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 31 章

作品:《一颗涩果

    “那你呢。”陈茉反问。

    祁雾疑惑着:“什么?”

    陈茉说:“你就真的只是路过吗?”

    陈茉是个擅长主动攻击型选手,祁雾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她总是这样,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从不陷入艰难自证,而是不着痕迹的,又或者哪怕生硬转折的,将问题再次丢回给对方。

    反正不管怎样,只要是她不想回答又或面对的问题,她总有办法逃掉。

    所以现在,为了结束祁雾对她脖间伤口的继续追问,陈茉选择了把问题抛回给他。

    你呢,你说你出现在这里只是凑巧路过,那你就坦诚相对,没有撒谎吗。

    祁雾犹豫了下。

    他没办法对着那样一双星星般明亮闪烁的眼睛,坚持撒谎。

    呼吸不自觉沉了下来。

    问题也确实被她成功转移了。

    祁雾看着她,目光平静问:“你想听到我给你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陈茉没来得及思考,他便继续说道:“对,我不是路过。”

    “我的确是听说有人碰到危险才追过来的。”祁雾舌尖扫过脸颊,喉结滚动,刚扬起来的音调又渐渐放缓,说:“但我刚开始并不知道他们说的那个人是你。”

    看吧。陈茉想,他才不会承认自己对她有一丁点的在意。

    他不关心她。他今天帮她,也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好人。

    无论今天出事的人是谁,祁雾都会站出来的。

    这一点,毋庸置疑。

    陈茉想说知道了,她也没有那么自作多情。

    可是很快,祁雾接着就又说道:“但是你知道吗,当我看到地上掉落的衣服时,我又发了疯一样拼命祈祷着那个人一定不要是你。”

    耳边就这样瞬间划过巨大一阵轰鸣,掩盖过了心跳。

    以前陈茉总听说人在面对突如其来的震惊时,大脑就会开启保护机制,陷入空白与终止思考。

    直至此刻之前,她都一直以为那些说法是假的。

    可是现在,她真的变成一根木头,僵硬、木讷;听不清看不见,甚至连呼吸,都是不存在的。

    陈茉不知道自己这样“僵化”了多久,一直到,心里有个地方忽得往下陷了下。

    陈茉这才突然意识到,她其实,很害怕他继续说下去。

    她怕自己没办法接住一个人的真心。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祁雾。

    “祁雾,可以了。”陈茉说。

    但祁雾没听她的。

    他只听自己的内心,做自己想做的事,说自己要说的话。

    祁雾没来由地低笑一声,不知是笑她还是笑自己。

    “陈茉莉。”他笑完抬头看她,目光笃定道:“你知道吗,那时我才第一次发现,原来我是那么那么的不想看到你身陷危险,甚至现在我都还在想,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今天救下的人,不是你。”

    因为这样,就意味着你安全。

    十七岁这年秋天,陈茉的心跳节奏迎来了它前所未有的混乱。

    忽而静止不动,忽而鼓声如雷。

    陈茉甚至怀疑祁雾是不是在故意报复自己,不然他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么多疯话,害得她失去了心跳控制权。

    陈茉费了好大力气才终于从恍惚中醒来,然后下意识垂眸避开他紧紧盯着自己的灼热视线。

    “知道了。”女生心虚地挤了个假笑,接着故作轻松说:“知道你最讨厌我了,真是抱歉啊,又害你救了我这个讨厌鬼一次。”

    就说她惯会胡说八道的吧。

    祁雾愣了下,接着便没忍住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笑,连着陈茉的假笑都渐渐变真诚了。

    两个人就这样对面站着,先是对视一眼,接着又默契地同时别过脸,笑够了再转回来,看了眼彼此,然后紧紧抿着的唇角又忍不住扬了起来。

    循环反复,也不知道究竟笑了多少次。

    笑到最后,陈茉觉得自己有些头晕缺氧了,这才总算停了下来。

    后来,祁雾没再解释过,他说那些话的意思,不是讨厌她。

    她不是个傻子,他也不是。

    他能看出来她玩笑里的回避,同样,祁雾其实也很感谢她的玩笑化解,他也是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段话实在认真又暧昧,给人压力了。

    外面彻底没了声音。

    陈茉这才抬头看了眼刚翻过来的墙,提醒他说:“我们也走吧?”

    “嗯。”祁雾应声,但是人却没动。

    陈茉有些为难地看着他。

    让她自己爬上这面墙没可能;让她主动开口喊他抱自己上去,也很困难。

    陈茉看看墙,再用余光偷偷看眼祁雾。

    左右为难地犹豫着。

    当她终于决定先自己试着往上爬一次的时候,祁雾毫不收敛地笑出了声。

    “陈茉莉,你是笨蛋吗。”

    “啊?”

