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冷战

作品:《淡装浓装总相宜

    剧烈的心跳随着这一声清音,先是鼓燥,而后竟慢慢平息下来。

    他没有像苟宗营那样的纨绔子弟一般,见了个姑娘便要纳回去做妾,该庆幸,在他眼里她还不是可以随意安置的物件。

    如今她早放下了挟恩图报的念头,她该欣慰的。

    里头谢居止牵头换了话,大约是些公务。许萦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那阵心绪平了平,才叩门:“左郎将?”

    门内瞿子由话刚说完,便见身边人不咸不淡的神色微微一变,谢居止道:“进。”

    许萦风推门进来,扫了一眼屋内两人,随即露出一个惊讶来:“瞿御史也在?”

    瞿子由起身拱了拱手,许萦风忙道:“瞿大人有伤在身,快坐。”

    她转过来看向谢居止,还没来得及开口,谢居止却先说了话:“去找谢糕,叫他带你去县衙。”

    许萦风眼睛一亮:“你怎知我是来问这个的?”

    谢居止轻笑一声。

    许萦风得了准话,很是高兴,方才的不知何处而来的阴霾也一扫而空:“那、那我去了。”

    瞿子由在她身后温声拦了拦:“许娘子,是瞿某在此,打扰了二位?不若我先走一步,二位相谈。”

    许萦风忙摆手:“不是不是,我真是来问问谢郎君,能否去县衙,是我打扰你们谈正事了。”

    脚下已迈出去,飞也似地逃走了,活像后头有人追。

    瞿子由收回目光,看了谢居止一眼,只觉方才那一大段的明志都是白说,笑了一下,也告辞。

    等门合上,谢居止屈指叩案。

    今日谢饼当值,从外头进来,谢居止问:“许娘子是几时来的?”

    谢饼一傻,他自然知晓许娘子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了。可他原以为世子是知道的,如今看这问法,世子竟是不知。

    只怕坏事,叫人听了不该听的,也不敢瞒:“估摸着,有一盏茶了。”

    竟是悉数听去了,谢居止捻了捻指尖。

    进门时笑盈盈的,还装模作样跟瞿子由客套了两句,才飞也似的跑了,原是生怕他敲出端倪。

    谢饼见他脸色不辩喜怒,忙请罪:“世子,是不是有机密要闻,是属下不该放许娘子进来,属下失察。”

    谢居止回神:“非是机要。”他顿了顿:“何况我说了,赠便是赠,如今她是主,我是客,你何错之有。”

    谢饼垂着头,不敢接话。

    谢居止转着手中茶盏:“只是实言伤人罢了。”

    话毕,便放下了茶盏,似乎这桩事已过去,不欲再提。

    谢饼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自然也懂得主子脸色。心头却想,实言伤人,世子口中“实言”应是方才与瞿御史交谈之言,那么“人”,自然便是许娘子了。

    可怎的方才许娘子是欢欢喜喜跑出去的,看起来,世子倒像是心口被人扎了。这到底是伤了人还是伤了己?

    只怕是虚言伤人,亦伤己罢。

    .

    许萦风想,谢居止待她,实在仁至义尽。

    甚至还分别请了两位女师来教习她和荷舟读书习文,两日一来,风雨无阻,她如今也识得不少字了。

    昨日从县衙探完秋桑回来后,许萦风便一头扎进了书墨里。

    先前惹他生气那回,她还不懂谢居止为何总是早出晚归,躲债似的不着家,如今倒有点领会了。若不是还有个荷舟得她来照看,且也没有公务做借口,她大约也想找个什么由头躲出去。

    待在府里,心里总是乱糟糟的,不欲去想,却不能。只怪她定力太差,一个谢居止都能扰得她心神不宁,幸而她不去考科举,否则同年举子给她送几个谢居止来烦扰,就得叫她上不了试闱。

    有人轻轻拍了拍她搁在案边的手背,许萦风猛地回神。

    舒娘子温温和和地笑了一下:“许娘子,今日的课业写得有些久了,回头还要给谢郎君过目呢。”

    许萦风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几张纸,又翻了翻下面那一沓,写得倒是满满当当的,可她这会儿实在不太想让谢居止看:“要不今日便罢了吧。”

    “这……”舒娘子有些犹豫,她毕竟是谢郎君请来的。

    铁公鸡许萦风都拔毛了,直接掏了荷包:“今日我自个儿给你,好不好?”

