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少年不识愁滋味

作品:《一不小心攻略了我要杀的反派

    夏末,黎明时下了一场雨,为人界带来片刻凉爽。雨停,太阳将将初升,柳树枝条上的雨珠晶莹剔透。

    马车上,藤岁檀撑着脑袋,眸子缓缓睁开,入眼见她脸颊红润,趴着睡而睡出印记来格外显眼。她仰着头,迷糊中睁开了眼。

    松萝揉了揉眼,“到了吗?”

    李剑敛抬手掀开车帘,“快到了。”

    根据灵符新一轮指引,试炼之约将会在人界京城开启试炼,他们打算先去玄王府稍作休息,等符明桑与陆松厌到齐在另做任务。

    松萝百无聊赖摆弄着发丝,她大抵是过于无聊,平日里符明桑在的时候,她倒觉得没有像现在这般如坐针毡,加之马车上坐着的只有她和大反派,她有些不自在。

    她侧躺在一边的座位上,正好将头的方向对着藤岁檀,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的表情。

    藤岁檀面无表情从袖中拿出书简来,那书简上赫然写着“棋心论”三个黑色大字。她默默翻了个白眼,这家伙居然在陶冶情操,学下棋......

    别说有模有样,像人。

    松萝双手捏着自己裙摆上的一层薄纱,薄纱一照往自己脸上,动作一气呵成,随后无力得将双手垂在一旁。

    “我好无聊。”她小声嘀咕,希望藤岁檀能理理她,但身后的少年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说,“藤岁檀,我好无聊。”

    半晌,身后传来少年指腹翻书的声响,声响不大不小,将将能让她尽收耳中,听的真真切切。

    松萝皱着眉,噗通一下坐了起来:“我要和你比!”

    藤岁檀终是抬眼看了一眼,紧接着将视线转移到书简上,淡淡道:“比什么?”

    他不觉得她能比出花样来,难不成比谁能睡的久?那她肯定是必赢的,自己失眠已久,自是比不了。

    “比下棋。”她扬起自己高昂的头颅,像一只花孔雀,在他面前开屏,“若是你输了,就答应我一个条件,若我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放下书简,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致,“你确定比棋?”

    居然还会有人主动与之比棋艺,不过条件倒是诱人,他竟然有些许心动,保不准就下一秒答应了她,这买卖对他来说稳赚不赔。

    松萝:“你瞧不起我?”

    藤岁檀:“谁说的?”

    松萝:“那你就是怕了!”

    藤岁檀:“......”

    他合上书简,看一眼书简上出现的“苍溟”二字,抬起眼见少女认真的神情,眼眸有了波动,勾起嘴角:“好,如你所愿。”

    那本名曰“棋心论”的书,不过是他少时所攥,现无聊无所事干,就拿起来端详端详,没想到她会提出和自己比棋,当真有趣。

    棋盘上,少女道:“我要黑棋。”

    她心上想的是抢占先机,打藤岁檀一个措手不及好让他输掉。

    松萝执着一枚黑棋往棋盘正中央放去,随之黑棋落到棋盘上,她成功下了一枚棋。

    瞥了眼面前的藤岁檀,见他执着白棋的手指一顿,抬眸看了眼松萝,挑眉轻笑道:“你确定下这?”

    她被看的心虚,竟然也不自信起来,低头看了眼棋盘上的黑棋,很对啊!五子棋可以下正中央,难道自己还下错了?

    她摇了摇头,将脑海中不切实际想法甩了出去,微微一笑道:“没错,正中央。”

    藤岁檀皱眉,这是在挑衅他?

    见少女目光灼灼盯着自己手中的白棋,极为期待自己下一步下哪里,以待则定自己下一步打算。

    藤岁檀垂眸道,“松萝,你很讨厌我?”

    松萝摊开手解释道:“没啊,您可是高贵的金主呢,我怎么能讨厌您,您说是不是?”

    讨好藤岁檀,让他放松紧惕,就是自己最终的目的。将他杀掉,回家!

    松萝的吃穿住行,包括每日穿着衣裙全是从他府里开出去的钱,她本身可是个穷的不能再穷的穷光蛋。

    谁让藤岁檀在妖界之时,一直奴役她。花他的钱就当支付她劳动的报酬,她的劳动报酬可是很贵的。

    她偷笑道:“怎么了?”

