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民国手术巅峰之作
作品:《在医院旧楼捡到个外科鼻祖》 民国病案统一归为特藏档案,寻常需求根本无权调阅。好在本次“优力记忆”课题病案科主任也参与其中,审批单上大笔一挥,吴迪和陈予希来到了地下二层旧病历库。
库房铁门锈迹斑驳,推开门,一股陈旧厚重的纸香扑面而来。
看管旧病案的是位退休返聘的老者,满头白发,看不出年纪,只是当他抬起眼皮,从镜片上方打量二人时,目光锐利如同鹰眼,盯得吴迪莫名全身发紧。
老者接过主任批条,来回扫了好几眼,这才言语轻慢地说:“几十年前的老主刀了,早就没什么人记得,你们怎么想起来调他的病案?”
这话听得吴迪心头火气直往上冒,耐着性子回话:“批条手续齐全,病案号标注清楚,您只管调取就好,不必多问缘由。”
老者眉毛一抬,摆出一副教训人的姿态:“小伙子话不能说得这么轻巧。独一份的老病案,丢一本,少一本。之前也有不少人来借,言辞凿凿搞科研什么的,不还是借了不还?只怕你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吴迪压着脾气敷衍:“放心,一定按时归还。”
“口头保证不作数。”老者寸步不让,“白纸黑字写借条,科室、姓名、借阅期限、联系方式全都写清楚,到期不还,我直接跟你们主任说去。”
这老不羞的,看个老病案库十天半个月不见一个人,还把自己当官儿了!吴迪要炸,陈予希悄悄在后面拉了他:“给他写吧,他是老人儿,只认规矩不认人,没必要争执。”
吴迪只得拿起纸笔,一气写下十日借阅期。老者瞥见借条,又嘟囔起来:“复印几张材料得了,借这么久干嘛?”
吴迪被他气笑了:“病案是独一份史料,只复印看不出病历结构,我想完整研读不行吗?”
老者小声讥讽了一句“傻子才看不明白”,转身拎起挂满铜钥匙的木板,慢吞吞穿行在一排排铁皮病案柜之间。吴迪只能忍气跟上。
只是他没走两步,下意识回头望了一下,阿九没有跟上来。
阿九还留在原地,望着一排排延伸出去的病案柜,神情恍惚,孑然独立。
“怎么停下了?”陈予希察觉到吴迪脚步顿住,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身后只有空荡荡的走道,半个人影都没有,“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随便看看。”吴迪慌忙收回目光,意识里不停呼唤阿九。半晌,才看见阿九缓步跟上。等老者翻找病案的间隙,吴迪在心底轻问:“刚刚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阿九垂落眼眸,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没什么。就是好久没有看到泛黄的真实的病案,心中有些感慨。”
而他没有说出来的事实是,他刚一走进这里,就听见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风一样灌进他的身体,又呼啸而去。他们似乎要跟他说什么,但几百万个声音同时响起,他什么也没听见。
那些病案里封存着无数病患的过往,残留着微弱的执念。
他们想对我说什么?阿九暗自思忖着,心中却不明所以。
这时候,老者已经从故纸堆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病案,蹒跚着走出来,看见吴迪伸手要接,他立刻又把手往回一缩,翻了个白眼:“毛手毛脚的,百年老病案能这么随便拿?”
陈予希早有准备,从口袋取出白手套戴好,双手平伸,恭恭敬敬接过病案。老者见状,又拿吴迪对比:“还是小姑娘懂分寸,小伙子多学着点。”
吴迪:……
这时阿九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你问问他,这里是不是存放了建国前所有病案?”
老者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板,语气老气横秋:“建国前后的纸质病案全在这儿,直到医院启用电子系统。现在的年轻人啊,写病历可再也没有老辈儿的工整了。”
又是这套今不如昔的说辞,吴迪心底忍不住吐槽:现在门诊流水量翻几十倍,病历书写侧重规范,怎么能和几十年前的手抄本一概而论。
阿九的声音再次传来:“你再问问,以沈九安的名字检索,能否调出我经手全部病患记录?”
老者闻言,扶着眼镜上上下下把吴迪打量了好几遍,看得吴迪都有做贼的感觉了,他才哼了一声,神色傲慢:“想要全套?拿批条来!别凭空惦记我这些‘宝贝’。”
凭什么啊!这是医院的“宝贝”,什么时候成他的“宝贝”了?
