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帝国，没有人会怀疑伊里斯神官。

    他似乎生来取信于人。

    无可争议地出现在帝都，无可争议地进入了教堂，无可争议地成为首席神官。

    再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成为无可争议的真理。就如审判日的弥天大谎，除了莉西，似乎从未有人质疑。

    所以此时，谁也没能看出他对莉西的支配与掌控，少女那点儿恼怒的颤抖，也被掩盖在神官大人神圣的衣衫下了。

    但有一个人独具慧眼。

    皇室的安德鲁，他始终关注着莉西。

    他虽然是个二流货色，地位不及亚历山大，性格糟糕，魔法也不顶尖，但在“关注莉西”这件事上，他绝对属于个中翘楚。

    因此他注意到了，莉西微红着眼睛，在发抖，好像她很害怕伊里斯这个人。

    伊里斯是神官，有什么可怕的？

    尽管心中不解，他还是清了清嗓子，问：“莉西，你身体不舒服吗？”

    玛姬想拦住他，却慢了一步。

    安德鲁的话，让人们终于把注意力真正放在莉西身上，而不是对着空无一物的法阵，说些不值钱的漂亮话。

    莉西深吸一口气，咬牙止住颤。

    导师已看过来，关切地问她还好吗？

    好个屁！她究竟犯了什么大罪，要遇到两个这样的男人？

    一个像黏人的狗屎，沾上来甩不脱；另一个更是面目可憎，偏要在大庭广众揭发她的窘态。

    莉西从没有如此丢人，也如此无助过。

    谁也不想被人围观自己的窘迫，她没办法，只好偏着脑袋，把脸往伊里斯的衣服底下藏了藏，故意咳嗽了两声。

    伊里斯顺势拢住她。

    “莉西前几天过度劳累，还没有完全恢复，今天过来上课，其实有些勉强了。”

    导师惭愧：“是我考虑不周。”

    伊里斯点头：“那我先带她回去休息，遗漏的课程，我会给她单独指导的。”

    导师颔首：“麻烦您了，神官大人。”

    事情发展到这地步，莉西只能乖乖跟着伊里斯离开，安德鲁眼睁睁看着，怎么也没想到，他贸然一问，结果会是这样。

    伊里斯得到他想要的。

    他总能得到他想要的，因为他是光明、是仁爱、是宽宥，月白风清，掌握着教廷的至高权柄。

    谁能想到，他也会和其他那种卑劣男人一样，耍些奸诈手段，去压迫一个可怜无助的小姑娘。

    莉西想，无论她同谁控诉伊里斯的丑恶行径，都不会有人相信，反过来，他们会觉得她疯了，在胡言乱语。

    甚至于，就算是几个月前的她自己，恐怕也不会信，伊里斯会疯成这个样子。

    一走到广场背面，某栋建筑物的阴影里，莉西就狠狠甩开了伊里斯。

    “男女有别，你还想抱多久？”

    伊里斯没说话，也没有把她拽回去，只站在墙边，定定看着她，半晌，“嗤”的一笑：“莉西，就这么急着撇清关系？”

    “什么关系？我和你没有关系！”

    莉西语速很快，果然是急着撇清。

    “别那么笃定，莉西。我在给你台阶下。”伊里斯敛了笑，神情依然温柔，但语气高高在上的，“不然过几日你找来求我，不知又该怎么委屈难堪了。”

    莉西涨红了脸。

    委屈难堪。她现在还不够委屈难堪吗？

    一忍再忍，怄在胸口的那团火气终是滚涌而出，叫她口不择言：“求你？我就是死外边儿，叫魔物啃成片片，都不求你！”

    她本来还担心，若是伊里斯用他那张脸故作可怜地哄她，害得她心软怎么办，如今一看，完全是杞人忧天。

    伊里斯哄她？伊里斯想气死她。

    偏偏还端得一副温柔神官的样子，从两片柔软的嘴唇中，吐出那些讥诮的话语。

    他就是疯了，或者吃错了药。

    要么就是神明混乱了他的头脑，剥夺了他所有高尚的品德，让他变得阴险、算计、不择手段——而且只对着她。

    可恶的、小气的神。

    她是虚情假意地去求了祂，祂不满意，可以不帮忙，何必要戕害伊里斯？

    伊里斯可是祂最虔诚的仆从。

    莉西暗暗想了许多，也骂了许多。

    有些太过了——

    她隐隐觉得伊里斯罪不至此，也惊讶于自己竟如此恶毒，但她阻止不了奔逸散乱的思维，电光石火，她发觉自己不受控制。

    有某种存在，正借着这个契机，于无形中促使她颠倒、混乱、狂想

    ——古神，只会是古神。

    平静了这么多天，她差点以为自己已摆脱了古神的纠缠，然而，祂只是换了种方式、更隐秘的方式……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可恶的新神，可恶的古神，可恶的这乱七八糟的一切。还有伊里斯。可恶的伊里斯！都怪他都怪他！