    藤岁檀道,“没事。”紧着这下了第一枚白棋。

    窗外景象徐徐前进,马车驶到一片竹林,竹林里竹子清香沁人心脾,鸟鸣并不突兀,车轱辘碾过石头,车内颠簸不已。

    松萝无措地看着棋盘上的黑白二棋,满脸愁容,这才晓得这个位面的人不知五子棋只知围棋,她最不会下的就是围棋,略懂皮毛而已,但她五子棋极为厉害,就没输过。

    她总算懂了,一炷香前自己下棋下正中央时,藤岁檀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些古怪。

    合着,自己送上门去了。

    随着藤岁檀白棋落,棋局已定。

    “藤岁檀,再来。”松萝放软声线,带这些恳求,自己要是输了要完蛋。

    藤岁檀道:“一炷香的功夫,你悔了九次棋。落子无悔,不可在……”

    话未说完。松萝皱着眉,趴在棋盘上,棋盘上的棋纹丝不动。她没有因为输了而故意打乱棋局,反而撅着嘴,一脸不开心。

    他收回视线,叹了一口道:“起来,不要愁眉苦脸,丧气给谁看。”

    松萝抬起头,“你允许我悔棋?”

    藤岁檀:“还不下,我就收回原话。”

    她撇过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狡黠一笑,那是计谋得逞的笑,带这些洋洋得意。

    回头,故作为难将手中早已备好的黑棋往棋盘上下,在他凝视下,默默收回一枚棋局上的白棋。

    棋局又定。

    松萝道:“怎么样?我赢了。”

    他默不作声看完整个过程,哪怕他开口,松萝早已准备好一切说辞,最后仅一句,“愿赌服输。

    藤岁檀一早就没打算赢。

    竹子掠影,沙沙作响。

    她单手撑着下巴,望着眼前的少年,“别说,你睫毛挺长的。”

    藤岁檀看来,默默垂下眼睑,睫羽轻颤,丝毫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车内,檀香混着一股幽香掺杂的味道弥漫其间,那股幽香极其好闻,鼻尖轻嗅,幽香的味道十分熟悉。

    松萝好似在哪里闻过,十分熟稔。

    她解开系在腰间的一只荷包,放在鼻尖轻嗅,那股幽兰香扑鼻而来,令她头脑昏沉。

    少年拿着书简继续看着,“说吧,什么条件?”

    放下书简,打量着她:“还是说你想要什么?”

    当然除了他性命以外皆可,毕竟他现在极为惜命。

    松萝从昏昏沉沉中醒来,急忙将荷包藏在身后,生怕让他看见,于是撇过脸,“论输赢是我输了,也应是我愿赌服输。”

    如果一个人连连输都输不起,那这个人以后受不了一点打击。

    她深知这一点,方才不过是在开玩笑,活跃一下气氛,不至于让自己太难堪。

    藤岁檀看了一眼窗外,“你倒是不一样。”

    窗外竹叶飘落,微风吹过,将片片竹叶带进车内,落在车窗上。

    她道:“藤岁檀,是我愿赌服输。你尽管吩咐,我绝不抱怨。”

    他眸子一颤,骨节分明的手撑着下巴,眸色翻涌。

    书简掉落在地。

    他捂着自己的脑袋,丝丝痛意蔓延至全身。松萝一惊,将他落在地上的书简捡起,“你怎么了?”

    难不成他生病了?

    藤岁檀另一只手攥紧胸襟,半晌,他再次抬眸撞进某人担心的神色中。“嘎吱”一声,好似有什么东西裂开一条缝来。

    他松开手,神色如常:“旧疾而已。”

    松萝将书简递给他,脸上写满不信二字:“给你,拿好了。”

    他接过书简,轻咳一声,“你可以去问李拂尘,他知晓我这是自幼的毛病。”

    少女意味深长“哦”一声。

    ——臭脸怪。

    藤岁檀挑眉,将手上的书简翻到了方才看到的那一页,垂着眸子看着。

    松萝不舒服的动来动去,只觉自己要是在不下去走走怕不是屁股要死掉了,她可不想成为第一个因为屁股死掉而出名的第一人。

    她打开车帘,将车帘围在自己的脖子处,只露出一个头,看着李剑敛靠在车帘边,缓声道:“李叔。”

    李剑敛侧头道:“怎么了?”

