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调情
作品:《淡装浓装总相宜》 许萦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鼓了鼓腮:“我的意思是,你给的太少了。”
谢居止眉梢微微一抬:“还要给什么?”
许萦风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说着说着反而有了底气,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伸手一指:“那个。”
“你要铜的做什么?有没有出息。”他摩挲鱼符,瞥了她一眼。
于是她手指头一转,又指了指那把赤金佩刀:“那这个。”
谢居止这回警惕起来了:“你不是想拿这个捅我吧?”
一瞬间,许萦风短促地叫起来,随即恼羞成怒,抓起碟子里一颗梅子就朝他丢了去。
心里头却翻江倒海地想,他干嘛老是捅啊捅的!她分明都没长那个东西,怎么捅他!左一句掏匕首右一句捅人,生怕她忘了那回事似的。
“……”谢居止低头看了看衣襟上一小圈梅子渍。
方才他是不是对她有过片刻心疼?他是不是太纵容她了?他是不是更该心疼的是自己?
而许萦风瞧他这副神色,方后知后觉想,他说的“捅”,会不会真的就是说匕首?
“我怎么会……捅你呢,我就是看一看。”
谢居止犹豫片刻,末了还是解了下来给她。
许萦风一愣。
他居然真的给她了。心口一阵热,又一阵慌,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伸出去又缩回来。
谢居止看着她那只手来来回回反复了三四回,看不下去了:“要就要,不要便还我,你在这儿钓鱼呢?”
许萦风一咬牙,一把攥住刀鞘。
给就给,她就要了。
那赤金镶宝的佩刀越看她越欢喜,铜黄的鞘身被车帘透进的光映得亮晃晃的,她忍不住摸了摸刀鞘,念念有词:“豌豆黄,你今后便是我的了,你是好刀,不可以随便捅人,知不知道?”
她语气认真,可说完飞快地朝对面那人觑了一眼,贼得很,分明是在指桑骂槐。
谢居止:“……”
许萦风将豌豆黄翻了个面,又摸了摸鞘上纹路,委屈巴巴的:“你瞧,有的人,动不动就要捅人,还是你好,安安静静的。”
跟有病似的,谢居止长叹捂眼,不忍直视。
实在是利令智昏,手里攥着一把金匕首,一高兴嘴巴就不把门了,时过境迁似地说给他听。还道当时以为他是瞿御史,后来季先生告诉她,真正的瞿御史已被找回来了她才知情,觉得那时候自己真是又蠢又好笑。
许萦风说得正起劲,忽觉出对面气息不对,抬眼偷瞄,声音越来越小,对面人脸色沉得能滴出墨来:“说啊,以为我是子由,然后呢?”
许萦风把脑袋摇得快:“你不是子由,你是居止。”
谢居止冷嗤一声。
他早该坚持自己最初的判断,对这女人就该讨厌到底。贪财好利,毫无德性,他怎么就越来越看她顺眼了呢。
谢居止将自己骂了一顿,将许萦风也骂了一顿,最后在心中定下一条铁律:这一路回程,再不与她多说一个字。
这头许萦风见他不理人了,自己挪过去一点,把梅子盏往他面前递:“谢郎君?谢郎君?”
他眼皮都没掀。
她又凑近了些,都敢上手晃他了:“谢郎君?”
人都快蹭到自己肩头了,谢居止总算偏过头来,正色:“唤我左翊府谢郎将。”
许萦风一噎。她叫人都是瞿御史、季先生,到他这才是谢郎君,他竟还不满意,非要她叫一个比御史和先生还长一串的官衔来。
许萦风:“左、左什么?”
他凉凉地看着她,一个字也没重复。
“……”好幼稚的男人。
许萦风磕磕巴巴一下,才叫出来:“左翊府谢郎将。”
谢居止满意点头:“往后都这样叫。”
她一脑袋黑线乱绕,觉得癫公子这个诨号算是给他取对了,她道:“那我也要。”
谢居止好笑:“你一介白身,你要什么?”
“你帮我想一个嘛。”许萦风身子往前探了探,双眼亮晶晶:“给我也取一个。”
被她缠得烦人,谢居翻眼一笑:“你可有表字?”
阿婆能取这个名字,不叫她狗子草儿已是极为不易了,哪还能有表字,许萦风摇头,带了几分期待:“你要给我取一个吗?”
谢居止沉默。表字常为尊长所赐,退一步也是父母亲长、亦或结发之夫,哪有平辈轻妄给人取的。
只是她父母亲长都不在,丈夫尚未有眉目……但她算他的学生,他应当算个尊长罢,叫得过去。
心如急鼓,谢居止待心跳平息,方道:“叫里予如何?”
许萦风歪了歪脑袋:“什么意思呀?”
“什么都叫先生教?自己琢磨。”他捻盏喝茶,话虽如此,茶盏下双眸却注视着她,喝了茶才将心跳压下去。
这人摆起了架子,许萦风翻来覆去想,忽然之间灵光一闪:“野?”
谢居止欣慰地弯了唇角。
许萦风便将脸一垮:“你骂我是野人。”
野人脸上都是毛毛,她不喜欢。
“……”欣慰笑瞬间意凝住。他哪里是这个意思,本意分明是自在随性,无人束缚,与她最是合衬。
而她还一副就知道他在骂人的神色,谢居止忽然改了主意:“我后悔了,你不叫里予。”
他道:“你叫拾金纯昧者。”
“什么意思呀?”