    莉西大叫一声，发泄地推了伊里斯一下。她把伊里斯推得一个踉跄，然后仓惶跑走，跌跌撞撞。

    没事的，她会有办法的。

    她只是太激动了，无法正常思考。

    她需要冷静。

    等她冷静下来，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她才不会、才不会去求伊里斯！

    莉西逃回住所，镇子不大，她是跑回去的。一路上诸多好奇探究的视线，落在莉西身上，却是最平庸无害的尘点。

    她心头压着太多事了，无论哪一件，都比那些好奇的窥探严重得多。

    莉西甚至感到世界毁灭，万物庸碌，只有她是知晓真相，而疲于奔命的人。

    闯进屋中，她放倒堆叠的行箱。

    大大小小的箱子里，除了衣物，带的最多的就是书籍。

    莉西翻乱那些书籍，急切地想找到一个解决办法，不经意，手指碰到尊冰冷的石像，她抓起来一看，立即丢开一边。

    神像。

    真滑稽，她竟还带了神像来。

    夜晚，安娜和菲奥娜回来了，她们相伴在夜市逛了圈，为莉西带了份油纸包着的烤羊肉和一小桶甜甜的蜂蜜酒。

    此外，她们还带来一个人。

    “抱歉，莉西。”安娜推开门，挂毯卷起来了，她一眼就看到书桌边的莉西，“安德鲁他非要……莉西！你在干什么！”

    莉西原本背对着她，听到声音，转头看她，脸上沾着一团墨，嘴里嚼着一块纸——

    一片书页子，干枯泛黄，沉着旧墨。

    莉西就像在吃一片肉干，嘎吱嘎吱，把它咬碎进嘴里，咽进腹中，极自然地又撕下一页，往嘴里送。

    安娜匆匆过去，看见她已吃了小半本书，她想书收走，莉西还很不情愿

    ，防备地把书藏进怀里：“安娜，这是我的东西。”

    凶巴巴的，像一头护食的狼。

    安娜哽了一下，说：“莉西，你在吃书。”她拽走莉西嘴边的半片纸页子。

    在莉西眼前晃了晃，叫她凶狠空洞的眼睛逐渐恢复神采，疑惑又茫然。

    莉西怔怔摸了摸嘴巴。

    她这是怎么了？她居然在吃书。

    记忆蒙着一团浓重的灰雾，斑驳又模糊，只有一些零星的碎片，她看书、记录，忽然撕下一片书页，塞进嘴里。

    至此戛然而止，再无其他。

    但后来的事情很好推测，无非是她坐在桌前，继续怪诞而机械的重复。

    莉西心跳鼓然，声声震着耳膜。

    她额头一层细密的汗。

    她想，她不对劲了。

    她以为自己正常，其实已离人很远。

    “莉西？”安娜忧心忡忡。

    “……没事。”莉西勉强笑了下，“我只是太累了，有点……有点不清醒。”

    安娜欲言又止，最后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别伤心，莉西，好男人多的是。”

    莉西没听明白，但她不想弄清楚，只含混地点点头，问：“对了，安娜，你刚才推门进来，想对我说什么？”

    安娜便说了安德鲁的事。

    安德鲁死缠烂打，非要前来探望，她和菲奥娜拦不住，只好先让他在外边等。

    “他还让我转告你，他看见了那个人的真面目，他能帮助你。”安娜说，“……八成是编出来的疯话。莉西，你要是不想见，我就赶他走。”

    安娜不以为意，莉西却听懂了，也被说动了，她答应见安德鲁一面，她想安德鲁再怎么也是个王子，或许真能帮上忙。

    她错了。安德鲁就是个蠢货。

    他约她到背人的地方，阴恻恻说伊里斯许多坏话，依据是“玛姬总夸他个不停”。

    而当她问他如何帮忙，这蠢货忽然两眼发光，极亢奋地告诉她他后悔了，他愿意恢复婚约，前提是她同意他继续照顾玛姬。

    “玛姬变成这样，我也有责任。”他很重情似的，“我们继续照顾她，等她好转了，就让她嫁人，如果一直不好转，就把她打发到修道院……”

    安德鲁想通了，他是喜欢莉西的。

    他从小就认定这个未婚妻，照顾她、在意她、保护她。是莉西不争气，魔力低微，还不思进取，害他遭受许多白眼。

    他不是普通人，他是堂堂王子。

    他骄傲的自尊不允许他长期受辱，所以才一怒之下，与莉西退婚。

    现在莉西成长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消弭了，也就是时间重修旧好了。

    莉西安静听他说完这些屁话。

    然后抄起墙边的扫帚，一下接一下抽在安德鲁的屁股上，一点没收力气，打得安德鲁大叫连连，落水狗似的逃走了。

    打走安德鲁，莉西回去吃东西。

    她不饿，一肚子书。

    但那些书不是正常食物，她应该吃点正常食物，来让自己显得正常。

    安娜和菲奥娜也许已发现什么了。

    她回来时，安娜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看她，而菲奥娜虽惊叹着她的英勇，一脸亲近模样，但很可能只是演给她看。

    她得表现得正常。

    她是一个……一个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