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梦魇

作品:《昭昭如愿》

    窗外下起了细密的小雨,青菱将窗子开到了最小,青荷端着热水进来,小声对姐姐说:“姐姐,姑娘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晚?”

    青菱在帐子外低声唤着:“姑娘?该起了。”

    床上的人无应答,青菱挑起帘子,只见鹿明昭还在梦魇中。

    她双手紧攥,梦里呓语。

    “来喜...不要...”

    青菱见她脸上酡红,手覆在她额头上,手里一片温热。

    “糟了!”青菱将帐子放下,匆匆交代青荷几句,“姑娘发热了,快去打温水来替她擦拭,叫几个人进来帮她换身干净的衣裳,夫人那边也叫人去禀告一声,我去请府医来。”

    青菱交代完后,半点未曾耽搁。青荷将姐姐嘱咐的话一一记下,出院子将事情都安排了下去。

    府医赶到时,鹿云初早已坐在床边,亲手打湿了额上的锦帕放在她的头上。

    “麻烦何大夫快瞧瞧,昨日夜里姑娘还好好的,早上起床时就已经开始发热了。”

    鹿云初将位置让出,何大夫将帕子盖在鹿明昭的手上,轻搭上脉,屋里众人都放轻了呼吸。

    此时睡梦中的鹿明昭紧闭着双眼,下唇也被自己咬破了皮,何大夫轻声站起来从各个方位喊她:“大姑娘,醒醒。大姑娘,快醒醒。”

    何大夫又用了针扎,十指连心,就算是一般梦魇的人也能醒来。可随着针扎入,除了疼痛能从脸上看出来,但梦里依然未醒。

    何大夫将针一一收去,他叹气走到桌上开了几副药方,如实向鹿云初说明当下的情况。

    “大姑娘如今最要紧的事是醒来,她这样子看似是梦魇,但试了法子都没用。发热倒是不严重,但她醒不过来,这药难以喝下去,身体也会被拖垮的。”

    这样看来何大夫当真没了办法。那该怎么办?

    鹿云初深知以现在的手段,若是熬不过,便只有香消玉殒的份,不到最后她偏不放弃。

    她交代:“劳烦何大夫煎药,无论如何都要将药给我灌下去,哪怕一丁半点也总好过一点也没有。”

    “青鱼,跟我去一个地方。”

    青鱼自然知道家主要去哪,她行至身后回道:“是。”

    人刚走出院子不久,迎面与青霜遇上。青霜跑得很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家...家主,有个小和尚...给了门房这个,说,说是务必交...交到您手上...奴婢,奴婢不敢耽搁。”

    鹿云初将青霜带来的东西接过,无名的信封被她打开,里面只有短短一句话。

    病从梦中起,梦醒病自散。

    笔力入木三分,自然飘逸,乃是出世之人所写。

    鹿云初只一眼便知道是谁给的提示,她回望屋里,脸上带着些许痛色,“既然他都这样说了,也只能等着了。不过,我可不愿意将命运完全交给老天爷决定。”

    她神情坚定,“青鱼,将侧房收拾出来,主屋的外面摆一方小榻,我得守着我的儿。”

    院里因着家主的命令很快就忙活了起来,鹿云初将何大夫煎好的药吹凉喂了下去,大多都从嘴角流走,一碗药喝尽了,再续上一碗。

    温水被一盆盆抬走,又一盆盆抬进,鹿云初就这样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女儿一整晚。

    —

    鹿明昭迷失在了一片大雾中,她耳边全是刀剑互击的声音,但面前的路都被雾遮住,只看得清一丈以内。

    一位士兵冲了出来,剑被他单手高举,脸上、身上的血迹将他染了个血红,看来他是拼着万难从人群中才得以冲过来。

    “裴贼,你涉嫌谋反!杀尽皇族!今日我必要与你同归于尽!”

    “纳命来!”

    那位士兵直直地冲向鹿明昭,她迅速往后退,但还是被一具尸体绊倒,那士兵速度很快,鹿明昭认命般抬手抵挡。

    鹿明昭心想:啧,完了!又得死一次。

    预期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士兵的身体穿过她的灵魂,如刮起一阵风将魂灵吹散,又很快地聚了起来。

    鹿明昭呆呆地伸出手望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预示着自己早已死亡。

    哎?死早了。

    身后叮当一声,两把剑的主人拼命地想将对方杀死。鹿明昭站起来望去,与士兵对峙的那人胡子拉碴,一身黑色劲装,看着士兵的眼神里空洞,如同看一个死人一般。

    鹿明昭被吓得后退了一步,就算他如此不修边幅,她还是一眼认出他来。

    没想到她会以这样的方式遇到了裴钰。

    可她记得裴钰是文臣,虽体格健壮,但手上只有握笔的茧子,他什么时候学会拿的刀剑。

    一只羽箭从远处飞来将那士兵射中,士兵脱了力,被裴钰钻了空子,一剑穿透了那士兵的心脏,直到士兵拉着他的衣角缓缓垂了下去,他才将剑拔出,鲜血喷涌而出,溅到了他的脸上、眼睛里,他从未眨眼,好像已经习以为常。

    裴钰直视着鹿明昭这边,冰冷的眼神没有一丝情绪,身边的迷雾散开了一些,鹿明昭也看见了裴钰的身边,生路全被人围堵了起来。

    裴钰无处可逃!

