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第60章 转世

作品:《銮铃响处

    几日后,重华殿中。

    赫媞再度密召林壬、杜翀、季川归三人入宫议事。

    龙椅之上,她神色沉敛,缓缓开口:“都察院已将连日核查的结果呈报于朕。”

    “地方一些贪吏,暗中攀附朝中权贵、私寻靠山。朝廷逐年拨付的民生经费,被克扣截留化作私财,暗中孝敬给他们朝中最大的靠山。”

    “至于这靠山是谁,都察院虽然没有调查出来,但是想必不用朕言明,诸位心中已有定论。”

    三人抬眼看向赫媞,从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答案——巽衡。

    赫媞继续道:“但这些钱来路不明,巽衡不能直接收,需要将黑钱洗成白钱,都察院线索查到翰林院便断了,他究竟是怎么做的呢?”

    几人一时陷入了沉思。

    “叫他来说吧!”忽有一道清越女声传来,棽罗携着一个小厮从天而降,落于殿中。

    杜翀腰间佩剑瞬时出鞘半寸,他上前一步横挡御前,眸中满是戒备:“你是魔族人?”

    棽罗连忙伸出双手安抚几人,“别紧张,我是魔族的魔尊,我叫棽罗,我是来帮你们的。”

    “杜翀。”

    赫媞叫住他,用眼神示意他收剑退后,不必惊慌。

    她听过这个名字。

    二十年前因大长老廖听一事,她与天界的仙兵统帅乾阳结交为了好友,乾阳有时下界办事,办完后便会来妘朝找她喝酒论世。

    乾阳曾多次提起一桩心事,他两次冤枉了魔族的魔尊棽罗,致使魔界水淹千里,歹人得道成仙,更令棽罗蒙冤囚于天牢五百年。

    “如果没有那些误会,我应当会与她惺惺相惜。”乾阳道,“我又与你一见如故,如果你能见到她,想必也会与她成为很好的朋友。”

    念及过往情分,亦信乾阳识人之心,赫媞与棽罗目光交汇,语气笃定:“朕信你。”

    棽罗郑重点头,向几人道:“此人负责翰林院的物资运送事宜,常年在北境商路与翰林院之间往返,他知晓内情,但被人以封口费收买。”她看向被她压跪在地上的小厮,“说!你那马车里究竟运的是什么!”

    那小厮颤颤发抖,连声道:“是!是!小的这就将所知实情禀告圣上!”

    巽衡出身翰林院,院中有许多多年同窗的旧识,被他拉拢为他的党羽,有些已坐到翰林院高位。这些钱,通过党羽与北境的内线签订阴阳契约,借商贸往来,采购物资的名义,洗成了白钱。

    那些运货马车,如果派人搜查的话就会发现里面什么货物也没有,全是空车。

    巽衡又暗中授意依附他的那些地方官员,令巴结他们的乡绅豪族,以修缮文庙、捐资办学等正当名目,向翰林院捐献银钱。

    而实际上这些钱,全部被巽衡用来结党营私,密谋谋反。

    两年来通过大肆笼络朝臣,培植党羽,私蓄势力,步步筹谋,他已经暗中搭建起一张盘根错节的势力网,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一举倾覆朝局。

    “这也是为什么巽衡一定要阻止你出兵北境,因为一旦两国开战,边境商贸无法正常来往,便会断了他这条洗白脏银的路子。”棽罗最后说。

    棽罗知这两年聿蕴和都在边疆协助治理当地民生,正好避开了朝堂的这些肮脏算计,牵连不到聿蕴和头上。

    她该做的已做完,剩下的这些人就能解决,也就不再插手,朝西域边疆直飞而去了。

    *

    巽衡行事缜密圆滑,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虽然赫媞等人心知肚明是他在捣鬼,可仅凭一桩翰林院洗钱案,根本动不了当朝首辅分毫。

    但有了小厮的亲口供词和供货记录,都察院顺着新线索层层深挖,查到这些被用于结党营私的款项的几笔实际流向是朝中权臣,最大的一笔,指向的是门下省。

    有了证据后,赫媞立马下旨令监国杜翀带领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方官员协同,没有提前通知,没有泄露风声,直接上门突击门下侍中府邸,将他府中翻了个底朝天,翻出一叠与巽衡来往的密信。

    信中言明,说皇帝谋权篡位,名不正言不顺,他们在暗中筹划复辟大计,打算拥立前朝太子重登帝位。巽衡说他已经多次私赴掖庭秘密面见太子,百般游说其一同谋反,只待太子应允,便即刻调动党羽发难。