    祁雾手放她肩上,然后拨弄小猫一样轻轻松松给她转了个身朝向门口。

    陈茉还没反应过来,祁雾的气息就已经落在了耳边。

    “你有没有想过,”祁雾故意说的很慢,“我们现在在里面,想出去的话,也不是非要翻墙不可。”

    ……

    如果不是他提醒,陈茉根本不会重新观察这座老院。

    破裂的红砖地缝,空隙间杂草丛生,背面一排屋子,窗户看起来也都生锈老化,甚至有一间,顶端木头都已经掉了下来。

    看起来,是座荒废了很多年没人住的院子。

    “往哪儿看呢?”

    祁雾说着,手也已经从她肩上挪到了脑袋上。

    他就那样随意又自然地,捧着她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往门口看。

    “看那边。”祁雾说。

    陈茉说:“好。”

    可是她早就已经再次身体僵住了,就连一个轻微的眼神转动都做不了。

    傀儡。陈茉蓦地想到了这么个词,哪怕它是那样的不合时宜,因为,祁雾并没有想要去控制她。

    可是陈茉自己,先一步缴械投降了。

    所有感官细胞都在一瞬间疯了似的往脑袋上跑,除了祁雾贴在自己耳朵上方的掌心温度,陈茉什么都感受不到,也顾不上感受。

    他就这样轻飘飘,无意识地按住了她的命穴一般,控制住了她。

    “看到了吗?”祁雾问。

    陈茉说:“什么?”

    声音虚浮又呆滞,完全没了她之前的狡黠与灵动。

    “你还好吗?”祁雾觉得她今天可能是真的被吓着了。

    陈茉看起来确实不太好,但绝不是被吓到了。

    祁雾继续“捧”着她的脑袋轻轻一转,自己也侧了个身,这样就可以刚好看到她的眼睛。

    瞳孔在他完全出现的那一下,瞬间收缩又放大。

    这个角度看上去,陈茉的眼睛真就跟星星一样好看。

    脸颊上的红晕,也像夏末傍晚的晚霞。

    “好,好啊。”陈茉磕巴着调整好情绪,讪笑说:“我挺好的,真挺好的。”

    祁雾叹了口气。

    “走吧。”这次换祁雾提醒她。

    陈茉看着他的背影问:“去哪儿?”

    祁雾完全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站在大门口朝她招手说:“傻子,回家。”

    陈茉这才发现,原来老院的木门,是可以从里面打开的。

    她可真傻。

    “就这么关上就可以吗?”

    “要不再把你也关进去?”

    “东西丢了怎么办?”

    “不放心的话,你就给这屋子没人住、东西没人要的院子再雇个保安。”

    ……

    祁雾语气轻快,跟他的脚步一样,节奏悠扬。

    男生个子高,步子也大,陈茉想要跟他并排走,就需要努努力不断加快速度才能持续跟上。

    于是这天,一天中最明媚的中午时刻,阳光终于穿过狭隘拥挤的楼房,照进这片迷宫一样的街巷。

    灿烂而热烈的阳光下,少女兔子一样跳跃着跟在男生身边,嘴上乱七八糟、不着边际地说个不停;男生偶有回应,都不算长,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是笑着的,一直在笑。

    两个人就这样,踩着一地白光走出了巷子。

    刚才在里面还没感觉,现在站在巷口,陈茉只觉得外面这一地明媚,晃得人感觉有些不真实。

    陈茉停在了原地。

    祁雾回头看她。

    “怎么了?”

    刺眼的白光令陈茉看不清他的神情,也正因如此,思绪涌了上来。

    或许,以后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可以这样安安静静看着他了。

    想到这里,陈茉心脏竟然马上跟着一阵刺痛。

    原来,这就是离别的前奏曲吗,缓慢的、平静又悲伤,裹着一场濛濛细雨的潮湿,拼命往人心口渗透,最后又多到实在装不下了,疯了似的想要从眼泪里溢出来。

    陈茉努力忍着眼泪和难过,于是看起来笑得更用力了。

    “祁雾!”陈茉喊他,“谢谢你啊。”

    “无聊。”祁雾摆摆手,“你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我是认真的。”

    “好了好了,收下了。”祁雾还是逆着光,笑笑转身说,“假死了。”

    店里陆陆续续已经坐了些人了,不过桌上都是空的,没人给上菜。

    奶奶见祁雾一直没回来,自己也心急得什么都顾不上。

    她就一直这样焦急不安地等在门口,如果不是有隔壁老板拦着,估计她也早忍不住追出去了。又或者,假使祁雾他们再晚出现十秒,今天就算这个店都不要了,她也一定要去找祁雾回来。

    她跟祁雾,都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没有什么会比他们对彼此来说更重要。

    好在,在她准备出门前一秒,祁雾终于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奶奶仔细一看,是祁雾带着茉莉,一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