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第59章 妘朝
作品:《銮铃响处》 大启王朝末年,帝王昏庸荒淫,残暴嗜虐,终日耽于享乐,不理朝政。
朝堂奸臣当道,苛税繁重,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边关年年战乱,朝廷克扣军粮、漠视将士死伤,对内残害忠良,对外消耗边军,天下早已怨声载道。
镇守西北边关的将军赫媞,自幼征战沙场,一身铮铮傲骨,手握数十万铁血边军。
眼见君王不仁、山河破碎、苍生受苦,又见麾下无数袍泽白白战死、报国无门,赫媞彻底心死。
一夜之间,她撕下皇旗,举兵起义。
铁骑踏碎关隘,雄兵直逼皇城,沿途百姓夹道相迎,各路诸侯纷纷归附,天下皆盼新主出世。
皇宫城门被破,烽火染尽宫墙,赫媞手持长枪,一身血染战衣,踏入金銮大殿。
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斩下昏君头颅,终结了腐朽不堪的大启王朝。
自此旧朝覆灭,众将士跪地高呼万岁,请她登基称帝。
赫媞接过明黄龙袍,登临九五至尊,改国号为妘,从此君临天下。
只是她以边将起兵推翻旧朝登基,民间与士族难免非议,后世恐落下“篡朝夺权”的评价。
昔日随她征战沙场、如今被她委任监国的心腹杜翀,私下向她进言:“自古帝王多借天象立威,收拢民心稳固皇权。百姓迷信星象鬼神,信奉天人感应,不妨借天象佐证陛下登基顺天应人,便可堵尽天下悠悠众口,让后世认定您称帝合乎天道。”
于是赫媞传旨专职观测星象、解读吉凶的司天监,布告天下:司天监夜观星象,卜卦得到,心月狐降世,应在赫媞身上,天命归之。此乃天降祥瑞、新圣临世的吉兆,赫媞起兵改朝,是顺天应命,替天安民。
又命史官修订国史,记述新皇登基当日,天际现罕见异象,日月同耀,五星聚于东井,是千年难逢的帝王之征,昭示旧朝气数已尽,新朝承天道而立。
最后再找些民间说书、写野史的人,广言前朝君昏臣奸,惹得天怒人怨,才致山河动荡、生民流离;而今赫媞革故鼎新,又有天降祥瑞佐证天命,大启王朝气数已尽,覆灭乃是定数。
民心渐稳之后,赫媞着手整顿朝纲,清算前朝奸党,轻徭薄赋,安抚流离百姓。
她重用寒门,提拔庶族,打通阶级流动;更颁下新政,不论男女,皆可通过科举入朝为官。使有能耐有才干的女子不再屈居于灶台厅堂,而是能为官为任施展抱负。
为了防止朝堂动荡,政务停摆,初起时赫媞仍然沿用了前朝的中枢制度三省六部制,承袭前朝的决策班底。
三省即指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中书省负责草拟诏令,门下省负责审核封驳,尚书省下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负责具体执行。
三省的长官中书令、门下侍中、尚书令,便是朝堂之上总揽行政事务的丞相班子。
三省本身分权,相互制衡,但三省官员都是前朝遗留加世家老臣,势力盘根错节,且经营多年,容易抱团,赫媞是武将出身,不熟悉文官政务,不敢全然信任。她需要一批根基浅、只依附皇权、没有世代门阀靠山的人办事,同时也是为了牵制三省,循序渐进培养自己的势力。
深思熟虑之下,她将前朝修建的藏书楼文渊阁作为特定场所,从翰林院中挑选才学出众的官员进入文渊阁参与机要,称为内阁。内阁名义上是皇帝的秘书顾问,妘朝建立二十年来,已经逐渐演变为正式的行政机构。
翰林院是历朝储备高级文官的机构,凡科举顶尖进士,都需要先进入翰林院深造,之后再去六部、三省、以及赫媞新设立的内阁任职,相当于朝廷的人才储备库。
聿蕴和转世之后的褚砚,登科后便是进入了翰林院供职。
*
棽罗来到妘朝,直往翰林院飞。
翰林院紧邻皇城,与北面的六部官署仅一条玉河相隔。銮铃落到翰林院中,一名杂役正在擦拭亭台,棽罗问他:“我问你,聿蕴和,呃,褚砚现在在哪儿?”
