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犯倔

作品:《阴湿古神祂一直在响》

    莉西感觉越来越糟糕了。

    她才知道,那些呓语与怪梦只不过是最轻微无害的手段,它们仅仅在夜晚出现、让她睡不好,而现在,噩梦无处不在。

    她总是恍惚,总是看见怪东西。

    晨曦的早茶,忽然变成浑浊的泥浆;手中的羽毛笔,忽而鲜活如跳动的血管。

    大地鼓噪不息,银月化作瞳目。

    最糟糕的一次,她看见菲奥娜银刃刺向安娜,要砍下安娜的头颅炖汤喝,而安娜极配合地躺在砧板上,头颅滚地时,还对她眨眨眼睛笑了笑。

    “哎呀,你回来了。”菲奥娜看向她,笑容奇异,“安娜的脑子真甜,你要尝尝吗?”

    她抹了满嘴猩红的血色,弯腰拾起地上的头颅,两指怼着断口一剜,剜出甜美黏稠的浆液。

    “尝尝吧,莉西。”就把手指往她嘴边送,“安娜也想你尝尝,对吗?”

    那脑袋就连声笑着说:“对呀对呀。”

    她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幻觉,但看见这幕,还是不由骇然。

    当那黏浆裹挟的手指凑在脸边,腥甜发腻的味道冲进鼻腔,她还是没能忍住,惊慌地推开菲奥娜,也推落她抱着的脑袋。

    她吓坏了。可菲奥娜也吓坏了。

    菲奥娜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泪眼婆娑地发了会儿愣,然后万分委屈地抱怨:“不喜欢就说不喜欢嘛,我又没逼你尝……”

    等安娜听见动静找来,焦急地问发生了什么,她才清醒过来,瞧见砧板上的安娜不是安娜,砧板下的头颅也不是头颅。

    是菲奥娜摘了屋后的金盏花,在砧板上郁郁葱葱堆着,又将花瓣与蜂蜜研在一起,捣至成泥,做新鲜的花膏用。

    见她进来,便要分她一些尝尝。

    没想到她非但不愿意尝,还满脸惊恐,推翻了盛着花膏的陶钵,甜香洒落一地。

    菲奥娜揉着屁股,安娜皱着眉。

    她什么也没说,逃了。

    到晚上,冷静下来,找菲奥娜道歉,推开藤蔓交缠的房门,闻到烟熏缭绕的异香——

    菲奥娜烧着口大坩埚,扇着火。

    大坩埚里,安娜炖煮得软烂无比,挥手同她打招呼,手臂上的肉却纷纷掉下来。

    她又白了脸,手上已汇集魔力。

    随即,叫热水泼了一身。

    泼她的是菲奥娜,手里拿着水舀,表情复杂,欲言又止。

    她身后,安娜缩在木桶里,只露个脑袋出来,半晌,央求地问:“能不能把门关上,风吹着有点冷。”

    安娜从未那么柔声细气地说过话。

    她关上门。

    从那一刻起,明白自己真的不正常了。

    安娜和菲奥娜开始避着她——

    虽然她们像往日一样,与她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闲聊日常琐事,甚至她们会专门找些有趣的话题,逗她开心。

    但她们也会避开她说悄悄话,会暗中观察她,会找来土系的朋友、专门把卧室隔出一个单间。

    她们不忍看她痛苦。

    但她们也要为自己考虑。

    陪伴是不能使一个病人痊愈的,友谊和爱都不能,这个道理,她们已在玛姬身上见证过了。

    而莉西,莉西迫切地想要治愈自己。

    她顽强地抵抗那些迷离的幻象。

    她拼尽全力表现得正常。

    她故作轻松地谈笑,她游刃有余地上课,她从容应对疯癫的玛姬,她还能拿一把扫帚,就吓退心事重重的安德鲁。

    而每当回到住处、回到那个专门为她隔出来的小单间,她都要熬至深夜,在日渐喧嚣的噪音中,努力寻找一个对策。

    可是没有,都没有。

    无论是伊里斯给她的,还是她自己找来的古书,上边记载的,净是些没用的东西。

    竟然还有一本,是不知哪些癫狂的信徒留下的,颠三倒四的精灵语,教导所有的精灵、矮人、人类以及亡灵,应当身心一致,去做神前虔诚的奉献者。

    “伟大、幸福、永恒……”

    也许人类把它当做新神的传道书,留存下来,但莉西一看就知道,它不是什么传道书,而是古神的污染物。

    这个世界的古神,恰合她的认知——

    颠倒、扭曲、不可名状。

    那颗阴湿滑腻的章鱼头,只是看着丑陋可怖,远比不上她来到大密林后,爆炸般弥散开的精神污染。

    她颤抖着把书撕成两半。

    越想越可恨,咬牙切齿,吃下半本。

    她又吃书了。

    每当她吃书,书中内容就化作细密文字,深深镌刻到她的脑海,挪不开忘不掉,比正常读一遍要快得多,也深得多。

    而当她吃下半本污染物,理所当然的,她的精神变得更差了。

    那个瞬间,她看见墙壁由滑腻的触手缠绕而成,许多只睁开的眼睛——

    艳丽如红宝石,一眨不眨。

    最近的一颗,就嵌在她手下的书桌里,定定看她许久,突然发出声音。

    她听怔住了,手指在红宝石上摩挲了下,顺着缝隙用力,差点把它给扣出来,是菲奥娜端茶进来,打断了她。

    日复一日的无用功快叫她绝望了。

    她甚至又把那尊神像供起来,声泪俱下地忏悔,又在谵妄的症状加重后,愤恨地把神像摔到地上。

    她濒临崩溃,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勉力维持的正常开始出现纰漏,而愈是弥补,就愈是错漏百出。

