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煊愣愣看着那双翠绿的眼。

    心脏的位置似乎有种悸动的情绪，一涨一缩，浓缩饱满得要溢出来。那抹青翠的绿不像平时那样狡黠锋利、溢满阳光，而透着柔韧之美，让人想到雨后钻出地底的青竹。

    他最初和明睢见面的时候，就知道她是个很厉害的人。

    因为他的脸和他不上不下的身份，宁煊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不自觉流露出各种情绪。有人爱他的脸，有人瞧不上他的出身，有人羡慕他的好运，有人嫉妒他的天赋。

    他已经习惯被噪声包围，被目光凝视，被评估价值。

    只有明睢是不一样的。

    明睢看向他的时候，眼中没有世俗意义上的价值体系，她眼中倒映的世界，就是世界原本的样子。

    她有强大的自信，不在乎一切现有规则。

    她自由得简直不像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

    她很强，不仅是实力的强大，还有心理上的强大。

    没有什么能困住她前进的步伐。

    当他在众多思绪中徘徊的时候，在许多未来走向面前，用面无表情的脸藏住了自己的踌躇。他用这一招藏住了太多会暴露自己的情绪，但他知道他不是个能一直如此坚强的人。

    他会犹豫、徘徊，所以他就连自己的未来也无法下定决心，哪怕决定了要走指挥的路子也会贪心地想学那些机甲系的课程。

    不专心的人是很难做到完美的，他明明知道这一点。

    有时候看着明睢，他会觉得眼前的迷雾短暂散去。

    他的人生平静如湖，明睢是向湖心投下石子的人。

    有时候她的眼神太锋利，仿佛能看透到心底。

    她永远能看到藏在层层伪装之后的宁煊。

    明睢是他最特殊的、最独一无二的队友。和她聊天时候的很多话，在此之前他不会对第二个人说。

    宁煊用手捧起胸口晃晃悠悠的玻璃球。

    那枚天明上将同款的星舰镇定自若的飘在玻璃球中，宁煊也知道这个习俗，正是从旧联邦末期，帝国军开始征战的时期兴起的。

    他很了解那段历史。

    星舰永远会指向家乡，在外的游子终将返航。

    他的心之归处……

    学院星是多方势力的角力之地，但也是他们无法光明正大插手的地方。

    是最安全的地方。

    “谢谢你。”

    宁煊紧紧攥着这枚玻璃球，似乎要用掌心的温度温暖它。

    “这是我收到最满意的一份礼物。”

    他抬头望向明睢，清澈的目光中透露出一种坚定的信念。

    希望我们都能走向被我们选择的未来。

    *

    夜幕降临。

    站在学院星的最高空，雾气和星星点点的灯火交织，像在宇宙中俯瞰散落一地的星子。

    透明的餐厅将黑夜也照得灯火通明，在高空之中独自热闹着。这里恍若居于云端之巅，天空触手可及，星河闪烁，缀于夜空。

    这里是观星台。

    明睢四处打量着，被琳琅满目的漂亮餐具惊到了。

    端上来的菜更是摆得像艺术品一般。

    “真漂亮啊，不愧是传说中的观星台。”明睢感慨。

    这里能看到细腻如真的天空，但其实上面还有几层，顶层才是真正能接触天空的观星台。

    远处稀稀落落还坐着几组客人，彼此间都隔得很远，不会影响到彼此。

    宁煊动作优雅地进餐，一看就是从小教养出来的。

    明睢看了几眼，从容一笑，同样表现得不像个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进餐的土包子，进食时带着贵族风仪，端庄优雅。

    虽然这个吃法在学了之后就没怎么用过，不过她还是会的，良好的礼仪也是对同桌的尊重嘛。

    而且她想看宁煊惊讶的样子。

    宁煊确实很惊讶。

    “你学过……？”

    明睢平时吃饭就是很普通的吃，为了赶时间还会一两分钟光速吃完，有时候直接营养剂一灌完事，根本不挑的。

    其实平时宁煊自己也这样。

    军校生的日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尤其是帝校为了卷实力，很多人在乎面子但也没那么在乎面子。

    “看你的动作学的。”明睢笑嘻嘻地说。

    “没必要这样，”宁煊的手顿了顿，放松下来，“按你舒服的来就行。”

    他是骨子里的习惯，而且他也希望明睢眼中的他能更好看一些。

    但他不希望明睢因此有负担。

    但话说回来，明睢是会因为这种小事有负担的人吗？

    明睢笑了：“这样很漂亮，显得我很尊重你，亲爱的队友。而且这对我来说也不算负担。”

    宁煊被她的笑脸晃得脸颊微红，想说什么一下都忘了。

    明睢细细端详着宁煊在灯光下那张明艳的脸，视线从他刀削般的眉眼转而落在他鲜红欲滴的唇上，掠过他挺翘的唇珠，又落入他那双剔透如海的眼睛。

    那双眼中只盛满了一个人，紧紧地盯着她。

    怎么感觉又长开了点，明睢在心里想。

    哪怕还扎着他那个少年气的高马尾，他端坐的样子都稳重得像个大人了。

    就连脸上的微红都添了一丝媚色，在夜幕中恍恍惚惚，不似真人。

    这张脸真是不负盛名，连她都有片刻恍惚。

    烛光在宁煊的瞳中跳动，他看着面前的少女。

    刚来开学的时候，她还显得有些瘦弱，如今她已经把自己养得很好，夜色中那张白皙的面庞也亮得发光。

    明睢放松浅笑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那双活泼的翠瞳藏起一些，像躲在墙后探头探脑的小孩。