    松萝讨好一笑,“要不我们先休整片刻,不急于一时,你也趁此好好休息。”

    李剑敛眼下淤青十分明显,他的确要好好休息片刻,见他没有拒绝,就道:“我就当你同意。”

    松萝找了个理由,独自一人往外走去。

    她走在竹叶堆成山的路上,鼻尖掺杂着竹叶的清香,

    嫩笋破土而出。

    少女将荷包拿出,出神片刻。藤岁檀给的荷包里装的灵澜花,那股幽香是灵澜花的气味,可是之前在玄王府之际并无这股浓郁的幽香味。

    夏末秋至,蝉鸣以往,吵的她内心焦躁。

    她现如今内心极为复杂,一边是杀了位面中的反派就可以回家,另一边是藤岁檀身为这个位面的反派却并不坏。

    松萝动摇了......

    望着竹叶飘落,窸窸窣窣落在耳边的声音,少女有了第一次的茫然。

    以往闯荡其他的位面的记忆渐渐消失,像一盘散沙,双手怎么也无法牢牢抓住,它都会慢慢往下流。

    她攥紧荷包,眼眸一转,将荷包系回腰间。

    *

    “你倒是平静。”

    李剑敛躺在树下,阖眸。

    他缓缓睁开双眼,白发凌乱不堪,遮住了一半的眼睛,一双漆黑的双眸透着悲伤,破碎。

    李剑敛:“我倒不知妖皇为何会在人界,甚至还混入队伍中。”

    他眯了眯眼,“你我相斗多年,本皇只想问你,你的剑心为何丢了?”

    李剑敛向上伸手,去触摸天上的月亮,黯淡无光,怎么也碰不到。

    天道只容得一颗最闪,谁让阳光刺眼的亮,相互制约,相互依存。

    “剑心、道心。”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剑敛将手放下,起身坐起:“藤岁檀,你和柳柳那孩子到底什么关系?”

    见他不说话,李剑敛笑笑:“不会吧?”

    藤岁檀不耐道:“师徒,他是我嫡传弟子。”

    他怔愣,自己的孩子怎么就成自己曾经死对头的徒弟,很是无奈也没办法。

    李剑敛:“但愿如此。”

    藤岁檀:“回答我的问题。”

    “我的剑心只为一人。”

    他静默良久,似是再斟酌这句话的真实性。

    藤岁檀冷声道:“你的剑不是早已修复,那你为何不用?”

    李剑敛挑着树枝的手一顿,随后惊讶看着他道:“你怎么知道?”

    本命剑不是想断便断,它又不是树枝,嘎嘣一下就没了,它是可以复原。李剑敛的本命剑早在三年前复原,随着京息剑的复原,他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本命剑是剑修的左膀右臂,没了它便不能称得上剑修,也没有资格成为剑修。

    它早已和剑主命运同频共振,祸福相依。倘若不好好珍惜并且让它碎掉,剑主就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藤岁檀见他四肢健全,五色皆可辨识,除了一夜白头并无其他异样,那么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藤岁檀若有所思,压低声音道:“所以你的代价是?”

    李剑敛平静道:“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眼眸无光,带着些许死寂,他的耳朵听不见。

    他坐在瑶池边,煎熬的等待着自己的代价。

    一道金光后,京息剑恢复如初,他却听不见了,李剑敛明白这便是他要付出的代价,这个代价是让他从此失聪。

    瑶池的神灵掌管一切剑,它拥有神的力量却并不属于神,那只不过是天道留在下界的机缘。

    还记得天道问他是否后悔耳朵听不见时,他默默磕了个头,掷地有声道:“天道在上,李剑敛不悔。”

    少年身形修长,往地上又默默磕了个头,朗声道,“多谢天道。”

    听力消失对他而言无足轻重,他可以靠灵力听见。

    神灵夺走他的听力,荒唐的是便是少年还要对此感恩戴德,叩谢天道。

    天下独一份,也就只有他。

    李剑敛更多的是侥幸,还好没有夺走他的眼睛,就算有灵力能让他看见,他也从此不辩五色。

    藤岁檀睥睨着他,眸子冰凉,嘲弄道:“灵界果真不养人。从前你在众人面前崭露头角,赢得剑道第一,人人巴结的对象。现如今对于你这种失去剑心的人,恨不得你去死。”

    李剑敛拢了拢衣衫,“剑道第一,少年心性。”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

    彼时的少年有着心比天高的资本。他道:“藤岁檀,你我争斗多年,你明明能杀了我却忍下,次次让我离去,可见你是个好人。”

    李剑敛垂着眸子,静静又说,“至少在灵界,你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