    小娘子面上都有几分讨饶了,同为女子,她哪能看不明白。

    小娘子这几日分明是心不在焉,写出来的东西不愿叫那位瞧见,才拿银钱来堵她的嘴。她虽是谢郎君请来的,但那位谢郎君待许娘子实在不算苛刻,每回课业都事必躬亲批改,比学生还认真几分。

    即便是今日这份没交,想来也不至于真动什么气,怕只是小夫妻闹了别扭,赌着一口气罢了。

    舒娘子收了银钱,正欲起身告辞,许萦风忽然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口:“舒娘子,再坐一会儿罢。”

    她只是忽然很想说说话。秋桑不在,荷舟不懂,宅子里能说话的人也不多,舒娘子虽是请来教书的,但说话轻声细语,她很喜欢她。

    舒娘子弯了弯眼,自然奉陪。

    许萦风想了好一会儿才问:“舒娘子,你成亲了吗?”

    舒娘子眯起眼,了然一笑:“娘子是不是同郎君怄气了?”

    许萦风一愣。

    谢居止当初安排舒娘子进府时,倒不必多言他的身份,只作寻常教席,想来是怕多事。

    舒娘子也一直是有分寸的人,从不打听府里的事,她便默认,在舒娘子眼里,她与谢居止大约算是义兄妹一类的关系。

    可怎么听她这语气,倒像是有什么误会。

    而且她应该也没到怄气那种地步,她又不是个好赖不分的东西,做什么会同他怄气呢:“没有没有,我只是对娘子有些好奇。”

    学了一段时日的字,身上乡野气已消了大半,底子便是善良有礼的姑娘,舒娘子觉得她很是可亲可爱:“成过的。”

    “成、成过?”

    那便是如今不成了,莫不是夫君西去了?

    许萦风可不敢再说什么“同喜”了,因着后来她才慢慢知道,丧父丧夫对许多人来说,是一辈子都过不去的坎,跟喜字八竿子打不着。

    不似她阿娘和她,死了丈夫、死了爹,都算喜事。

    舒娘子似乎是察觉她心中所想:“是和离了,人还活得好好的呢。”

    原是如此,许萦风有些羞赧。

    又浮起一层实实在在的惊奇来——和离,她只在戏文里听过,从来没想过这桩事会真真切切发生。

    在乡里,女子被休弃比穷还大丢人,谁家女儿若是回了娘家,那一家人的脊梁骨都能叫人戳断。她娘当初被磋磨成那副模样,连这念头都没起过。

    许萦风迟疑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开口:“他……是对你不好吗?”问得小心翼翼,心里头想的其实是另一层,他打你吗?他好赌吗?他酗酒吗?他卖儿女吗?

    但这些话太重,她怕一出口便砸疼了人,便拣了最轻的。

    舒娘子却摇了摇头:“没有,他待我倒也不算亏待,只是没了情而已。”

    许萦风一怔。

    没了情,这也能成为和离的由头吗。

    她原以为和离,非得是有天大的苦处才能成,原来,只要不想留了,便能走。

    舒娘子看她那副模样,便知道她心里头装着事,便道:“若是无情,自然不必勉强,若是有情,也别白白辜负了。不过娘子如此年轻,日子还长着,有些事也不急在一时。”

    她说着,带着几分闲闲笑意,甚至有几分打趣:“不过我瞧着,也不像是无情的样子么。”

    虽为点

    明,但许萦风这会儿才终确信她定是误会了:“没有没有,我同谢郎君不是一家人!”

