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沈九安的笔记
作品:《在医院旧楼捡到个外科鼻祖》 吴迪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偶像、优力医院院长,但是被耿教授这么一把拽进会议室,会议室里还有十多双眼睛齐齐看着……
吴迪还是觉得有点腿软。
耿教授全然没留意他的窘迫,大步走到长桌前,抬手朝吴迪的方向一指,嗓门敞亮:“老陈,还记得你之前心心念念反复提及的沈九安手术笔记吗?这个小伙子方才在讲座上主动提到了!”
阿九闻言步履一顿:心心念念?
陈谨章目光落在吴迪身上,稍作思索,眉眼荡开:“我记着你。撰写基本外科学科史的年轻人。”
吴迪紧绷的身体松了下来,拘谨而惊喜地回答:“陈院长,没想到您还能记得我。”
“能静下心梳理院史的年轻人不多了。”耿教授自顾坐下后,指尖轻叩桌面,“我原本只当是零散旧病案,没料到是外科名医的手稿全本,刚好契合‘优力记忆’国家社科课题的征集方向,很有研究价值啊!”
“那本笔记留到现在,是珍品,也是孤品了。”
陈谨章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记忆的碎片。
“我年轻时,曾反复研读它。每一次翻开,都能读到一种东西——不是技巧,而是信念。它让我明白,我们每天面对的不是一个个病例,而是一条条生命。”
他的目光落在吴迪身上,温和而有力。
“这本笔记里的东西,值得好好整理总结。通过它,我们能看到前辈们是如何于无路处走出行医之路。它不只是一份技术记录,更是一种精神传承。这种精神,我称之为‘医魂’。”
阿九静静伫立原地,眼睛温热酸胀,细碎的湿意浮上眼眶。
他不需要别人记得他的名字。可是如果有人记得他留下的那一点光,记得那本泛黄的笔记里藏着的、未曾公布于世的理想与实践——
这世间,我曾经来过。
我心中的那捧火,也曾照亮过别人。
陈谨章看不见身侧虚无的鬼魂,只看向局促无措的吴迪,温和地发出邀约:“我们此刻正在敲定‘优力记忆’项目执行方案,在座全是项目骨干。你不妨找个空位坐下,一同参与讨论吧。”
吴迪脑子嗡嗡作响,心底泛起一阵难以置信的波澜——一个轮转规培生,居然能参与院长牵头的国家级社科重点项目???
天上掉金克拉啊!
吴迪红着脸,小心翼翼拉过角落空余椅子坐下,指尖不自觉攥紧白大褂衣角,安安静静听众人商议课题整体框架。陈院长的那句“于无路处走出行医之路”反复在他心底盘旋,胸腔里滚烫一片。
“阿九,你听见陈院长说的话了吗?院里要专门立项,系统整理你的手术笔记。”吴迪目光越发清亮,“我们想要知道的,是如何在山河破碎中坚持医学理想,如何在一穷二白中做出医学贡献。我们梳理你的故事,从来不是单纯怀旧,而是接过老一辈传下来的风骨。”
阿九身形微微一震,抬眼望向身侧少年。长久以来,都是他隔着岁月提点、托举懵懂的吴迪,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初入临床的小辈,已经长出能够承接厚重岁月的沉稳脊梁。
百年光阴,沉默如山。真的要让它在现世发出振聋发聩的声音吗?
阿九目光莹然,久久才终于一声长叹:“如果你们坚持的话……”
吴迪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散发出夺目的光芒——我坚持!
*
开题会后的第二天,吴迪刚踏入外科办公区,一道轻快的身影径直走来。陈予希带着几分狡黠笑意,径直拉过椅子坐在他身旁。
“父亲说,你这儿有个‘大宝贝’,让我过来好好跟你琢磨琢磨。”
吴迪正在喝水,猛地呛住喉咙。陈予希抬手轻拍他后背,等他好不容易顺过气,才笑盈盈地说:“好吧,我替你和父亲说,不必客气。”
难怪吴迪有此反应。陈予希暗自思忖。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不禁想起了昨天晚上的父女对话——
“你和吴迪很熟吧?医院启动了‘优力记忆’专项课题,要做历史上的50个医学大家。吴迪领了个任务,做第一任中国籍外科主任沈九安,你也加入他的组吧。”
陈予希表情惊讶:“爸,我现在已经一个基础、一个临床,需要这么上强度,再揣一个社科吗?”
陈谨章凝重回复:“需要。沈九安是你爷爷当年都敬重的医者。”
陈予希更惊讶了:“爷爷?他不是眼高于顶,谁都看不上眼吗?”
“所以你更应该去了解一下,能入他的法眼的人,又具有什么样的品质?”
