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拉扯
作品:《淡装浓装总相宜》 虽接了红契,连门上匾额都成了许宅,可让许萦风真把自己当这宅子的主子,还且需要些时日。她总觉得此处哪哪都姓谢,自己不过是暂住客,狐假虎威。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她。
青阳县之外,秋桑尚没功夫想旁的,但一回来,心绪便不宁混乱。尤其今日听闻金鹤已安葬了,秋桑又暗哭了一道。
她性子本是那般鲜活跳脱,近来实在受了罪,许萦风只能学秋太太,把她揽过来,两个人坐在榻边汲暖。
几日前,除太子之证暂且搁置,其余文书已抄录进京。是以昨日城门稽查时,谢居止直接亮了官印,门卒不敢多查,车马顺畅入城,并未直接查出秋桑与季诗年。
自谢居止住于这宅子后,便一直和许萦风和妹妹同案而食,如今三人又三人,热闹得很。
季诗年和秋桑都需暂住许宅,秋桑倒是乐意,另一人却有些不愿。
食案边,许萦风听了他的告别,不大明白:“为何要另寻,这里不好吗。”
季诗年温温和和:“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我住于此,总归于你名声有碍。”
谢居止一顿筷。
什么叫——他住这于她名声有碍,他有这么重要?
许萦风疑惑:“可我与谢郎君也在此住了许久,再者瞿御史也在,这么多人,你不必拘礼。”
言语往复间,季诗年竟与谢居止交了道视线,他向来重礼,自是敛了神色:“谢大人与瞿大人是奉皇命,总归是要回京,自不在此例。季某却是白身,无名无分,实在失礼。”
许萦风一愣。
无名无分。
季先生说的自己,她却想到了另一个人。
抛却救命恩人这挡箭牌,她才意识到,救人归救人,同住归同住,放在外头人眼里头,的确不合礼法。
耳根慢慢有些发烫,许萦风叹气,要不干脆说是祖孙关系好了——不怕被谢居止打死的话。
谢居止却是一哂。
季诗年哪是说的自己。
滴水不漏,句句恭谦,却分明都在敲打同一件事:他与许萦风同住同食,一样无名无分,无甚不同。
他笑意淡去,神色渐冷。倒也不是因季诗年所言不对,只因许萦风那窘迫模样让他心里甚不痛快。
酒杯轻转,杯底一层薄薄酒液,语气倒闲闲:“原以为季举人读圣贤书读得通透,守礼而不固,却不想,也是个讲究名分规矩的。”
这话许萦风倒是听懂了,骂季先生呢。可她其实了解,季先生也并非坏心,打圆场:“季举人不是那种死板的人。”
连带着还将上回打官司,他还瞒报碎碗数目的趣事讲出来。
自是该有人不高兴了。
替她瞒几个碎盘子就值得这般记挂,他若是把替她摆平苟忠玄的事摊出来说,她是不是得跪下给他磕十个响头。
他原不想提这些事,也不需得居什么功,只如今这么一提,方才自觉荒唐,不知何时,他竟已心甘情愿,不求回响至此。
罢了,那是他与她两个人之间的事,不必叫她当着这一桌子对他酬谢。
有人幽念曲折,有人却心如明镜。瞿子由哪还能看不懂这一出,只他既不愿叫季诗年难堪,也不至违逆谢世子。
“这有何难。”他虚虚一拱,“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谢郎君与许娘子既有交情,不若便以义兄妹相称。”
圆融着替一桌人都寻了台阶下,许萦风正愁,闻言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对对,兄妹,兄妹。”
然点完头发现圆桌对面,另一个事主正看着她,许萦风双唇往里一抿,把话咽回去。
谢居止看了她片刻,嘴角慢慢弯起来,笑意浮在唇边,到了眼底却凉凉的:“那自然是好。”
酒盅朝着瞿子由轻举,仰头饮下,杯底闷砸于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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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县令青袍玉带,乌纱帽端正,一大早便登了门。
谢居止倒是早料到了,只因他本就没打算瞒。日后他回了京,许萦风举目无亲,姐妹俩居于此,要叫人知道这宅子背后是谁,才不会叫人拿捏。
苟忠玄几乎是唱着罪进来的,一脚踏进前厅,抬眼看见上首之人,整个人先是重重一愣,随即深深躬腰,揖得几乎折了半截身子:
“竟是郎君,不!是、是左郎将!下官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左郎将大驾光临青阳,实在该死。”
谢居止笑意深浅难辨:“苟县令何必如此,瞿御史不也在贵府小住了些时日么,何来有眼不识泰山一说。”
躬腰的身子尚未来得及直起来,又是一愣,奇道:“瞿御史……不是已入了邕州养伤了么?”
他困惑道,仿佛当真不知晓其中关节。
谢居止慢悠悠地拂了拂茶沫,语气不咸不淡的:“哦,我说的是先前。”
苟忠玄忙称是。
“瞿御史公务负伤,幸得苟县令照拂,实在该感谢。”
苟忠玄一听这话,连忙拱手,话跟开了闸似的往外涌:“左郎将言重了,下官区区一介县令,能替瞿大人略尽绵薄之力,已是天大的福分。”
此话虔诚至极,恍若瞿子由在他府上是被捧在手心供着,“瞿大人身负皇命,下官不敢怠慢半分,只恨自己位卑力薄,未能伺候周全,日夜惶恐……”
谢居止听他滔滔不绝地说完:“苟县令百忙之中还亲自登门,这份心意我领了。既然县令曾替瞿御史劳心费力,我同瞿御史有同僚之谊,便也替县令了却一桩心事罢了。”
苟忠玄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见谢居止叩了叩案面。
堂后屏风两侧,秋桑和季诗年走了出来。
苟忠玄大骇,男人他自然认得的,县中私塾的季举人,还是此次命案的奸夫。
比如说来,女人莫非就是秋氏,定睛一看,的确与通缉令画像有六七分相似。
他拱手:“左郎将,这……”
“当日我被一伙山匪追杀至青阳县下,被逼入坊间,幸得金大夫相救。却不料那匪徒追至药铺,金大夫为护我遇害,这两位,只是恰在场的无辜者。”
苟忠玄面上笑意一僵,竟不知里中竟有这般曲折,可:“山匪……在青阳县……追杀左郎将?”