    妘朝建立时,前朝宗室九族尽数被株连处死,却唯独留下前朝太子,被赫媞单独幽禁在了深宫掖庭中,一锁就是二十年。

    自此,巽衡被投入大牢。

    可巽衡仍不放弃,一口咬定自己是被门下侍中栽赃陷害,是门下侍中结党营私,密信都是伪造的,没有直接证据指明是他。

    僵持之际,自掖庭中,突然传来了前朝太子畏罪自缢的消息。

    屋内的桌子上,放着他亲笔写的悔罪书,将巽衡找他筹谋复辟的全部经过,以及所有参与谋逆的朝臣名单皆一五一十地供了出来。

    所载内容与三方查获的密信、账目、人证口供全然吻合,铁证闭环,巽衡再无法狡辩,只能认罪伏诛。

    搅动朝野上下的权臣之乱,就此平定。

    可至于太子为什么被赫媞幽禁在掖庭,他又为什么自缢而死,也许只有后宫中一位不受宠的闲散男君知晓吧。

    *

    妘朝二十年,首辅巽衡潜谋造反,罪在十恶之首,情无可宥,决不待时,着即于市曹斩首,以儆朝野。

    行刑当日,百官观刑,林壬亦在其中。

    遥想当年翰林院中,她与巽衡曾为同窗,彼时的巽衡,风华正茂,胸藏山河,眼底尽是济世安民的抱负。谁料二十年宦海沉浮,初心尽被权欲吞噬,竟妄图惑乱朝纲、一手遮天,终落得身败名裂、菜市伏诛的结局。

    其实身在官场,能做到始终不忘初心,守得住底线,就已是难得至极。

    而身为女子,还要再多一层枷锁。

    二十年来,林壬看过很多这样的女性,明明因为妘朝放开性别限制、允许女子为官,从而有这样的机会和道路,挣脱庭闱束缚,打败层层竞争者,入朝做了官。

    明明可以去施展自己的人生抱负,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扶危济困造福一方百姓,争夺一下权力上层,在自己的掌权领域改写世间不公,创造一世功业,甚至去争一争青史留名。

    却仍然没有摆脱千百年来那层刻入骨髓的规训。

    在官龄和资历都达标的情况下,明明可以通过考核加官晋爵,却以“需要照顾孩子和家庭,没有多余的精力”为由,将唾手可得的机会拱手相让,主动退出官场竞争,甚至亲手请辞上级递来的晋升机遇。

    那是她最为痛惜的事情。

    世间尚有无数女子困于方寸宅院,苦苦求存,拼尽一生难觅出路,而她们明明好不容易站上了高处,却自毁前程,甘居人后,轻易地、主动地放弃了向上的位置。

    她多希望有更多的女子可以撕碎这思想钢印般的桎梏,敢于生出世人千方百计打压、生怕女子拥有的野心。

    而不是“岁月静好”就好,“人淡如菊”就好,“逆来顺受”就好,“不争不抢”就好。

    因为权力的滋味危险又迷人,对权力上瘾就像呼吸一样简单而自然。

    她想起她人生的前四十年,充满了低声下气,即便是官位最低贱的里长,她们都得点头哈腰,阿谀奉承,那里长从来都是用鼻孔看人,在村民因为救济粮发放不到位,集体去求见里长的时候,在府衙外日夜不离地等上许多天都见不到里长的面,最后被派出来的巡卒赶走。

    可是当她成为工部尚书,去地方巡查巡查到家乡的时候,那里长,甚至县丞、知州,见到自己都完全变了一副面孔。

    在她盛着的轿子还未到时,所有州县官吏就早早站在关口迎接;她一落脚便齐齐下跪,头低到地面,一点儿从前的嚣张气焰没有;行路时一路低着头在她前面引路,开门斟茶事事恭谨,始终陪着谄媚的笑脸;将迎检的文书恭恭敬敬呈递在她面前,因她一个眼神一句问话就战战兢兢,唯恐出错。

    更令她嗤寒的她落脚行馆,地方官员早已心照不宣备好美色供奉;待她登轿启程,轿中又被悄然塞满金银珠宝。

    她厌恶这些。

    她厌恶这些千百年来由男性把控养成的官场陋习繁文缛节,厌恶这群官员两面三刀、媚上欺下的丑陋嘴脸,厌恶他们将贿钱送礼默认为自保升迁的准则,更厌恶他们官场受挫、权势相争失意后,转头便将满身戾气一生窝囊撒于家中妻儿身