    她是个很活泼的性子，宁煊印象里有很多她笑起来的记忆，这世上好像没什么事会让她担忧。

    真好啊。

    他想起那个玻璃球。

    *

    明睢没在顶楼呆多久就跑下来了。

    观星台的夜空很美，但几乎全都是拉手互诉衷肠的小情侣，这可是全学院星情侣谈恋爱的必打卡地点，明睢感觉浑身单身狗气息的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

    “幸好吃饭的时候已经看够了。”明睢感慨，就算餐厅的夜空是假的，但是因为技术够好，和真的相比也看不出区别。

    而且似乎有人认出宁煊了？明睢不是很确定的想，她看到有人往这个方向拍照，但要说是在拍风景也说得过去。

    其实是有人认出她了。

    【惊，某单兵系卷王这是在约会？人在观星台。】

    附了一张很模糊的抓拍照片，发在帝国军校的校内论坛里。

    【2L：现代科技也救不了你的画质吗？】

    【3L：我就说今天在训练室怎么没见到卷王，一天没见浑身难受。】

    【4L：旁边是谁？】

    【5L：看着像宁煊，比赛赢了出去放松吧。】

    【楼主：重点是约会啊你们这群家伙！】

    【7L：信卷王约会不如信我是黑隼皇帝，还不快v我50然后拜见皇帝陛下，我封你为开国上将。】

    【8L：你外网上多了被校外恋爱脑传染了？我们军校想要成绩好就要献祭恋爱时间，除非你是那群二代混子。】

    【9L：宁煊也是表白拒绝率100%的人，这明明是两位无情道修士于观星台论道！】

    【10L：观星台论道我笑得不行了……】

    【楼主：你们这群单身狗懂什么！】

    【12L：楼主，有没有可能，这个时间，有男女朋友的都忙着约会呢，内网也只剩单身狗了。

    】

    【13L：一没亲二没抱三没牵手，而且经常跑训练室的都知道他俩经常在一起啊，有什么好奇怪的。楼主是去观星台约会撞上他俩了吧，一看就是训练室去少了。】

    照片太糊，论坛里聊了一会儿，帖子就沉底了。

    没几天，这个关于明睢的讨论帖又被新的热点取代了。

    【一年级有人申请了提前完成期末考核，学校开始统计本学期要提前考核的人数了！】

    【1L：我也收到通知了，居然还有主动挑战地狱模式的。】

    【2L：我课都没上明白……期中差点挂了[凋谢]】

    【3L：直接在各系前排名单找好了，我感觉老师发这消息的时候炫耀意味特别明显，就是那种，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再看看你的味道。】

    【4L：和你们这群天才拼了！】

    【5L：所以到底是谁啊，求解码。】

    【6L：机甲考核都能远超期末标准，我只能想到那个风头正盛的女人。】

    【7L：我觉得楼上是对的，但她怎么做到能把其他科目也卷上去啊，真的想求学习秘籍了。】

    【8L：是那个人的话，她比赛不是没结束吗？】

    【9L：她们组配合本来就好，打剩下来的几组不跟打狗一样。就剩下一点赛程，打完正好也考完离校，完美。】

    【10L：嘘嘘嘘，后面一组可是机甲系的那个。】

    【11L：今年机甲系不如单兵系，谁有异议？】

    【12L：……行吧，确实没毛病。】

    【13L：今年机甲系被奶死了，惨啊。】

    【14L：也不一定，他们机甲系最出名的三个还是有点水平的，就看家里肯不肯加大力度倾斜资源了。】

    【15L：确实，那个女人成绩惊人但是不一定能稳定保持。】

    明睢看到了帖子，然后反手在场上暴打了殷人杰。

    现在大家都知道她有一手湮灭枪，上场自然不可能再带这个。这类武器也就出其不意的第一次好用，真轻视对手容易白给。

    明睢带了一把轻型狙，射程没有常规狙那么远，瞄准速度快，但子弹填充速度也快，穿透力强，正适合这类比赛。

    她用一把枪就把殷人杰耍得死去活来，跟钓鱼似的把距离把控在总觉得就差一点但永远抓不到，整得人浑身难受。

    “我真是射击小天才。”明睢感叹。

    现代军校的教学比以前的野路子规范多了，上手也快。她的射击走的并不是传统依靠经验和手感的方式，射击精准度依赖机甲对外界环境的数据分析和目标点的弹道分析等大量数据，比赛中的快速射击要在刹那之间从数据洪流中找出唯一正确的选择，非常依赖数据敏感度，这正好是她的强项。

    比赛结束。

    对面那位机甲系首席脸色难看地走出机甲，其实明睢早就察觉出来他心态崩了。某种意义上当初课上蔚诚说的确实没毛病，殷人杰是个很情绪化的人，哪怕他擅长防御，面对明睢这种摸不着打不到的敌人也难免急躁。

    他的队友水平在二年级算不错的，不过和之前皇家学院那个军校联赛选手没得比，被宁煊击败下场。

    下场后宁煊递给明睢一瓶水，明睢接过来咕嘟咕嘟喝了。

    “你打算提前离校？”宁煊问。

    这几天内网传得热闹。

    “嗯，有点事要办，要离开学院星。”

    “看来只有我一个人上台领奖了。”宁煊表现得有些失落。

    “可我们寒假又要碰面了啊。”明睢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是寒假也走不了，我还没打算提前考试呢。听说各科老师已经打定主意要用考题教训一下我了。”

    宁煊冲她笑，眼睛亮亮的：“那寒假在训练营见，明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