这听着怎么有些荒谬。
隔着盏沿,氤氲雾气间,谢居止道:“那便要问问苟县令,是如何治下,竟敢在邑治之内,对朝廷命官欲行不轨。”
他抬眼,秾目凝视:“苟县令,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苟忠玄官袍后背已洇了一层薄汗,他岂听不得这话是冲他来的,只是却不知这位左郎将到所知多少,立刻告罪:“定是青阳县外的一窝流寇,下官早已有所耳闻。那伙人盘踞在邻县交界处,惯于打劫过路客商,下官正欲上报州治发兵围剿。”
越说越顺,越编越具体,连那窝流寇的人数和惯用兵刃都快脱口而出了。
只怕一停,谢居止就要往旁的方向去想。他自己心里的确有鬼,但这“山匪”是从哪冒出来的,他也摸不着头脑,所以更得把罪名坐实在一伙虚无缥缈的流寇头上,好让谢居止别再往下挖。
等苟忠玄大汗淋漓说完,谢居止似信了他:“流寇既在青阳作乱,县令乃父母官,还望早日剿清,免得再有无辜百姓遭此劫难。”
苟忠玄忙不迭地拱手:“下官必当竭力!”
虚惊已过,连告退都快飞了起来。<
/p>谢居止虽敲打了苟忠玄一番,但刑狱自有程式,自不能直接判人无罪。谢居止亲自写了牒文送到州治,请法曹下来亲审。
翌日,天清气朗。
瞿子由听完他的安排,沉吟片刻。
这毕竟是他的事,何况他二人刚把几大世家得罪了个遍,他轻叹:“以我的名义罢,若以你的名义插手地方事务,易被人拿住话柄。何况咱们刚送上去那本册子已经够叫人恨,怕是要被人拿来做文章。”
谢居止却似听得有意思,松松散散:“我却是怕没人来攻讦我,追杀你我的贼厮还未露头,谁想拿刀子捅我,岂有不夺而反制的道理。”
县衙的真假瞿子由还未真相大白,此乃其一。
其二,纵使有人想参捷阳侯府,也要先掂掂自己的分量,瞿家虽也是大族,到底不比他行事方便。
其三,秋桑和季诗年毕竟如许萦风亲故一般,替恩人帮忙,岂有不帮到底的道理。
他意已绝,瞿子由也不能左意,便也只能深深道谢,后又道:“秋娘子与季举人于我皆有重恩,金大夫更是舍身取义,我打算上奏朝廷,为三家旌表门闾,请官方抚恤。”
这是堂堂正正的报答。
瞿子由忽见身边人罕见地沉默了,看他一眼,心道他可不是在点谁。
但既然话口到此,二人也素相款洽,不泥于形迹礼法,便笑道:“不过若要赠宅赠产,怕是一笔写上去就要被人弹劾了。”
谢居止这下是真听出来了,心想,瞿子由怕是不知,他不止在青阳送了一座,斛州州治还有一座呢。他只抬眉,露出几分少年人的快意来:“怎么,瞿御史要弹劾我吗?”
瞿子由被他这话逗得一笑,拱手求饶:“下官岂敢。”
语有几分促狭,像当真为世子的前程捏一把汗:“不过世子这般行事,只怕侯爷知道了要先发怒。”
瞿子由虽是玩笑,但也确实有替他考虑的意思,而谢居止面上笑得轻快,心里却真盘了起来,却非盘算自己,而是盘算他的恩姑。
他当时只觉赠宅抵恩干净利落,如今想想,实在不算周全。
许萦风一个父母双亡的白身女子,平白得到大宅,乡里定会猜忌排挤,宗族也可能觊觎家产。
若不想让她留在这儿受人搓磨,也还有另一条路,带她回京。
谢居止叫自己吓了一跳,岂有将救命恩人带回家中养,如此说来,此生受恩不计其数,岂非人人都要领回侯府。
况且她也未必愿意——不是未必,就凭前日认兄妹那一出,他便几乎可以断定,她不会愿意。
……
昨日秋桑和季诗年被带去县衙,虽说是走流程,苟县令也对谢居止再三保证不会叫他们受委屈,但她到底不放心,还是想去探望一趟。
自上回她夜候,伺锋们也换了态度。世子说了这是许娘子的宅子,许娘子才是主子,是以她至西斋,并未受到阻拦。
许萦风刚要叩门,里头传出一个文气的声音:“居止兄既然为难,不若带许娘子回京,做个孺人也使得?”
素手停在门扇。
里头静了一息,随后清泠泠之声笑得意味不明:“人家救了我,我却将人纳为妾,岂非恩将仇报?”
那笑意算不上真切,恰似酷暑里袭来一阵凉意,能消解燥热,却又冷得沁人。
瞿子由笑着解嘲:“原来如此,倒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居止兄对许娘子有几分……”
门内又是一阵短暂静默,门外人静立着,唯有自己的心跳声声分明。许萦风心中纷乱,竟不知自己期许的是哪一种结果。
而后听得轻声——
“怎么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