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雨夜

作品:《南州诡案录

    放了一整个白日的晴霁,已然是南州夏季少有的光景。到了夜幕降临,玄穹之下又开始淅淅沥沥地飘起飞雨。

    “夏爷,你找我?”岩广知踱步出现在宴堂门外,脚步虚浮带着身子也摇摇晃晃的。

    夏愁闻声抬眼看他,只见一双大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成一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一副又悔又怕的模样。

    “我瞧着你今日没吃东西,民以食为天,不吃饭哪有力气。”夏愁这话说的非常有道理,若是顾栖川听到,一定十分感慨。

    “大、大老爷不在么?”岩广知畏头畏脑地进来,虽然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大老爷怎么责罚都应该,但还是忍不住害怕。

    “大老爷他们出去了,你别怕,进来陪我吃点东西。”夏愁放低了声音,显得难得的亲和,“大老爷特意熬的鸡汤,尝尝。”

    夏愁借花献佛地舀了一碗浓醇香郁的鸡汤,给他递了过去。

    “谢谢夏爷。”岩广知坐下,垂着头像是打了一场败仗。他捧起碗,然后就不动了。

    夏愁也不催他,只等他自己开口。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他兀自放下碗,抬起头喃喃问道:“夏爷,我是不是……该自己写封请辞书递上州府去?”

    夏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道:“如果我没记错,二老爷是十八岁中的举人,之后没再继续科考,而是选择回来雨林县当了县丞。然这一当,就是十年。”

    岩广知眨眨泡乎乎的眼睛,虽然不明白夏愁为何突然提起过去之事,但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这十年里,县令大老爷换了六任,三老爷换了四任、四老爷换了五任。呵,连上面的知府都换了三任。”夏愁提到知府时冷冷一笑,她闭了闭眼,将心中不自觉冒出的厌恶硬压下,维持着温和的神色,“二老爷能一任十年,其中艰辛劳苦难以言尽,属实不易。”

    岩广知哪里得过这么高的赞誉,吓得连连道:“是……是上面看得起。”

    “那二老爷可知道,上面最看重你的是什么?”

    岩广知老实摇头。

    “大宁与越竺兵戈不息,约莫三五年就有一战。雨林县与越竺接壤,每逢战乱便是首当其冲,永远都是烽火最先燃起的地方。”夏愁眉目中浮起忧愁悲戚之色,“越竺的战骑踏过边界,第一脚踩的就是雨林县的地界。北方的援军赶到,第一仗也必在雨林城下打。这座县城被焚过两次,被屠过一回,城墙塌了又修,修了又塌。百姓世代饱受战乱之苦。”

    岩广知听她这话,忍不住落下泪来:“夏爷,百姓们是真苦啊……这雨林县的家家户户,哪家没在战场上死过父母兄弟,哪家没葬过丈夫儿子?家家户户的田里埋着自家人,乱葬岗上一排一排,全是新坟压着旧坟!苦啊!!真是苦啊!!!”

    夏愁心有不忍,眼角也染了薄红,她咽了哽咽,克制着说:“所以这雨林县可以换大老爷、三老爷、四老爷,甚至州府都能换几任知府,但就是二老爷不能换。”

    岩广知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但眼泪依旧流得噼里啪啦。

    “百姓需要一个视民如子的父母官,这是他们心里真正的慰籍。将军可以带他们抵御外敌的侵犯,守住家乡的土地,保护身后的妻女。但将军无暇顾及他们战死几何,又伤到哪里。”夏愁怅然道,“但二老爷不同,就算是在这休战止戈的短暂岁月,也是在夙夜忧心他们是否会被雨淋坏了、是否会感染风寒。人活于世,往大了说,家国重要,往小了说,真心重要。若有人真的将自己放在心上,便是不可多得的温暖。故而唯有二老爷,才能抚慰和治愈他们心底的伤痕。雨林县的百姓们遭受连年战火却不愿意离开,虽有故土之眷,但二老爷也定是功不可没。”

    雨丝愈激,密而不断,骤成连绵不绝之状。

    夏愁轻声道:“拳拳真心、殷殷赤忱,必不会被辜负。”