那杂役见她从天而降,骤然出现在眼前,吓得话都说不利索,“褚、褚砚大人两年前被圣上派去治理边疆,还、还未归来…”
“哈?”她是算着时辰从仙界飞下来的,结果还是来早了,无妨,只当好事多磨。
从翰林院出来,棽罗沿着玉河往西飞,河岸垂柳拂水,忽有一阵熟悉至极的笛音越过粼粼水面,落进她的耳中。
她倏地顿住身形,凝神细辨曲调,回忆在哪里听过这曲子。
她想起来了,青州祝府那处荒废的宅院里,这不是祝萱荣鬼魂为她吹奏的遗曲吗?
那曲子祝萱荣说是她历经生死悲欢所创,普天之下唯有棽罗一人听过。难道那是…
棽罗循声望去,数步之遥的河北岸是鳞次栉比的官邸,青砖院墙延绵相接,花木探出墙头。
笛音正是自那里面穿过朱漆院门与层层花树,传入她耳中。
好奇心催使下,棽罗跃过玉河,足尖轻点墙头,悄无声息翻入院中,借着疏朗的海棠花枝遮掩身形,贴着院墙向内望去。
庭院正中太湖石临水静矗,石旁立着一位身着制式官袍的女子,正在独自吹奏竹笛。
待看清女子与记忆中故人别无二致的面容,棽罗立马确认了:那正是祝萱荣的转世。
昔日棽罗拾起那支滚落尘埃的竹笛,曾暗自祈愿这位被负心人磋磨至死的妇人来世能为自己而活。如今见她身姿挺拔、眉宇磊落,全然换了一番模样,棽罗眼底漾起浅浅欣慰,当年心愿也算得偿。
棽罗想上前与她搭话,却见她忽然收了笛声,将竹笛递予身侧侍立的下人,快步走向院门。
门外走入一位看起来品阶更高的官员,她上前躬身肃拜,礼毕便紧随对方,一同往正堂走去。二人面色皆是不同的凝重,似有什么棘手要事。
棽罗心念一动,悄悄跟了上去。
*
祝萱荣的转世叫作曲英,刚从翰林院调入工部供职。不久前大理寺少卿来到工部,说大理寺卿在复核刑部移交的一项命案时,察觉另有蹊跷,因此案涉及天象气候和水利农田,故命她前去司天监和工部要人协同前往查案。
工部尚书林壬便派曲英协助调查。
这般曲英便是刚从地方回来,等待入宫的林壬回工部衙署,向她汇报查案情况。
林壬则是刚从皇宫重华殿回来。
林壬今年六十有七,是赫媞“男女皆可通过科举入朝为官”政策颁布后的第一批受益者。
二十年前她还只是一个村妇,终日跟着丈夫下地犁田插秧,回家还要操持洒扫炊煮,还得动辄承受丈夫的拳脚辱骂。她明明做得半点不比丈夫少,却时时被丈夫斥责她白吃白住、一无是处。
林壬本以为自己年近半百,一辈子便也就这样,且身边妇女皆如她这般,忍着忍着一辈子就挨过去了,没想到王朝更迭,新天子颁布了这样的政令,她也不知道怎的,突然就来了劲,待到县衙张贴科考告示就去报了名,白日辛劳务农,夜里便挑灯伏案苦学,被丈夫骂不务正业浪费灯油,她就当耳边风,毫不动摇。
林壬本就会识字,热爱读书,喜欢动脑,数十载躬耕田地,琢磨出一套更为省力高效的农耕器具构想,只是苦于无钱财物料打造实物。她便将农具革新的思路落笔成文,条理详尽。
对于土地规划、水土调控、田地改良,她更有着一套落地可行的独到见解,懂得因地施肥、分季垦殖、疏导沟渠防涝抗旱,每一条法子都扎根乡野实情,她将这套完整的农田治理方略尽数写进科考策论。
不同于其他许多考生写策论只会舞文弄墨,空谈治国大道理,林壬全部是亲身种地摸索出来的实操方案,彼时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天下农田水利亟待整顿,林壬通晓农耕水利,具备地方治理的实干能力,对于掌管工程农桑的工部来说是稀缺人才。
她的策论观点新颖切实,举措务实周全,极具实操价值,深得赫媞赏识,赫媞十分看重这份能落地安民的本事,亲自下旨将她调入工部任用。
二十年间,林壬恪尽职守、勤恳奉公,一路擢升,坐到了工部尚书的位置。
朝堂之上,她始终坚定站在赫媞这边,对赫媞下达的政令从来都是不遗余力地推行落实,慢慢变成了赫媞心腹。
赫媞的另一个心腹是她新提拔的中书令季川归。
重华殿是非上朝时间