    导师认为她太累了,给她放了假,让她好好休息,但她早已无法休息。

    她日夜亢奋着,斗争着。

    短短数日,消瘦了一圈儿,脸色也白得吓人,往那儿一站,像只棺材里沉睡百年、刚刚醒过来的吸血鬼。

    安娜看不下去了:“莉西,我们不清楚你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或者身体不舒服。你不告诉我们,我们也帮不上忙。”

    莉西:“你们是帮不上忙。”

    安娜叹息:“但我想,至少你可以找伊里斯神官聊聊。他是一位好人,他必不会对你的痛苦视而不见的。”

    伊里斯,她让她去找伊里斯。

    莉西想,她当时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否则安娜不会后退一步,讪讪什么也不说了。

    这些天,她不是没遇见过伊里斯。

    尽管伊里斯有他的事要忙,不会整日待在学校里,但时不时的,他总要来露一下面,这边走走,那边溜溜。

    他还是那副样子,没什么特别的。

    温和笑着,温和地说话,温和对待每一位居民、每一个学生……当然也会温和地看她两眼,神情不变,与看别人没什么两样。

    每当这时,她总要生出无限的火气。

    顶着

    伊里斯的目光,恶狠狠地把头拧开,不遗余力表明自己的嫌恶。

    伊里斯便挪开视线,不再看她。

    而这个举动,让他显得更为可恶。

    终于有一日,当她脑中天翻地覆,躲到角落里暗自舔舐,伊里斯找了过来,沉默地站了会儿,抓住她的手腕。

    力气不大,只是轻轻地环着。

    他说:“莉西,别倔。”

    莉西等得就是这个时刻——

    这个她犯倔的绝佳好时候。

    她笑了,无比冷静、且冷酷地甩开伊里斯的手,扬起下巴,用一双得意的眸子高高睥睨着他。

    “神官大人,还是到别处滥发你的善心吧!”得意到极致,堪称恶毒,这段时间,她难得如此痛快,“现在难堪委屈的人是谁?神官大人,可千万别让我瞧不起你。”

    伊里斯冷沉了脸。

    他脸上一点儿笑意也没有了,眸子黑漆漆的,鬼魅一般,看着有些吓人。

    但莉西已完全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了,那一瞬生出的恐惧与不安,还未来得及留下半点痕迹,就很快消散。

    莉西趾高气昂地离开。

    当晚,就迷失在小镇的街道,远方烧起熊熊大火,黑烟滚入云霄,几只模样怪异的人,如剥了皮的牛蛙般围着她跳舞。

    一边跳舞,一边念念有词。

    犹如上古荒蛮的祭祀,而她是即将被送入火堆的、活生生的祭品。

    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正确的路。

    到三更半夜,偶遇偷偷外出的科莫,才总算从幻象中挣脱,安稳回到住所。

    那一刻,莉西有些后悔。

    后悔图一时痛快,没有接伊里斯递过来的台阶。

    但她很快回忆起伊里斯丑恶的、傲慢的嘴脸,他算计她,自以为能掌控她——

    她心中的火气顿时又灼烧起来。

    莉西更加卖力地自救。

    她还有许多朋友、许多爱她的人,凭什么只有伊里斯能帮她?

    她给奥雷尔写信,向母亲倾诉,也在父亲匆匆回索恩镇办事时,找去求助,她没敢直言,只旁敲侧击地提了提。

    奥雷尔宽慰她,母亲寄给她一首精灵的歌谣,父亲倒是听进去了,以为是魔物影响,说会调查,结果次日就受了伤。

    宽慰之语无用,歌谣更是莫名其妙。

    父亲伤得不重,不出一日便好了,但他是突然白日梦魇,才受的伤,醒后更是闭口不谈当时情境,恍惚了好一阵子。

    莉西便想到伊里斯当初的警告。

    若她四处求助,污染就会扩散,古神的意识会像缠上她一样,缠上她的亲人。

    她不敢再说了。

    最走投无路时,她找到留在镇上的一位老牧师,倾诉她的苦闷,老牧师很和蔼、很慈祥,招待她茶点,也聆听她的烦恼。

    最后,老牧师建议她,如果真遇上什么常人难以解决的困难,可以去寻求伊里斯神官的帮助。

    伊里斯神官。

    所有人都把他当做救世主。

    莉西真有些怀念梦中的触手来了,它们不能交流,却切实存在,还表现出相当的善意,愿意为她作烧烤。

    而今她遭遇的种种,更像一场无情的诅咒,不见端倪,无从阻止。

    深夜,月明星稀。

    莉西踏上小路,蜿蜒通向小镇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