    岩广知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震之撼之,久久不能言。

    “没看出来,夏师爷还有哄孩子的本事。”顾栖川阔步迈了进来,他换了一套素墨色的劲服,把身形拉得更加挺拔飒爽,俊朗无二。

    “大、大大老爷!”岩广知虽被夏愁的话抚慰不少,但看到顾栖川时,还是吓得立刻站起来,顺带一个不稳就往后倒去。

    “行了。”顾栖川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扶稳,“夏师爷都愿意用吃饭开解你,你也别辜负了她一番苦心。事情过去了,再揪着不放没意思,吃一堑长一智。”

    岩广知听得云里雾里,明白一半糊涂一半,唯一听清楚的是顾栖川不罚他了:“哎!大老爷,我懂了。”

    顾栖川按了按额头,压着声对夏愁说:“这是是没太明白。”

    夏愁轻笑,没搭话。

    “广知!!!”依永烟连雨带风地冲进来,“在这就好!刚刚除疴寨寨主来说,今晚下雨,他们寨子东边井里冒出了好几条水蛇!我这边一时走不开,你赶紧去处理下!”

    依永烟朝着夏愁和顾栖川抱拳,话都来不及多说,赶紧拉着岩广知就往外走。

    “哎哟!这月初才发了息蛇散嘛!这老伙计肯定忙着玩、又没好好看着放药!好好好!我去看看!”岩广知的声音消失在庭中。

    “水蛇?”顾栖川挑眉看向夏愁。

    “对人没毒,但就爱啃水稻。在水下孵化,速度也快,稍不注意一片地就被啃了。”夏愁看着岩广知的背影,转回了话题,想和顾栖川补着解释几句,“刀阿罕手段了得,被他蒙骗也是正常,这事怪不得二老爷。”

    顾栖川冷嗤道:“我瞧着你是偏心他。”

    夏愁听着这话觉得莫名其妙,蹙眉抬头看着他,抿了抿唇,干脆转了话道:“眼见雨要大了,大老爷出去时记得再添件油衣。”

    “我和夏师爷打个赌吧。”顾栖川突然靠近,整个身子笼在夏愁身上咫尺处。

    夏愁觉得这人神一阵鬼一阵的,偏还是个不达目的不放手的性子,只好顺着他的意,道:“大老爷请说。”

    “如果我把人抓回来了,”顾栖川按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着说,“你就告诉我……你究竟是谁?或者换句话说——你以前在谁手下做事?”

    “你要是抓不回来呢?”夏愁往回收手,奈何他手掌如铁杵一般,箍着人根本动不了。

    “我包你一年的红糯竹粑。”顾栖川用另外一只手弹了弹的额头。

    “我听着怎么不大划算?”夏愁捂着额头,嗔恼地挑眼去看他,那眼底水光潋滟、风光无限。

    “那你想要什么?”顾栖川舔了舔唇角。

    “我想要……”夏愁露出两派白森森的洁齿,宛如咂嘴舔唇、准备朵颐大嚼的野狐狸,“素缟的命。”

    “哈哈哈!”顾栖川朗声大笑,起身拍了拍手,转身而去,“好说,一定拿来给你!”

    夜深了。

    县衙里近百个衙役去得不剩十个,正在值夜巡逻。夏愁坐在房内的素與上阖目假寐,连打了几个雷都一清二楚。

    “轰隆!——”

    一个闷雷炸开,守在她门口的三条被惊地一抖,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夏愁却像是被那雷点明了思绪,忽而道:“三条,带我去监房。”

    三条看着庭内哗啦啦的水流:“夏爷,这雨可大呢,您这身子……”

    “快。”夏愁不容置喙道,手里已经重新拿起了扇子。

    哀茫山脉·鹰鸾嶂。

    疾风暴雨从天而降,落入旷阔无际的森林,上万株参天大树的树枝相互交错,树冠交交织成为一只密不见细的珠网,搂住了大半雨滴。

    瀑雷给马蹄声做了最好的掩护,风雨又遮住了疾驰身形,顾栖川带着一行十人在子时赶到了哀茫深处,与山洞口距离不足一里。他飞出两道骨镖,将守在门口的两人应声而倒。

    “谁?!——”刀阿罕的声音从洞内传来。

    顾栖川眯起眼,露出了餍足的凶戾之意,獠獐刀光在雨林中骤然闪烁。

    刀阿罕早有戒备,在洞里备了匹难得的骏骐,听到外面有异响时便立刻翻身上马。

    然而,顾栖川的绝影已经拦在了洞口。

    刀阿罕的人都留在了南州庙,现下除了门口那两个死侍,就只有玉金母子。

    “好个老大爷,竟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刀阿罕目露凶光,如今一匹马带着三个人,决计是跑不快的。