    上。

    但是她也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有了被人趋炎附势的权,有了不容轻慢的威,站在那里便能使人心生敬畏,一句话便能解决从前怎么也解决不了的事情。

    曾经的自己,被婆婆说一句“没有儿媳妇的样子”“真丢我们家的脸”,被邻里指指点点说她“没有妇德”,她就觉得是天大的事情,彻夜难眠。

    孩子去学堂没有新衣服,被嘲笑了回来跟自己哭诉的时候,她求着丈夫给她钱,换来的也只有打骂和一句“败家娘们儿”“整日糟蹋钱”“这是我家,你再不安分就收拾收拾净身出户吧!”

    现在看来,那些事情已完全不会在自己心里造成一点儿波澜。

    邻里纷纷携礼登门求她为自家子弟谋一份差事;从前处处挑剔她行事的婆婆日日在外虚荣地与人夸耀儿媳身居高位、光耀门楣;公公说要破例将她写进宗族家谱;丈夫不敢再肆意对她呼喝逞凶,却仍时时贬低折损她,妄图证明自己依旧是一家之主。而她早就写好了休书,从此与丈夫家一刀两断,只靠自己安身立命。

    她抬眸望向眼前故土,看见自己力推的耕地补助尽数发放,看见自己发明的改良耕犁普及乡野,看见一方百姓安居乐业、生计渐丰。

    想起朝堂之上天子说的那句“为官者,心中装着百姓,便是最大的功绩”,便觉未来再多艰难桎梏,她也甘愿一往无前。

    *

    赫媞和季川归闲谈时,怅慨道:“内阁由朕建立,内阁首辅是朕一手提拔,而今却带头谋反,是否是朕目光不够长远,做错了决策?”

    季川归语声温沉:“陛下当年设内阁是为平衡三省,本身是高明的帝王权术,只是人心难测,没有人能预判一个人数十年后的私心。”

    赫媞抬眼看他,他恭谨静立在御案之侧,袖袍垂落如月下松枝。

    多年来,季川归如一把刀,在背地里秘密罗织罪名、暗杀、构陷、抄家,帮她铲除前朝异己,清洗所有隐患,他的手上沾满文官、世家、宗室的血,而他此刻站在这里,望向她的目光是这样沉静。

    她忽然觉得心口郁结被这双沉静的眼睛轻轻一抚,消散而去。

    重华殿烛火摇曳,檀香袅袅浮沉,阶前寂寂。

    烛影在她瞳仁里晃了两晃,碎成一片泠泠的光,她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划,水汽暖暧了那双向来深敛的凤眸。

    帝王云锦袖口那枚暗绣的龙纹,在烛光里缓缓扬起,慢慢覆住了月下松枝。

    窗外夜色里宫灯连成一条沉默的河,檐角铁马叮咚响了一声,微凉夜露垂落,压弯了廊下盛放的海棠花。

    *

    赫媞登基后重用寒门,褚砚由此得以入宫施展抱负。

    当年科考策论里,他直言西域边境初平、边疆乱象未绝,并条理分明地陈举安民治边之策,入翰林后,他主动请求去边塞驻节,整顿地方民风、教化百姓,被赫媞批准。

    在边关两年,他推行移风易俗,让当地女子都摘下面纱,废除被人揭去面纱就需要出嫁的陋俗,让女子也可以与男子一样自由走上街头。同时协同地方官统筹治安管理、农耕商贸、产业发展,打理一应民生要务。

    而今因朝堂发生风波,都察院查处了一批官员,翰林院亟需用人,他才奉旨调返京城,回翰林院供职。

    长空清阔,流云舒展,官道两侧草木郁郁葱葱,褚砚骑在一匹高头白马之上,指尖轻拢缰绳,顺着平坦官道徐徐向京城行去。

    身侧随行的一名侍从忽然出声:“大人,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啊?”

    褚砚顺着仆从指向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天空中有个小黑点,正以极快的速度由远及近地驶来,小点不断放大,渐渐显出人形轮廓,等看清是个陌生女子,那女子已经一头撞进了褚砚怀里。

    他只来得及撒了驭马的缰绳。

    怀中拔出一个脑袋,语气生动鲜活:“聿蕴和,额不,褚砚,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你愿意同我在一起吗?”

    微风吹过女子的发丝,望着女子期待而憧憬的眼睛,他的心砰砰跳动起来。

    他觉得自己似乎是第一次见眼前这个女子,又似乎已经为她心跳了千千万万次。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