    其中一位副将眼里全是胜利的兴奋,能将裴钰这个乱臣贼子杀死,自己至少都能封侯拜相了。

    “裴钰,你若是乖乖受降,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士兵们整装待发,只要副将一声令下,裴钰就会被乱剑捅死。

    没想到裴钰一点都不在意,他嗤笑一声:“既已谋反,裴某何惧?再不将我拿下,你们才是真的要输了。”

    副将没将裴钰的话当真,只当他是临终时的嘴硬,见裴钰不降,副将长剑举起,准备下令。

    裴钰突然出声:“我们节节败退,你真当我们没有后手吗?”就在副将因这话愣住的时候,裴钰将腰间藏着的信号烟射向空中。

    接着拿起刀剑想撕出一个口子,副将的优柔寡断让裴钰得以求救,他被裴钰耍得团团转,咬牙切齿道:“杀了裴钰,本将军要将他碎、尸、万、段。”

    “不要!”

    鹿明昭忘记了自己的魂,没有人看见的魂,就算她挡在裴钰的面前,刀还是会穿过她。裴钰一人终究难以抵挡,身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就连那往日俊俏的脸上也留下了细小的伤痕。

    远处骏马齐奔,马儿嘶鸣的声音让裴钰弯了弯嘴角。

    他的援军来了。

    “吴副将,逆党的援军到了,他们来的方向...好像是咱们驻扎的方向,那将军...岂不是。”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将军以少数人留守营地,而他们迅速击败敌人回防。没想到裴钰边打边跑,将他们带的越来越远,原来是给他来了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

    吴副将既已得知大本营已沦陷,抱着拉裴钰一起死的决心,飞下马,以自身血肉堵住裴钰的剑,将自己左手的短剑送入

    裴钰的胸口里。

    谁知,他刚将裴钰的剑卡在自己的身体中,一匹黑色骏马从侧边冲出,马上之人一箭射穿了吴副将的脖子。

    领头被杀,士兵们放下了武器,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就此结束了。

    战争结束,阻挡鹿明昭视野的迷雾,随着裴钰向他走来悄然散去,成堆的士兵尸体随处可见,说一句血流成河也不为过。

    裴钰双眼盯着鹿明昭走来,她心里一惊,莫非?他看得见我?

    他当然看不见,鹿明昭穿过裴钰的魂体,走向路边的野花。白色的风信子在这血腥的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

    裴钰半跪在路边,轻柔地将风信子连根拔起,熟练地把风信子装进自己腰上的荷包。

    再转过身来,温柔消失殆尽。

    “回营。”

    —

    裴钰的人抢占了敌军的营帐,鹿明昭跟着裴钰他们回来的时候,门外的血迹已经被冲洗掉了。士兵们架起了篝火,七八个人围在一起讲述着刚才的凶险。

    裴钰骑着马走在前头,一进营门便翻身下马,顺手把手里的缰绳交给了一旁迎上来的副将。

    “将军!”副将看到衣服破损处褐色的血,神情复杂,“将军又以身犯险了?”

    又?看来裴钰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主将冲在敌军阵营里,这种打法简直就是不要命!

    裴钰故意不理会副将的话,反而向后面望去,招手让后面的人将物资送进来。

    他左顾而言他,“今日给将士们加餐。”说完,便抬起冰冷的眼询问副将,“小皇帝在哪?”

    眼里的寒意让副将察觉到自己刚刚的僭越。他差点忘了,这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副将指着最中间的帐篷,道:“陛下和公公就在那儿。”

    裴钰就这样一身血污的往中间的营帐里走,鹿明昭见他离开,也跟在他后面飘着。

    裴钰一改往日贵公子的做派,他不耐烦地将帐子掀开,只见敌军头领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九岁孩童。

    那孩子见裴钰气势汹汹的进来,‘蹭’的一下就从那个位置走下来,他侧身在一边,恭恭敬敬地给裴钰行了一个师徒礼。

    “老师。”那孩子小心翼翼地抬眼,裴钰身上都是血,他以为裴钰受了伤,“老师...要不要...叫医官来瞧瞧?”

    裴钰不理他,径直走向了主帅的位置,这一举动像是警告,也是压制。

    裴钰将自己的剑抽出,跟在小孩身后一副内官样子的青年恭敬地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了裴钰。

    裴钰接过帕子,细细地为自己的爱剑擦拭起了身子,漫不经心道:“陛下可知道我今日又杀了多少人?”

    小皇帝一把跪下,身体抖得跟个筛子一样,他哆哆嗦嗦道:“不...不知。”

    裴钰脸色极差,鹿明昭一秒就知道裴钰实在生气,他最看不惯畏首畏尾的人。

    果然,裴钰将帕子重重扔下,提着剑走到小皇帝面前,将他面前的衣襟提了起来,“你和她都是皇族血脉,你应该像她一样,直起你的脊梁骨,提起你的胸膛,像一个堂堂正正的皇帝!”

    小皇帝被吓得要命,宦官一边阴恻恻地在裴钰身后,道:“裴大人可得注意刀剑无眼,他要是死了,你就师出无名了。”

    那阴柔的声音如同鬼魅般缠在裴钰耳边。

    “裴大人,她已经死了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