    顾栖川骑在马上,冷冷看着刀阿罕,道:“你跑不掉,束手就擒,老子给你留个全尸。”

    “果然带着女人孩子就是麻烦。”刀阿罕耸耸肩,摸了摸身前玉金的头发,目光阴冷决绝。

    玉金一看便知他的心思,拉着他的衣袖道:“阿罕,阿罕!你不能……不能!我可是十五岁就跟了你啊!为了你,我可是连……连……”

    刀阿罕唇边带着灿烂笑容,手上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他一把抢过玉金手里的刀福生,然后——

    一提,一扔。

    玉金便被弃了出去。

    玉金活生生砸到地上,顿时吐了口血。

    “娘!!娘!!!”三岁的刀福生看着玉金,挣扎着要从刀阿罕的怀中爬出。

    “福生……”玉金在顾栖川刀下,装出颤抖恐惧,见到孩子的一瞬间,又瞬间变成眉眼含泪的慈母模样。

    “别动!”刀阿罕说,用力一扯,刀阿罕就被死死捆在他怀中,还差点背过气去。

    玉金跌跌撞撞地起身,道:“刀阿罕!虎毒还不食子呢!他可是你儿子!”

    “刀长生不是你孩子吗?你和我谋划着杀他的时候,怎么就不说虎毒不食子了?这时候倒会装慈母了,真是可笑!”刀阿罕嗤笑着拍了拍刀福生的屁股,道,“怎么?想哄着我儿子要娘,然后让我救你吗?别做梦了。”

    他故意将刀福生放在胸前,就是为了顾栖川出手时,能让那胖娃娃替他挡刀。

    顾栖川眯了眯眼,看出了他的意图。

    玉金心思被拆穿,万念俱灰下干脆破口大骂道:“刀阿罕!你们兄弟俩都不是人!都是烂尸养的狗杂种!老娘这辈子就被你们毁了!!!”

    还没骂完,她突然想到什么,转而抓着顾栖川的长靴,道:“大老爷!你留我一命!我……我也给你!我才二十九,我还年轻!”

    “呸!婊子!到死了还只会这一招!”刀阿罕啐道。

    “我……我这都是被你们兄弟俩逼的!”玉金披头散发,几近发疯。

    顾栖川一脚踹开了玉金,示意衙役上前来捆住她。

    刀阿罕阴沉地看着顾栖川,道:“大老爷,不会真的看上这么个半疯半老的贱女人了吧?那就……送你了!”

    “你们一个都逃不掉。”顾栖川一字一句道。

    “是吗?啊!!!”刀阿罕蘧然惨叫,刀福生死死咬住他的手腕,生生撕下一块肉来,“疯子!和你娘一样!都是疯子!!!”

    “刀阿罕你个狗娘养的!!!”玉金目眦欲裂,撕声大喊。

    只见刀阿罕一怒之下,竟将刀福生高高抡起,朝前方尖锐的厉石群狠狠砸去。

    顾栖川知道他是故意的,却没办法不出手救人,正当他疾马上前一把抱住刀福生时,刀阿罕也偷偷转了马身,继而拔出尖刀刺入马臀。马匹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立刻就发狂似的冲了出去!径直冲向山洞深处那面石壁——那石壁藤蔓垂挂,苔藓遍布,与周围山岩浑然一体,若不是马匹直直撞进去,谁也看不出藤蔓后竟藏着一道窄缝。

    山洞还有后门!

    “把他们送回县衙!”顾栖川眼底戾气横生,一手疾速收刀牵绳,一手顺势将孩子往衙役怀里一塞,“驾!——”

    “大老爷!千万别追出鹰鸾嶂了!!!”

