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魔主

作品:《复刻那个凤傲天》

    黎夏来得太匆忙,忘了吩咐掌柜的别打扫她那间屋子,等带着青溪来到安顺客栈时,线索早就被收得一干二净。

    见到空空如也的床铺和被收走的食盒,黎夏的泪又不由自主地落下。

    青溪沉默着拍了拍她的肩,唤出采薇。

    倘若采薇也无法从屋里嗅出偷走黎夏宝贝之人的气味,那寻回终焉石便真如海底捞针,机会渺茫。

    采薇扑棱着翅膀,在屋里每个角落都细细嗅了嗅,最终在屏风后的铜衣架处停了下来。

    床单可换,桌面上的茶盏可清,但若非染了污渍,鲜有人会刻意去擦拭衣架,这偶然的疏漏,竟阴差阳错间为他们的迷蒙夜雾中点了一盏灯。

    采薇仰起头,“咕咕”叫着,跳上窗沿便要飞下,青溪见状对黎夏说:“你先回去,有进展我来找你。”

    黎夏也想同他一起寻终焉石,他却卷起一阵风,“啪”地带上了窗户和房门,留黎夏一人在屋里发怔。

    “他怎么又不带上我?”黎夏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委屈地苦笑着,“是嫌我会拖后腿吗……”

    而青溪只是不想让她受到伤害罢了。她神力被湖泊封印,本身就虚弱,如今又缺了终焉石,想要加害于她、甚至置她于死地,简直易如反掌。

    黎夏带着些许微妙的恨意,走至窗边,低头望向熙来攘往的街巷,试图找寻青溪的背影,可他却如一粒石子落入了海洋,消失得彻底。

    *

    慕家二少爷慕谦,据传刚出生便没了呼吸,生辰翌日却忽然在灵堂里起死回生。

    他自小体弱多病,少时印堂发黑,眼角发红,曾被算命瞎子断言活不过十五岁。

    谁知这病秧子竟活过了二十五岁,还娶了举世闻名的青溪宗掌门李贞为妻,此举虽不说给慕家光宗耀祖,好歹也让父母扬眉吐气了一把。

    他们的婚礼并未大操大办,他们的婚事却在安阳城人尽皆知。只是人们还尚未知晓,“佳偶天成”不过是说书者口中的叙事,慕李二人早已决裂,而备受尊崇的李贞,甚至是被休弃的那个。

    青溪在慕家书房里找到慕谦时,慕谦正在擦拭手上的血迹。

    他身着一身墨绿色团纹绒衣,乌发半束半披,眼里被阴翳笼罩,左袖拉至小臂处,左手掌上一条长长的剑痕触目惊心。

    书房遍地狼藉,青花瓷瓶被剑从中劈成两半,一东一西躺在书案底,铜灯翻倒在案,墨汁沿着桌案流下,染黑桌下一块狐裘地毯。

    地上四面都是残破的书页和细微的血线,一块碧绿玉牌安静躺在门前,原本湛蓝的流苏被鲜血染成了紫红色。

    青溪依稀记得自己前几日刚见过此玉牌,当日魔物袭街,李贞持剑除魔,手里举的就是这块牌子。

    看来,不需要叶晚桐出手,李贞自己便会来找慕谦寻仇。

    只是青溪未曾想到能亲眼目睹他们二人争执过后的战场,一瞬间竟有些愣神。

    慕谦与李贞,当真曾是爱侣吗?

    为何会落至反目成仇的局面……

    青溪无法想象叶晚桐举剑挥向自己,也无法想象自己会放任叶晚桐气恼地离开自己。

    这世间之事多有复杂处,唯“情”一字更是难解,黎夏参不透,李贞参不透,他看似情场得意,或许也只是侥幸而已。

    “什么事?”坐在书岸边的人头也不抬,冷冷地对青溪说。看来,来去自如的青溪不足以让他吃惊。

    青溪开门见山,沉声说:“是你骗了她?”

    “她?”慕谦总算有了些反应,带着疑惑与鄙夷抬眼望向他,问:“贞儿如何,关你何事?怎么,你也对我们夫妻二人之事感兴趣?”

    青溪片刻无言,道:“我是指青夏山之主。”

    “哦,”慕谦又低下了头,面无表情道,“不是我骗的,我对贞儿别无二心。”

    “我管你对李贞有没有二心,”青溪有些不耐烦,“把终焉石还回来。”

    慕谦掀眸,瘦削的面庞露出一丝狡黠:“晚了,在贞儿来之前,我就把它送到魔界去了。”

    青溪额前青筋隐隐暴起,攥着拳头说:“你果然是魔物。”

    “山神,你可别血口喷人,”慕谦向后一仰身子,半躺在椅子上,笑得阴森,“我不是魔物,我是魔主。”

    青溪无所谓他是魔主还是魔物还是磨坊,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慕谦的领子,凛声重复着:“把终焉石还回来,不然我杀了你。”

    “来啊,杀了我吧,”慕谦耸耸肩,“你杀我一次,我不日便又能出现在你面前,你每日杀我一遍,我日日都能卷土重来,你却什么都得不到。”

    青溪冷笑着松开他,走回门边捡起那块质地温润的玉牌,举过头顶细细观察着。

    “那你想让她活着吗?”他问慕谦,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问“你明天想吃什么”。

    慕谦反唇相讥道:“这问题该问你。你想让你夫人活着吗?”

    “大不了两败俱伤,”他补了句,“那日她在林子里不畏刀光剑影也要护住你,可谓英勇,这么好的姑娘,你愿意让她为你而死?”