    “不是一家人?”舒娘子微微一愣,倒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眼里浮起一丝犹疑:“可谢郎君对娘子课业那般上心,我每回交上去的,他都批得比我还仔细。”

    许萦风耳朵更红了,磕磕巴巴解释:“对……我是谢先生的学生,他教我读书认字。”

    舒娘子看了她好一会儿,先是困惑,继而了然,最后化作几分促狭:“如此说来,我同谢郎君还是同僚了,我也是教娘子的先生呢。”

    许萦风脑袋点如捣蒜:“嗯嗯嗯,对对对。”

    舒娘子笑盈盈。

    许萦风却再不敢同舒娘子聊下去了,好在舒娘子也没再多留,收拾了案上纸笔便告辞,临走时连课业都未曾给她留。

    案上空了,许萦风反而坐不住,抽了张纸铺开,提了笔,也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

    笔尖落下,一看写了两个字:里予。

    托腮看着,横折钩弯下去化作鱼脊,竖撇舒展开来成了鱼尾,墨滴落在纸面上散开,一圈一圈地荡出水纹来。

    一池活蹦乱跳的鲤鱼,红的白的金的,挤挤挨挨地搅在一处。尾甩,便溅起一片金粼粼水光。

    许萦风斜坐叠石池边,水中波光一晃,她方回了神,自己已不在书房,是陪荷舟在后院玩耍。

    荷舟蹲在池沿,袖子撸得高高的,手伸进池里,鱼从指缝间溜过,痒得她咯咯笑。

    几尾锦鲤被她搅得钻进了石缝里,她还不肯收手:“姐姐,快来抓鱼。”

    许萦风笑:“回头带你去真的池塘里捉鱼,好不好?”

    荷舟一听这话,嘴先瘪了,翻起旧账来:“可是上次你都不让我下水。”

    上回谢居止把荷舟按着不让下去,叫荷舟心痒难耐的,她想起了罪魁祸首:“是谢郎君不让我下水。”

    谢郎君。

    许萦风忽然恍惚了一下,似乎自她知晓了谢居止竟是京中高官,教育了荷舟,荷舟再没叫过什么诨名。

    连个五岁小丫头都叫得这样顺口是了,他从一开始便合该是这样的身份。

    她究竟在想什么呢。

    噩梦还历历在目,梦里谢居止狞笑着把她摁在墙上说“玩玩而已”,吓得她惊醒心跳擂了半宿。

    那时她吓坏了,怕他真像梦里那般恶劣,把她这样的人当作路边随手折的一根草,随处可弃。

    但这些时日的相处,那日在书房外听见的话,分明又证明了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盯着池里几尾金鲤看了半天,觉得果然还是金子好。

    金子可不会让人猜来猜去脑仁疼,更不会叫人自作多情后还得自己找台阶下。沉甸甸的一块,砸在手里疼也是实打实的疼,踏实得很。

    这么一想,觉得胸口气顺不少,连带着看那一池锦鲤都觉得不如铜板好看。

    许萦风这么一想,自觉心头乱麻被捋顺,连带着脸上也松快了,她道:“等谢郎君走了,姐姐再带你去捉鱼,咱们不带他。”

    荷舟“啊”一声,十分不情愿:“为何?”

    许萦风还未想好怎么答,身后便传来细微响动。她猛地回头,谢居止不何时站在月洞门口,谢饼跟在后头抱着公文,二人显然不是故意走过来的。

    许萦风心里暗叫一声不好,立刻起身,不大自然地笑:“谢郎君。”

    谢饼默默抬眼看她,唇角抽抽。

    谢居止在几步开外站定,漫不经心:“叨扰了,非是有意窃听。”

    许萦风心直突突:“我并未说你的坏话,真的。”

    她急着辩白,谢居止却似没怎么领情信她:“便是说了坏话,也是情有可原。”

    他淡淡:“毕竟,我也背着你,说了你的坏话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