脑一声试探:“聿郎?”
刚迈出去的步子回来,心跳蓦地鼓燥起来:“你……干嘛突然这样叫?”
许萦风得逞狡黠:“这样便扯平了呀,你可以把我当你爷爷。”
“???”
这混账东西。
谢居止神色在短短一息翻来覆去。
想当他祖父是吧,他祖父生前乃先朝太傅,德高望重,外祖父更是嗣王,龙章凤姿。
好哇,他往后一定要带她当面见见外祖父,看她当面敢不敢再把这话说一遍。
在鹿泉县停留了两日,整装回青阳。
辎车两架,三个男人共乘一辆,给两位姑娘安置了辆略宽
敞些的。
谢居止站在车辕边,等瞿子由和季诗年先后上车,后一辆车,秋桑也被女使扶着上去,许萦风才提裙从旁绕过来。
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许萦风回首,干净利落地踩着踏脚,身子往里一钻。
谢居止亦上车:“启程。”
车帘放下来,之前听了谢居止这辗转的故事,她既惊又奇:“所以,你会收他送的宅子吗?”
许萦风转着手里的扇柄,扇坠在指间晃晃悠悠:“哪有这种好事。”
真是不争气,秋桑拿手指头戳她胳膊,又抖了抖她的裙裾:“哪里不好了?你看你如今吃穿用度,哪一样不好,他真心要报恩,你收着又怎么了。”
许萦风沉默了一下:“若是他哄骗我呢。”
秋桑十分恨铁不成钢:“那你觉得,他是坏人吗?”
许萦风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她自嘲识人能力虽差,好坏却还是能分清的。
秋桑得了这个摇头,满意:“这不就是了。”
她靠在舆壁,琢磨了一下:“不过呢,我觉得,你说他有所图谋,应当也不全错。”
为什么又是没图谋,又是有图谋,许萦风没转过弯来,眼巴巴看她。
而秋桑却把前前后后串了串,很好玩地笑起来。
那日听谢居止说季诗年对萦风有意思,她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一副不爱提又偏要提的模样,这会儿才得了味。
把扇子从许萦风手里抽过来,自己扇了两下,没头没尾咬着嘴笑。
这念头,持续到半路上停的一县更是证实,那谢郎君要去添些东西,众人原地歇着,不多时,谢饼不知从哪儿又买了辆辎车回来。
谢居止说三人太局促,于瞿大人养伤不利,又道秋娘子也该好好歇一歇。一顿吩咐下来,瞿子由与季诗年同车,秋桑被安置进了另一辆新的。
他自己则一撩袍,跨了上去,舆内顿时多了一个人,许萦风抿着一颗梅子,弯眼:“谢郎君,有何贵干?”
谢居止在她对面坐定:“收债。”
许萦风装傻:“收什么债?我欠你银子了?”
长腿微微屈就,一臂随意搁于膝头,漫溢出几分慵懒迫人的气韵,他闲闲一撩眼,“人替你救回来了,恩情该还了不是?”
许萦风心想,这人未免也太小心眼了些,才刚见了秋桑一面,话都没说上几句热乎的,他就急着来讨恩情了。
许萦风把梅子核吐在弃盏,决定先示个弱:“那谢郎君,您吩咐。”
谢居止咳了一声,当真思索起来。许萦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警钟大作,是要她当牛做马,还是为奴为婢。
“其一,”谢居止开口了:“把那两处宅子收了。”
她一怔,又听:“房契在我这儿揣了有些时日了,你推一回两回也罢了,事不过三。”
原以为他要提什么刁难人的条件,不想却是说的这个。
可当初救他是错认了人,以为他是大官才巴巴地拖回家,前几日才得知,当初还错撵了他的马,哪里当得起他的恩情。
君之厚报,何德以堪,她呐呐:“你别这样……”
谢居止不给她说完的机会:“其二,不允说自己受不起。”
他顿了顿,不知怎的心中酸涩,潮水汹涌,溃堤而出,她这一生大约从没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才让她觉得什么都不配要。
“这世上任何东西,你都受得起。”
“我……”许萦风心海翻腾,说不出话,只能道:“我受不起。”
“你受不起,谁受得起?”
他本是反问,她默了默,垂着眼还当真答:“你呀。”
此言确为她心之所想,半分不掺假,也唯有他这般金玉养出来的人,才当得起世间的万般厚待和恩宠。
然而此言一出,谢居止刚还压着浓眉,这会儿却变得有几分促狭:“怎么,你还想消受我?”
她一吓,呛起来,脑袋快晃匀了:“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蓦地膝一抵,原本还算宽敞的舆内,忽变得逼仄起来,影子罩下来将她笼了大半。
人不怕坏,就怕坏了还不肯认,好在谢居止是认的,想看她慌就看她慌,想看她急就看她急,肆无忌惮地恶劣原是这样爽利的一件事。
一双含笑眼,如深水漩涡,分明是在等她往下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