陈予希收回思绪,从白大衣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我就很好奇,爷爷都尊敬的医者长什么样子。然后我就从家里的旧相簿里找到了这张照片。”
屏幕上弹出一张泛黄黑白老照片,照片里,两名身着老式白大褂的青年并肩而立。可能因为年纪尚轻,沈九安还没有训练出荣辱不惊的矜贵模样,双手插兜,下颌微抬,眉眼间全是张扬的笑意。他旁边的陈希炽戴着圆框眼镜,背手而立,显得稳重和儒雅许多。
“两人一直都是同学,还住过一个宿舍,据说是穿一条裤子的过命交情。”
“并没有。”沈九安垂眸看向照片,唇角浮起一缕怀念的清浅笑意,“我和陈希炽是不打不相识的交情。”
陈予希指尖轻轻摩挲照片边缘:“公开史料里关于他的记载寥寥无几,好在我们有完整手写手稿,足够还原完整行医脉络。”
“有你一同梳理史料,再好不过。”吴迪眼睛亮了起来,“我从前只接触临床病例,第一次申报社科类课题,正愁文献梳理无从下手。”
陈予希笑了起来,侃侃而谈:“底层逻辑都差不多。先搜集史料、交叉佐证,最后提炼精神内核。现在,第一手资料就在我们手中,手术笔记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沈九安的手术笔记本再次被放到案头上,墨绿色的皮革封皮散发着幽幽旧香,掩藏着一个世纪的秘密。
陈予希谨慎地戴上白手套,这才小心翼翼地翻开了本子。
一翻开,一股旧纸张与陈年墨水
混合的墨香便扑面而来。纸页早已褪成米黄色,边缘磨得发毛,有些角卷着,看得出是被反复翻阅,摩挲了无数遍的痕迹。
字迹是小楷,利落而又端正。其中杂糅着好几种语言——日常的病例记录用中文书写,解剖术语和药名旁标注着英文与拉丁文。几处复杂术式的页边空白处,还落着德文原著的摘抄。间或又有红笔的补注和校改,像是自己亲手试验之后的心得体会——这一页页上反复修订,反复复盘的痕迹,是一条条看得见思考的升级改良路径。
最让人移不开视线的,还是那些手绘图。用钢笔一笔一笔描绘的解剖图,比教材还准确。术式图寥寥几笔干净利落,把关键步骤拆解得清楚明白。
还有几页画着早年的手术器械和自制的引流装置,虽然简陋,但能看得出来当时时局窘迫下因陋就简的折中方案,仍一丝不苟地持续改良治疗效果。
陈予希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上学的时候也学过医学美术,知道要画成这样有多难——不仅要结构烂熟于心,还要有极稳的手,极细的心。还要耐得住性子,一页页,把他的思想、他的体悟展示于笔端。
“这不只是一本旧笔记。”陈予希满心慨叹,“这分明是一个外科圣手,把他的全部学识、经验和心血,一笔一笔,刻进了时光里。”
吴迪一同翻阅着笔记,听到陈予希这样的评价,顿时有了美美与共之感,在意识里对阿九狂摇尾巴:“阿九,你听到了吗?这可是陈希炽的亲孙女儿,对你的崇拜褒赞呢。”
阿九脸上也浮起一丝笑容:“这有什么奇怪?她爷爷当年也是觊觎我这本笔记多时,口口声声说,要写出一本更好的来,不知道最后实现没有。”
吴迪小心翼翼地问陈予希:“你爷爷和沈九安关系这么好,有提过他或者这本笔记吗?”
陈予希摇摇头:“爷爷不怎么提别人,他严苛得很,别人都怕他。”
手指翻过一页,她又补充道:“不过爷爷和父亲时常提起一个笔记本,两人讨论得很深,幼年的我听不太懂。爷爷说:这本笔记的技术、理念,远超时代,需好好开发才是。”
阿九心念一动,抬眸望着陈予希的侧脸,又仿佛透过她看到自己的旧友。
数十年后,陈希炽依然和子女提起这本笔记?不能容人是陈希炽最大的缺点,但他却依然记得他,怀念他,说他的理念远超时代……
陈予希指尖落在一页落笔厚重纸页,纸上工整小楷清晰写着:1949年5月14日,试行Whipple术(胰十二指肠切除术)。
她抬眼看向吴迪,眼里满是振奋:“同期国内极少有人尝试这类高难度腹部大手术,单单这一例完整记录,就能作为咱们课题的核心支撑点!”
吴迪眼前一亮,思路瞬间清晰:“我院自建院以来全部病案完整保存,我们可以按照手稿标注的病案号调阅原始病案,研究成果的说服力会大幅提升。”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病案库吧。”陈予希干脆利落收拾好手稿,即刻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