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指粥
作品:《南州诡案录》 大宁牢狱按天支分十类,甲字为首,各州府因地制宜,形制迥异,但皆是刑罚最重的狱房。
南州临山水多,植物繁茂,异虫亦多,与北方以重铁为刑不同,多时用水牢竹木为器、瘴蛊蛇蚁为引、迷药剧毒为辅,继而生出百种刑罚。
顾栖川推着夏愁进了房。扶风跟在后面,一进门就被黏腻腥臭的青苔味和不知道从哪来的寒风激得一抖,然定睛一看更是吓得汗毛倒立,满身疙瘩骤起。
房内正中央造了个水池,五人双手被从房顶垂下来三根铁索吊起,除脑袋以外的位置全泡在了水里。四面墙上密密匝匝,左墙上是各式刑具,竹夹、木刺、藤鞭、绞架……不一而足,数不胜数。右墙上外搭了个架子,各层放满瓶瓶罐罐,大如坛、小如指,又有陶瓶、瓷瓶、竹筒、葫芦,形状各异,各自上面贴了一纸标签写毒药名目。然最为可怖的还是后墙。墙面被凿了如拳头般大小的小龛,而每个龛里都放着一只透明的琉璃罐子,里面爬着不同种类、须足蠕动的蜈蚣、蝎子、蜘蛛、蚂蟥、硕蚁……想必是喂养了毒药,故而皆是红头黑身。
纵使见过大宁近十种甲字狱的顾栖川,见到眼前这一幕时瞳孔也下意识缩紧,这诡谲邪门的风格实在不像大宁的做派,反倒隐约有几分异族的意味。
“熟悉吗?”夏愁抬眸,目光如寒冬冽冰,“这可是仿着你们大主子的手法做出来的房间,果然是好用,看着就瘆人,行刑也十分顺手。”
夏愁的话释清了他的猜测,而那大主子无疑就是素缟。但夏愁为何会知道越竺牢狱内部构造,若非是她被困进去过,那便是……她曾经在越竺为素缟效力,所以才会如此了解。
“三条,把粥放上来。”夏愁用扇子遥遥点了点前方的铁桌面。
三天颤着腿把粥送上来,他实在害怕这地方。
夏愁见他两股战战,心软道:“出去候着吧。”
“多谢夏爷!”三条麻溜地往外跑,像是后面有饿虎豺狼在追。
夏愁掀开了盖子,刺鼻的香料味顿时蔓延而出,混着潮湿的霉味、毒和药若有似无的苦气、毒虫散发的腥味、以及人汗被水泡发后的臭味,几种味道搅在一起,混成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激烈味道。
沉月捂着鼻子,多想自家主子也心软地放他出去。奈何顾栖川正有意要训练他,故而不语。
夏愁示意夙洱把自己推到桌前,然后拿过竹筒外挂着的碗勺,打了一份满满的粥放在面前:“越竺有一风俗,孩子离家前,双亲都会熬一碗八味粥,旨在驱湿辟邪。我想你们离家多年,必定非常想念这个味道。”
那五人闻到这味道,果然都鼻尖一动。
“告诉我刀阿罕的藏身之处,我送你们一碗八味粥,如何?”夏愁用勺子舀起了一勺粥,放到了自己嘴里,那味道可想而知,她神色却纹丝不变。
“还是送一瓶琉蛇毒?”夏愁用扇子拍响了铁桌面,夙洱会意地从怀里拿出一个紫灰色的小瓶。
顾栖川抱着手,微微眯起了眼睛,他不知道夏愁有这东西。
显然她每天都在给他惊喜。
“最终只会有一个结果——就是我得到我想知道的。”夏愁三根手指转了转瓶身,“聪明人就该早日松口,免受皮肉之伤。”
“要杀要剐就快点!一个臭娘们磨磨唧唧算什么本事?!难不成大宁的男人都死光了吗?!”中央的男人抬头吼道。
顾栖川冷笑一声,正欲迈步,却听夏愁淡淡道:“大老爷,说好我审的。夙洱,把这位壮士放下来,第一个开口的人,得给点奖励才行。”
“何必这么麻烦。”顾栖川说罢,从旁边刑具架上拿了一把短刃,随手一甩,那人头上的绳子应声而段。
“咕噜!!”一声,男人身子掉进水池里,漾起微乎其微的水波。转瞬后“扑哧”一声钻出了水面,顾栖川鹿皮靴一脚踩在他头颅上,稍稍用力就能让他脑袋开花。
“我看各位不怕琉蛇毒,应该是没感受过碎骨的痛感。”夏愁给了夙洱一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捡起刚刚顾栖川扔飞的短刃,又拿了一段绳,跑到顾栖川旁边。
顾栖川收回脚,睨了一眼夙洱:“小心点,别被毒舌咬了。”
“哎!”夙洱先把他拽出了水面,先用绳子捆了那人双脚,再用自己的脚踩定了他的左手,最后按定了左手。
这动作属实谈不上优雅,但胜在好用,把人制得像无法缩头的乌龟。
沉月也顾不得恶心,凑上前看他要干什么。
夏愁在面前晃了晃纤细的指尖,最后落定淡淡道:“食指吧。”