“见金便拾,拾金便昧,纯然无杂,念念不忘,是为纯昧。”
“……”
“许纯昧。”
“……”
脸慢慢皱起来,许萦风最后憋出一句:“那我也要给你取一个。”她很快就有了念头:“你叫需谢聿。”
什么谢聿?谢居止警惕了几分。
分明听见她将他的名讳念对了,但为何听着如此不对劲,很像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许萦风之前在秋桑那儿学了不少新东西,如今正是现学现卖的时候:“你脾气这样怪,正是因为你不泄欲,知道吗。”
许大夫一本正经搭上他的脉,双指按压,煞有介事:“你瞧,肝火旺盛,不可以同亲近之人发脾气的……”
看着搭在自己腕上那两根白生生的指,谢居止神色一寸寸冷下去,又一片片热上来。士可忍,孰不可忍。
轻轻抽回手,慢条斯理将袖子折起来,语气温和,似哄小儿入眠:“泄欲是吧。”
他忽地起身。
舆内逼仄,他一站起来车盖都矮了三分,许萦风还没来得及往后缩,便见他一手撑在她身侧舆壁:“来,往这儿捅,你捅完,我这火气便泄了。”
他似乎要同归于尽拉她寻短见了,许萦风尖叫着把刀扔开:“你泄欲!我不捅!你自己捅自己!”
“嗯,”谢居止松开撑在舆壁的手,改去擒那细腕,“那我捅你。
”
许萦风从他胁下钻过,在窄窄舆内连滚带爬地躲,裙裾乱揉如云:“你为老不尊你不讲理你以大欺小恃强凌弱!”
辎车晃动,舆内内一阵乱七八糟的动静,姑娘家又尖又短促的叫嚷,混着男人的闷闷笑声,从车帷渗出来。
谢瓜骑马护在队伍一侧,看起不明显地靠近了几许,神色一言难尽:“这、这……玩什么呢……”
谢糕面无表情,顺手折了一根细枝,屈指一弹,打上谢瓜额角,他“嘶”一声捂住额头,老老实实把脑袋转回去。
终至青阳,马车在宅前停稳。谢居止先一步撩帷,衣衫整齐,身后许萦风随之而出,同样发髻端正。两个人跟初相识似的,一丝交流也无。
等秋桑的辎车停稳,许萦风上前去接,挽着手,一行人进了宅子,穿过前廊往里去,脚步错落。
但面上是一回事,有人脑中却是另一回事。
方才辎车内,谢居止将人堵在角落却收拾不成,便将她臂间披帛抽出,绕着人手腕缠了两道,打了一个见所未见的结。
披帛柔软,倒是不疼,松松地圈着,但人一挣便收一分。
她拿膝顶了他一下,他却偏身躲开,就是不给她解,简直是衣冠禽兽。
许萦风又是用手指解,又是用牙咬,那结却纹丝不动,终究没舍得拿豌豆黄去割上好的布料。最后索性竟然也适应了,两手并在一处,还能自得其乐拿杏脯吃。
谢居止歪在对面,一手支着下颌静看。
杏脯嚼得香腮微鼓,翠睫轻颤,腕间绸带轻荡,柔绸翩然,恍如一汪软水。
谢居止原以为,只是心湖微澜,不过一时的新鲜意。
但风却阵阵地刮,浪叠浪翻荡开数重,风去湖便空,风来水便聚。
他还未来得及想该如何止浪,水便满涨而上,盈盈静静,漫了一片滩涂。避无可避,只能任由自己裹进一片漾漾温热。
……
府里一下涌进来这么多人,最欢喜的是荷舟,从门廊底下跑出来,挨个认过去。
先是一把抱住许萦风的腿,仰头喊姐姐。然后看见季诗年,嘴一张就是季先生,再一转脑袋望见秋桑,扑上去喊球球姐姐,秋桑弯腰把她捞起来。
还有位不认识的年轻好看的郎君,客气地叫了一声叔父。而后谢居止绕过来,荷舟眼睛一亮:“谢郎君!”
许萦风摇头,一本正经纠正:“不对,这位是左翊府谢郎将。”
讨巧卖乖地看谢居止:“对吧?”
谢居止斜嗔她一眼,懒得搭理,越过她拾阶而上。瞿子由自鹿泉县观了这“恩人”、“受恩人”一路,等他上阶,有几分打趣:“左翊府谢郎将?”
谢居止脚步未停,与他并肩行于人前,目不斜视:“何事,瞿侍御史?”
瞿侍御史初还觉得天下无奇不有,他受金大夫、秋娘子和季举人的重恩,许娘子又是世子的恩人,还竟有这般缘分,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他原想寻个机会向世子请教一番,看这救命之恩该如何回报才算得体,可一看身旁人那神融色畅、眉宇生春的模样……
罢了,谢世子这番报答,他大约学不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还是自己报自己的罢。
而谢世子在前半步,抻了抻腰身,筋骨舒展,神清气朗,散漫眼尾间风流尽现。
只觉这青阳之景竟是前所未有的动人,苍天如洗,流云卷舒,处处皆是好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