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第 32 章
作品:《一颗涩果》 “奶奶!”声音清脆又乖巧。
老人被她这么轻轻一喊,原本还愁云密布的脸上,瞬间就露出了笑容。
奶奶嘴上欢喜应着,脚下也不忘急忙往前走几步去接他们。
受过伤的腿脚到底有些不方便,因为速度比平时快了些,老人刚走两步,身体便明显打了个趔趄。
幸好祁雾反应快,一把扶住了她:“不是让你在店里等着嘛。”
“你还好意思讲。”老人二分抱怨八分担心,“出去那么久都没回来,得心多大的人才能在家坐得住啊。”
祁雾笑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
奶奶半掀了个白眼,手上积年累月劳作留下的粗糙纹路落在他脸上,然后轻轻一擦问:“这就是你说的好好的?”
脸颊上是一层浮灰,不知道在哪里蹭上的。
看奶奶手上擦下来的明显污迹,祁雾想,刚刚自己脸上应该是蹭到了很大一片。
而某个人,跟他同行一路,却对此只字未提。
果然还是不能把她想象成一个十分善良的人。
狡黠的狐狸,才是陈茉莉的标签词。
祁雾不动声色地回头看她一眼,而这只狐狸却没有一点回避。
她就那样弯起亮晶晶的眼睛,歪着脑袋回看他,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恶作剧而感到心虚。
“不小心蹭到的。”祁雾解释,“赶紧进去了,店里还有客人等着呢。”
谁说只有陈茉才会转移逃避话题的。
祁雾也会。
“走啦走啦。”祁雾扶着奶奶转身,然后半推着往店里走,嘴上不停念着:“等下人家都要给我们差评了。”
“知道了知道了,哎呀行了,臭小子赶紧松开我,我自己能走。”
老人就这样被祁雾半推半[送]回了工作岗位。
陈茉停在原地看了他们好一会儿。
真好哇。陈茉想,能这样简简单单、热热闹闹过着日复一日的寻常日子,又何尝不是一种很多人都求不来的运气。
不过,也许他们此刻还能拥有这样的幸福,也是因为那个人,是祁雾吧。
明明他也在自己最美好青春的年纪,一夜之间被一场意外改变了所有。换作其他人遭遇这样大的人生变故,或许早就已经妥协,又或一蹶不振了。
可是祁雾没有。
他要公平,要正义,要在坍塌了的生活里,重新找回掌控感与秩序。
于是他就这样,咬着牙,靠着那一身打不断的脊梁和不肯低头的劲儿,重新站了起来。
有人说,所谓人生,其实就是人们在无数个抉择时刻做下的选择。
那些瞬间,成为了我们的人生。
祁雾选择了这样的人生,那她呢?
陈茉忽而黯然一笑。
她也有试着挣脱和反抗,可是如今,她又不得不逃跑。
如果逃跑也是一种选择,陈茉想,那是不是只要她一直一直跑下去,最后,命运也会心软施舍给她一个哪怕不圆满,但至少也还不错的结果。
陈茉不知道,关于未来,她所能看到的只有一片混沌不清。
可是当她抬眸望向店里,陈茉又忽然觉得,命运对她其实也不算完全冷酷无情。
她的人生里,也是出现过一束光的。
陈茉暗自笑了下,然后抬起脚,追着光,往店里走。
隔壁老板还站在面馆外,陈茉路过的时候,男人怀有愧意地给了她一个抱歉的微笑。
陈茉接过他的抱歉,也只是轻轻点了个头。
那群人追她进巷子前,陈茉是有看见这个老板从店里出来,并向他眼神求助了的。
只是最后,他没能选择追上去帮她。
即便如此,陈茉也不怪他。
这个世界上,大家选择袖手旁观又或明哲保身都是常态;只有神明降临般的突然出现,才算得上是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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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雾已经很快进入老板状态,拿着个点菜单在店里走来走去忙起来了。
“茉莉,你来。”奶奶撩开后厨门帘招呼她进来。
很奇怪,陈茉下意识竟然先是看了眼祁雾。
祁雾也觉得奇怪,她可不是个做什么事要先问其他人意见的。
男生耸了下肩,动动下巴,默声示意她随意。
陈茉这才立马笑了,快步朝着后厨过去。
稀奇。祁雾侧脸追着她的背影,脸上也不自觉浮现了淡淡的笑意。
“老板。”客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然后心领神会小声提醒说:“面,我们的面还没点完呢。”
祁雾这才猛地反应过来,拿起菜单继续说:“抱歉,另一份要点什么?”