,皇帝用来处理政务的地方。林壬进入重华殿的时候,见殿里除了皇帝,还有季川归和监国杜翀,就知道这一次的事情不简单。
赫媞叫他们几个一起议事,主要与当日早朝时发生的冲突有关。
却说妘朝建立二十年来,赫媞励精图治,天下海晏河清,造就一派盛世光景,西域诸国都是从前被她打怕了的,听闻她称帝,更是直接选择主动归附。
但近年来,北境之国蠢蠢欲动,开始频频骚扰边疆,赫媞忍无可忍,决定举兵出战北境。
决定在朝堂之上公布,立即遭到了内阁首辅巽衡的反对。
二十年来,随着用来平衡相权的内阁崛起,三省长官实权逐渐被削弱,内阁首辅巽衡的权力越来越大,俨然成为三省丞相之上的丞相,隐隐有一家独大的趋势。
巽衡说未来几年国库各项开支,早已尽数列定,没有多余的钱充军饷,不然就会使中枢各部衙署运转无资,地方州县经费亏空,赈灾救济无法落实,百姓生计难以为继。又说二十年前前朝皇帝就是因为连年征战西域,才导致民生怨道,王朝覆灭,希望陛下可以以史为鉴,三思而行,此事万不可为。
门下侍中和内阁其余官员亦齐声附和:“望陛下三思!”
“真是岂有此理!”重华殿中,赫媞拍案怒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那巽衡近年来一而再再而三阻挠朕的决意,究竟居心何在!”
杜翀道:“而今朝堂之上,俨然分为两派,诸多大臣对您的决策多加反对,却对首辅巽衡的言论频频附和,臣怀疑巽衡暗中结党营私,但苦于尚掌握不到证据。”
季川归道:“臣奉陛下旨意草拟的多道诏令,递至门下省后,屡屡被门下侍中以各种理由驳回,估计门下侍中也早已被巽衡笼络收买,同他沆瀣一气。”
林壬道:“而今巽衡行事愈发明目张胆,只怕他私下培植党羽的行径已经发展到遍布朝野的程度。”
赫媞眉宇覆上一层沉郁忧虑,“绝对是在暗中结党弄权。诸位爱卿皆是朕的心腹近臣,眼下朝局晦暗动荡,所幸尚有你们不离不弃,朕心中稍感宽慰,只是往后还劳烦各位暗中留心,搜集巽衡结党谋私的实证。”
秘会结束,林壬回到工部衙署,见到了外派地方归来的曲英,曲英向坐在上座的林壬汇报查案结果。
大理寺复核的这起命案,本身没什么问题,人赃俱获,证据确凿,且凶犯已认罪伏诛,问题在于卷宗上的一句话。
卷宗记述:乡民系因在地亩间争水斗殴,争执激化致人死命。
大理寺卿看到这一句的时候,忽然想起年初各部向天子述职时,工部尚书林壬曾说从几年前开始,年年向各地批兴修水利的经费,到年初根据地方上报,工程已尽数落成,境内良田皆已通灌通水,挨家挨户皆有水利灌溉。
如果均落实到位,乡间良田理应水源充足,怎么还会出现村民因争水大打出手的情况呢?
带着这一疑点,大理寺少卿、曲英以及司天监官员一起到了事发州县实地核验。
一行人亲临乡野,真相随之浮出水面:此地所谓的水利工程竟是一纸空文,沟渠未凿、水道未通,百姓还在用着古法取水,既辛苦,又田地收成惨淡。
曲英遂传唤地方官吏问话,地方官额头冒汗,慌忙解释说是连年大旱,工程难以施工。
司天监官员拿出早准备好的卷宗档案,言根据历年天象奏报与气候监测记录,该地近几年雨水充足,空气湿润,未有旱灾记载。
当场戳穿了官员的谎话。
而官员慌不择路下扯的谎,显然是为了掩盖水利灌溉工程经费的实际去向。
“因此案牵扯出了地方贪腐问题,回京后,大理寺少卿已将我等查得的账目证物等悉数交去了都察院,还需要等都察院进一步细查,据说…那款项的去向,似乎与翰林院有关。”
“翰林院?”林壬脑中种种信息纷至沓来,她突然眸光一闪,这便是突破口!
林壬站起身,急匆匆往外走,“我需要再入宫一趟。”
翰林院?在门外偷听的棽罗听到这三个字,想到翰林院若有问题,可能会危及到聿蕴和,也连忙悄悄跟上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