食指一断,卧刀不稳。
“哎!”夙洱应道,却非手起刀落,而是刀磨着表面先把皮掀起来,然后一点点地往骨头里砍。
“啊!!!——”男人惊叫出声,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身子拼命挣扎蠕动却无法挣脱。
夙洱足足用了半柱香的时间,才把那根食指与手掌割断。五指连心,那人已然痛得脸色惨白,牙齿打颤。
沉月后背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细小的汗珠。
夏愁用扇子敲了敲自己没吃完的大半碗粥。
夙洱起身,将碗粥端了过去,将鲜血淋漓的指头扔了进去,血肉蘸着稀稀拉拉的米粥,红白两色顿时交织在一起。
夙洱将碗移到那人面前:“吃吧。”
“呕!——”沉月看不下去了,冲着往外跑去。
“这心气确实还得历练,南州事比这诡异的多了去了。”夏愁见他背影,皱眉对顾栖川道。
“不是每个人都有夏师爷这么强大的内心的。”顾栖川语意不明地说。
夏愁撇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转眼看地下那人差不多了,便再加一剂猛药:“不想吃?要不再加点琉蛇毒?从头到脚,所有骨头都体会一下刚刚刀刃厮磨的感觉。”
那人闻着熟悉的粥味,瞪看着粥里的手指,目眦尽裂,在听到这话后彻底气败:“我……我说。”
听他松了口,后面挂着的几个人也怕自己失了先机,纷纷开口:
“我……我知道!”
“我我也说!”
“他有好几个,我也知道!”
……
“交给大老爷了。”夏愁松开紧压的那根弦,任由倦怠从眉眼间溢出,“夙洱,扶我出去透透气。”
“是。”夙洱将绳子拉长,顺带把人的手脚一起捆了起来,然后用旁边水池的水净了手上的血污,才起身去扶夏愁。
顾栖川看着她的背影,刚刚审完善因后的那点信任再次被怀疑拉开。
素缟手下有一人专擅拷讯敌俘、勘问口供,叫鬼见愁。
更有传闻,一年前,鬼见愁背叛了素缟。
.
五个人供出了五个地方。
夏愁让夙洱去找依永烟拿来了地图,在宴堂的空桌上铺开。
夏愁被迫端着一碗鸡汤,扫过那六个地方,有闹市街道里的赌坊、也有州府旁的酒楼,还有刀家百米外的纸扎店,以及佛寺后面的农户家,以及哀茫山脉深处猎户歇脚的竹楼,都是刀阿罕平日和他们碰过面的地方。
“大老爷带一路人马,去这里吧。”夏愁点了点地图上的哀茫山脉,“此处最为隐蔽,而且离越竺最近。若是刀阿罕想留下观望我们的反应,大概会选在这。让沉月、夙洱、永烟各带一路,把剩下四个地方也同时查封了,免得我判断出错,让老鼠听着风声跑了。”
“还差一路。”顾栖川说着,把自己碗里的饭菜三两下扒干净了。
“我让三条去给月慈送个信,让他带僧人去查佛寺后面的农户。”夏愁道。
“来不及了。”顾栖川瞟了一眼入夜的天色,“南州庙那得层层禀告,还有夜禁,等话传过去天都亮了。”
夏愁抿了抿唇,知道顾栖川说的没错:“那……”
“我去。”扶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顾栖川皱眉:“你的伤……”
“夙洱大夫的药苦是苦了点,但效果好。”扶风咧嘴笑了笑,“就带着他们抓个人,还不一定就是我去的那个地方,没大碍的,主子。”
“夙洱。”夏愁看向一旁哐哐吃饭的人。
“哎!”夙洱抹嘴应道,“可以的,等会儿喝一副镇痛的,再喝一副止血的,只要没有太激烈的打斗,应该扯不开伤口。”
扶风:“……”
一时犹豫不定是喝夙洱大夫的两幅药,还是让伤口裂开算了。
“行。安排人手,半个时辰后出发。”顾栖川拿了夏愁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唇角,又擦了擦手,起身出了门。
夏愁趁势放下了那晚纹丝未动的鸡汤。
“是!”几人也连忙跟着起身出去。
“永烟,二老爷呢?”夏愁在依永烟路过自己时拉住了她的衣袖。
“在房里,说要睡一会儿,我寻思还在一个人躲着哭呢。”依永烟弯腰小声说。
夏愁颔首表示知道了,然后拍拍她的手背:“注意安全。”
“知道!”依永烟感受着她熟悉的动作,只觉得无比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