    衙役们在他身后嘶吼,却见黑马绝影,乘风跨雨而去。

    斜雨带风而来。

    夏愁正坐在牢狱门口,指尖拎着扇尾,手背撑着额头。

    面前围着一排七个黑衣,手持象牙双刃弯刀。

    素缟喜欢死人,他手下的人,只要是活着的,他都不放心,特别是已经落到对方手里的,必须要杀人灭口。

    “夏爷……”藏在后面的衙役担忧地喊道。

    “不准出来。”夏愁语气没有转圜的余地。这些人都是素缟亲兵营里出来的,衙役若和他们一对一,完全没有胜算,只能白白送命。

    “看来县衙里真是没人了,竟然让一个女子守门,还是个瘸子!”为首的用越竺话讽道。

    “区区一个瘸子!大哥让我来,我三招之内必取下她的头颅!”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站了出来。

    夏愁没反应,像是听不懂他们的话,只静静地坐下原地,乐意他们分批上来,省自己力气。

    领头的男人颔首算是默许,壮汉立刻持刀扑上,刀锋劈开雨幕,带着风声径直向夏愁砍来。刀到眼前三寸,夏愁顺势偏头,刀锋擦着耳廓劈空。同一瞬,她手中扇子一翻,扇骨用力扎入壮汉的左眼,眼珠顿时裂破。“啊!——”壮汉吃痛,五指一松,刀往下坠。夏愁空着的那只手顺势抢下弯刀。

    “你的头颅,我收下了。”夏愁用越竺话道。

    她的速度极快,只见刀刃如出山风簌簌横切,锋利地割开壮汉的喉咙,再一用力往内一砍,圆润的脑袋咕噜噜地掉了下来。

    “好!”藏着的几个衙役猛地握拳,忍不住小声叫好。

    余下的几个越竺人脸色皆是一惊,不敢相信面前病弱女子竟有这么快的速度和这么强硬的力气。

    “一起上!”为首的男人呵斥道。

    六柄象牙弯刀同时出刀,雨幕中划出六道冷白的光。两人从正面压上,四人从左右侧包抄,皆一跃而起、扑面而来。刀光织成一张网,朝素與上的人兜头罩下。

    稀薄如纱的月光笼罩而下,乌云渐散开,雨势稍歇。如蟒蛇般缠绕的古藤越来越密,脚下两侧灌木与蕨草疯长,枝干横斜,几乎将小径挤成一道细缝。

    马已然迈不开蹄,顾栖川只得弃马追入。古森深处,万千树枝相互撕扯盘错着,遮住了大部分月光,只落下斑驳的几束光影,昏暗如晨曦未明。刀阿罕已经逃入深林,宛如鱼如大海,一会儿如泥鳅入坑跃下凹处,一会儿如猿猴抓藤上树,显然对路线极其熟练。顾栖川几次三番差点追脱,眼睛却是如狼鹰盯住猎物一般,一刻不放地追着刀阿罕的身影,脚步愈加发狠地向前冲!

    “哀茫山脉也敢追来?!大老爷可知这里也并非鹰鸾嶂!”刀阿罕骂道,对穷追不舍的顾栖川又是震惊又是愤怒。

    “哀茫山脉又如何?并非鹰鸾嶂又如何?你都敢逃来,我有何不敢追!”顾栖川冷声道,全然不顾凌厉的树尖刺破了衣裳,刮下血淋淋的皮肉。

    “真是个疯子!”刀阿罕又气又怒,声音也带了几分鱼死网破的狠厉。

    疯子的越战越勇,越追越猛,体力越是消耗,他越是发狠。

    好在刀阿罕虽然熟悉路线,耐力却远不如顾栖川。一路狂奔之下,体力消耗殆尽,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速度已然下降。

    两人的速度差距越来越大,相隔的距离越来越短。

    “咻!——”顾栖川看准时机,骨镖脱身飞出,一击刺入刀阿罕的肩后,只听他发出“啊!——”的一声喊叫,从十丈高的巨树上猝然落下,却在坠下的途中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藤蔓,才不至于摔成肉泥或被尖刺刺成筛子。他手中拽住藤蔓,脚用力一蹬巨树身骨,借力直接向顾栖川踢去。顾栖川迎击而上,二人全身之力均集于脚上,相击之时却只有一人被力撞得后退。

    “啐!赖敏!”刀阿罕连连后飞,眼见就要撞上一破损的树枝,那树枝大概是被雷劈而断,形成了锋利的断刺,若插入胸口,必定当场丧命!他不顾一切拼命一拽,手上的藤蔓顺势将他荡漾而出,可此时用力过猛,他手上顿时磨出汩汩鲜血。

    顾栖川原站定于古树足足有两人宽的枝桠,此刻却凌空而下,脚步直直踩压到对方受伤的肩膀上。

    “啊!——”刀阿罕痛叫一声,手力一软,没抓住藤蔓,直直再次坠落!