吴迪刚要跳脚,陈予希连忙拉着他快步离开库房。走出阴暗的地下二层,她才低声解释:“你看他头发全白了还在返聘,指不定谁的关系呢,犯不上得罪。”
吴迪依旧不服:“真有门路也不会守地下库房,也就他自己把自己当块料。”
陈予希晃了晃怀里的病案,眉眼带笑:“东西已经拿到,先去你那间109小屋细看吧。”
吴迪顿时换上一张虔诚的面孔,双手胸前合十:“让我先焚香沐浴……”然后就被陈予希一把抓走了。
109房间陈设古朴,墙面多处墙皮翘起,平日里鲜有人打扰,是吴迪的“秘密基地”。陈予希环顾一圈点头称赞:“环境贴合院史研究,以后梳理史料可以长期在这里,甚至能做成小型场景复原展区。”
吴迪略带几分得意:“冬暖夏凉,无人打扰,最适合静下心来搞学术。”
两人围桌铺开病案,泛黄纸页摊开的瞬间,阿九耳边再度涌来无数模糊低语,细碎的病患诉语缠绕不散,他定了定神,凑到桌边一同看向当年自己写下的记录。
彼时他尚未升任外科主任,院内统一要求英文书写住院病历,通篇花体英文行云流水,几乎没有涂改痕迹,每一台手术都在心中推演完整才落笔记录。
吴迪看得满眼震撼:“只靠海外期刊几张图谱,就能独立完成这么高难度的胰十二指肠手术,当年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阿九陷入了沉思。
胰腺癌,生长隐蔽、恶性程度高、手术难度大,被称之为“癌中之王”。彼时患者一旦被确诊胰腺癌,就是直接回家等死。阿九目睹了无数个家庭的悲欢离合,苦于束手无策,深感无力。
1935年
,美国医师艾伦·惠普尔首次报道三例壶腹癌二期根治术,消息远渡重洋传到国内,余众震撼。那时候,他就强烈地意识到,这个术式必将成为经典,真正让患者获益。
可惜彼时国门闭塞,没有线上学术渠道,更无法出国观摩,他满腔热情却无处学习,只能靠一些外文期刊的零星报道,如饥似渴地吸收新知,一遍遍推演术式。
而这个笔记本上,就记录了他多次推演术式、改良手术方案的计划和措施。
1949年春,机会终于来了。他接诊一名胰腺癌患者,为当地望族。对方清楚手术风险,主动立下遗嘱,“若手术失败,是我天寿已尽,不可为难大夫”。
患者的信任来之不易,沈九安唯有穷尽所有预案,方不负患者所托。
一遍一遍的纸面推演,一次一次的模拟手术,一趟一趟的围术期探视,沈九安付出百分之二百的努力,终于顺利完成国内首例Whipple手术。
震古烁今!
“可能也是得益于这台手术吧。当时的外科主任看到时局不好,辞职返美,临走前,把外科主任的位置传给了我。”阿九平静地说。
“那年你才35岁,仅凭零散文献就开创国内首例,挑战的还是外科手术的珠峰……”吴迪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民国外科第一人,你当之无愧!优力医院首任中国籍主任,舍你其谁?”
阿九却只露出清淡笑意。那些丰功伟绩,早已如云烟消散在岁月中。今人成就远胜过往,实在不值得一书再书。
吴迪又问:“手术成功之后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阿九定了定神,在脑海中寻找记忆,却发现脑海里有一团一团的黑雾,他看不清雾后面是什么。
“我不记得后来的事了。”阿九脸上第一次出现迷茫的表情。
吴迪心头猛地一沉,整本手术手记完整记录了手术近百台,唯独缺失属于他的人生终局,国家记忆工程的人物脉络直接断档。
而更重要的是——阿九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凡事过目不忘,怎么会不记得后来的事?
“吴迪,吴迪。”陈予希轻唤他,“你为什么频繁看向那边?”
“哦,没什么。”吴迪回过神来,掩上病案,“这份病案十分珍贵,那老头子又眼珠子似的看得死紧。我还是先扫描一份电子版再研究吧。”
“嗯。正好我也想回去做一下文献检索。”陈予希何等聪明之人,觉得吴迪心中有事,连忙就告辞了。等陈予希走后,吴迪连忙给爷爷打了一个电话。
“爷爷,我的小老师他好像丟记忆了。”
“我是很笨啦,可是小老师记忆超群,不应该有记忆缺失啊。”
“他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依然不吃不喝不睡觉,吸收天地灵气就能活。”
“什么?爷爷你再说一遍。”
吴迪把手机调成外音,与阿九一起听着。
话筒里传来爷爷温厚的声音:“你和你的小老师一起回家,让爷爷看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