“一份酸汤,一份排骨。”祁雾把单子递给了后厨。
奶奶接单说好,手上正在给陈茉盛鸡汤。
“小雾。”奶奶喊住他,“你也喝一碗。”
“等下吧。”祁雾说,“现在正忙着呢。”
“要不我帮你吧。”陈茉乖乖接过奶奶的鸡汤,捧在手里看着他说:“点单我也会的。”
这次,祁雾竟然没有拒绝。
男生靠在后厨门框,双臂轻轻环绕一抱,然后饶有兴趣看着她,轻松地挑起了半边眉梢。
“放心,不收你工资。”陈茉笑得明媚又灿烂,“当做给你[好人好事][见义勇为]的肯定和嘉奖。”
祁雾偏头一乐,笑得开心:“那我真是谢谢你啊,荣幸至极。”
“所以现在可以百忙之中抽个小空,停下来喝口汤了吗?”
陈茉顺势把奶奶刚盛好的一碗热汤递给他,祁雾欣然接过。
奶奶在一旁忙着煮面,嘴上笑笑说:“还是茉莉有办法。”
陈茉撒娇:“是奶奶鸡汤熬得好。”
“我熬得不好吗。”
祁雾不急不慢地开口,声音徐徐缓缓,落在陈茉耳朵里,却是直接惊得心脏猛地一颤。
陈茉呼吸一滞,神色疑惑又拘谨,而对面的始作俑者,却依旧淡定自若地喝着他手上的汤。
什么意思。陈茉轻轻蹙眉,继续狐疑地看着他。
这是在向她讨要小红花呢?
不是吧,又不是幼儿园小孩了。
陈茉撇了撇嘴,心里很想说他幼稚,但嘴巴还是很诚实地夸了他:“好喝,跟奶奶熬得一样好喝。”
这样总该满意了吧。
幼稚鬼。
祁雾似乎
也的确很满意这个答案,轻轻吹了口气,嘴角舍不得掉下来一点弧度,洋洋满足地继续笑着,一口喝下了整碗汤。
“喝完了。”祁雾把碗放下,然后抬眉给了陈茉一个提醒:“等下记得出来帮忙。”
门帘轻快掀起,又缓缓落下。
陈茉愣怔着看那摇曳的布帘,以及帘子外面那个忙碌的身影,不禁皱眉抿嘴思考,或许被今天这场意外吓坏脑子的,另有其人。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手里的活儿,跟着她一块看往门口方向,像是突然陷入某段回忆般出神,目光舒缓、安静。
“话不多,还特有自己的主意,脾气犟,不会说好听话。”
“小时候他就那样,有次跟人打架弄得浑身是伤回来,我怎么问他怎么搞得,他就是不肯说。问到后来我急了,拿起衣架就打他,结果硬是把我手都打疼了,他也不肯说半个字。”
“后来我才从老师那里知道,是班上同学欺负他,说他是没爸妈的野孩子。祁雾不愿意跟我讲,也是怕我听了难过。”
老人说着又没忍住叹了口气。
锅里面开了。
奶奶关了火,陈茉安静地递了碗过去。
“你别看他有时候看上去挺浑的,但他不是个坏家伙,学习好,特别好,每年都给家里拿奖状。”
奶奶继续说着,嘴上明明笑着,但是眼神又悲伤得要命。
“要是非说他哪里不好的话……”老人想了下说,“命不好。祁雾命不好,所以才会生在我们家,被我这个老太婆拖累。”
几碗面盛出来再浇上菜。
没等里面喊人,祁雾就刚好卡着时间出现了。
他没听见奶奶刚才说的这些话,但是掀开门帘的瞬间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
“怎么了?”他问。
陈茉说:“没事。”
祁雾明显不信。他就直直看着陈茉,看着陈茉那双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的眼睛。
陈茉被他盯久了,这才反应过来抬手擦擦眼尾,咧了个灿烂的笑容,抱怨说:“外面哪桌点的面要加辣椒啊,呛死了。”
陈茉笑着笑着,眼泪也不自觉流了下来。
不过她演技好,虽然夸张,但祁雾也半信半疑选择信了。
外面还在等着上菜,祁雾多再多问,端着面就走了。
“后来呢?”陈茉小声问奶奶。
老人一笑:“后来啊,我就放学等在学校门口,堵住那几个小王八蛋连着他们父母一起连喊带吼骂了回去。”
“祁雾知道吗?”
“他知道个屁。”
一老一小偷偷往外看了眼,然后回过来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不知道。
陈茉想,大概是笑这时常糟糕却又偶尔庆幸的人生吧。
日子坎坷又藏满苦难,但想到有人在背后偷偷心疼和保护自己,就又觉得明天没那么可怕了。
祁雾跟奶奶,应该就是这样。
“真好。”陈茉突然羡慕地说,“要是奶奶也是我的就好了。”
奶奶一乐:“可是我早就已经把你当自己孙女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