    顾栖川却趁势拉住那股藤蔓,再次落到一棵古树的树枝上,继而顺着层层树枝往下跳着寻去,越往下月光越少,已然影影绰绰如混茫。

    两人一路向下,一人坠,一人追,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顾栖川落了地,眼前却已经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旁边传来溪流声。雨林县入了雨季,溪流也由缓缓入激激,小有澎湃。

    但只要有溪流,顾栖川就敢点火。

    “簇!”的一声,火折子唰的点亮了一方角落,只见刀阿罕肩背全是血迹,正瘸着脚、小心翼翼地往远处走去,尽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但看到身后亮起火光,便知道自己躲不了。

    “真是个疯子?不要命了!敢在森林里点火!!!”逼人入穷巷,狗急也会跳墙!更何况本就心狠手辣的刀阿罕,对别人残忍,对自己亦是。他像疯了一样往前奔去,全然不顾四周荆棘、断木、毒草。

    “呵。”顾栖川冷笑一声,鼻子一耸,像是动怒的凶虎,五步只用一步时,速如疾风,转眼就已经与刀阿罕只有五步之遥,右脚跺到断木上,借力腾身而起,左脚踹到了那人背心窝子,震得他心脉剧颤,“噗!——”的一声吐血而倒。

    “轰!!!——”

    惊雷炸开,伴随着闪电劈开云层,森林中刺下几抹巨大的光亮,撕裂着已经适应了黑暗的双眸。

    顾栖川双眸被刺,皱眉晃了一刹。

    谁料!正是当际,刀阿罕突然从怀中拿出粉末,直直朝着顾栖川面目撒来,任谁都躲避不及!

    顾栖川掩面后跳几步,却还是沾上了“引蛇粉”,被呛得连连咳了几声:“咳咳咳!——”

    “鸾叹!还等什么?!”刀阿罕哑着声音喊道,像是刀锋莫过山崖,格外刺耳。

    窸窣声从密林深处骤然炸开,落叶与碎石被成片掀飞,一条水桶粗的巨蟒轰然冒头,盘踞如铁铸,青黑鳞片泛着幽冷光泽,一双琥珀色竖瞳死死锁定顾栖川,蛇信吞吐,腥风扑面,血盆大口直取面门——

    刀刃离夏愁的面门只有咫尺。

    她将手中的弯刀用力杵向地面借力,素與获力后猛地向后一退。两只象牙刀劈空,砍在牢门台阶上溅起一串水花。她左手将青扇“唰”地弹开,扇面旋转成了一线,划过那两人喉咙,血喷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洒在了夏愁脸上。夏愁没了扇子,只能再扬起弯刀,这刀对现在的她来说实在太沉,用起来不称手。

    左右两侧还余四人,再次一齐冲了上来。夏愁弯身一躲,错开对方锋芒,手里双刃外侧划开左边一人的胸脯,又反手用内侧割断另一人的腰腹。剩下两人却趁这个时候一左一右砍上了她的肩膀!鲜血顿时喷涌而出,骤然染红了两边衣襟。

    “上!”夏愁话音刚落,衙役们一拥而上,将剩下两人彻底扑住。

    “夏爷!!!”

    “噗!!!”

    夏愁一口温血喷出来,溅在素與扶手上,又顺着雨流淌下去,和脏污的浊水混在一起,瞬间凉透。

    “主子养了我们,我们就是死,也不会落到你们手上!!”那人用越竺话大喊。

    夏愁顾不得双肩上的剧痛,左右从地上各捡起一把双刃,急喊道:“快让开!!!”

    衙役不解,却不敢多问,赶紧听话退开。夏愁立刻将两把刀刺入他们心脏,只见那两人垂死之际还不忘咬断齿间药丸,唇缝处顿时冒出一股极细的黑烟。夏愁已经没力屏住呼吸,只得尽数吸了进去。

    衙役反应过来,脱口喊道:“他们口中有剧毒药丸!”

    杀己还不忘害人!!!

    “噗!——”夏愁再次喷出一口血,这一次比方才更猛,连带着肩头的伤口也崩裂开来,血将中衣外套全部染湿,背上红洋成一片。她眼前一黑,握着刀的手再也撑不住,刀从掌心滑落,“铛!!”“铛!!!”接连两声砸在地上。

    夏愁整个人从素與上往前栽去,幸而衙役眼疾手快扑上来扶住,才没摔进那滩血水里。

    “夏爷!夏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