    青溪沉默了,发丝沿着前额垂落,将那桌边的男子逐出视野。

    他承认,方才他实在急于求成,竟犯了大错。

    原本慕谦或许还不会想起叶晚桐来,如今他用李贞威胁慕谦,却相当于给慕谦递了把捅向叶晚桐的刀。

    “在何处?”他胸口剧烈起伏,拼命压抑住自己要与对方鱼死网破的冲动,问慕谦,“在魔界的何处?”

    “山神,你要自己去找?”

    青溪默而不语,掌心被握进皮肉的长指甲割破,鲜血沿着白皙的手一滴滴滚落地上。

    “别费力气,”慕谦低头继续抹着手上的伤口,“你进不去魔界。凡人都能进魔界,就你不行,山神大人。”

    他们皆低着头,好似在向对方认输,房里的血腥味浓重得像屠宰场,四下寂静无声,连门口的风都静住了。

    良久后,青溪才哑着嗓子开口:“要如何,你才肯归还终焉石?”

    “把你的给我。”慕谦语气随意,态度却很坚定。

    这场算不得谈判的谈判最终不欢而散。

    走之前,慕谦还特意问他要那块玉牌。青溪没理他,扔下牌子就离开了。

    青溪固然心疼黎夏,却也不能贸然给出终焉石,为魔族为非作歹。

    慕谦不肯透露魔界为何需要终焉石,而青溪有了叶晚桐这个软肋,再也不能轻易威胁到慕谦。

    慕家人的性命,慕谦大约也不在乎,青溪从书房里走出后,便见到幕府正中间的荷花池里飘着两具尸体。

    尸体衣着华贵,头发花白,青溪站在池边,蓦然心头涌上阵阵悲切的凉意。

    他去了趟青夏山,黎夏并不在木屋里,他寻了一圈找不到她,便自行钻入湖底,试图从那裂开的魔界通道进入。

    可慕谦所言非虚,他连头发丝都碰不到那通道的边界,只要稍稍靠近,便会被一道巨大的阻力推开,再靠近时,那阻力便会生出刃来,在他皮肤上割出一道道细密的血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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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青溪心乱得厉害,像看不见伤口也感受不到疼痛,锲而不舍地撞向那看不见的边界。

    可直到他的血染红了那一方湖水,直到他身后的藤蔓折了一半、烂在了湖泥中,他还是一无所获。

    回古董铺前,青溪回了趟家,打算换套未被血浸透的衣衫。

    天气越发凉爽,他的秋装不多,叶晚桐总想着给他买多些衣衫,他却觉得无所谓,只要不见她讨厌的人,他无需这些繁复的着装。

    可当他回到许久未曾踏足的自己的厢房里打开衣柜、瞧见一套不曾见过的鹤纹织金夹袄时,他的眼睛竟湿了。

    他忽然想带着她搬家,搬到没有人能找到他们的地方。

    黎夏找不到,慕谦找不到,叶朝云也找不到。

    他要切断她所有的联系,让她彻彻底底只属于他一人。可他垂眸便见手上的伤口,心下一紧,瞬间明白自己所念都是痴心妄想。

    或许让她离开自己会更好。没人知道她藏着他的伴生石,她可以无忧无虑地过完这辈子,不入纷争,不入泥潭。

    同样,不入爱河。

    *

    黎夏撑着下巴坐在古董铺通往二楼的台阶上,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叶晚桐。

    她送走了一对前来为父母买生辰贺礼的夫妻,正笑着捏笔记账。

    小妖们玩累了,在二楼的房里睡得正香,黎夏身后时不时传出轻微的鼾声和梦呓,若放在平日,她或许已经坏心眼地去吓他们取乐了。

    叶晚桐记完账后,抬头问黎夏:“要不要喝甜浆?隔壁街上有家甜浆铺的桂花浆与梨浆卖得很好,连清惜都爱喝。”

    黎夏摇了摇头,说:“我自己呆一会儿便好。”

    叶晚桐见她气色不好,也不再打扰她,走到门边把铺门掩上,说:“反正也没人来,外头风大,你吹着凉了可不好。你若是乏了,就去右手边第二个房间歇会儿吧,里面有床有被褥,还有从安阳城买的安神香。”

    黎夏依旧摇了摇头,没回话,只是盯着叶晚桐出神。

    叶晚桐一如她初见时那般美貌温柔,眼里带笑,面如桃花,甚至比起几个月前更加光彩夺目。

    她原先以为兄长对叶晚桐只是图一时新鲜,没料到他竟对这凡人女子如此上心。

    似是动了真情……

    真情对山神来说,算不得蜜糖,反倒是慢性毒药,服下后,便会在他们往后漫长的生命中渐渐钻入他们的骨髓中,麻痹他们的意志,吸食他们残余的生命,萎靡他们的精神。

    黎夏原本并不讨厌叶晚桐,甚至挺喜欢她。

    可眼下黎夏失了终焉石,她再瞧着叶晚桐幸福无知的模样,便觉得这世界可憎可恶了起来。

    凭什么总是她失去一切?

    凭什么青溪将叶晚桐捧在掌心里,却不屑承认亲妹妹的能力?

    凭什么这个凡人女子什么都没做,所有人就自发围在她身边?

    凭什么单论长相,叶晚桐都比自己更像个神?

    凭什么呢?

    而她对叶晚桐的厌恶,也在见到门外青溪震颤的瞳孔后,到达了顶峰。

    “你怎么在这里?”青溪蹙眉问黎夏。他两步走到叶晚桐身边,用身躯挡住她,就好似黎夏的视线是带毒的箭一般。

    黎夏心头微痛,挪开眼,哂笑道:“我为何不能在这里?我方才已经来过,怎么不见你慌张?现在我再来给我嫂子送点心,不行吗?”

    “还是说,”她话锋一转,讥诮地问楼下的兄长,“她在你心里,已经比我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