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错配

作品:《复刻那个凤傲天》

    叶晚桐从未觉得人生可以如此灰暗。

    今天真是她出生以来最糟糕的一天。

    她父母去世得早,她那时对爹娘还没什么印象,而兄长又对她极尽宠爱,她也好歹懵懂又天真地长大了。

    她最崇敬的两个人,一人在今日对她挥剑相向,亲手斩断她执着多年的憧憬,一人又在今日借他人之口,告诉她他们之间有着云泥之别,而她不该肖想他,也不配待在他身边。

    叶晚桐坐在床边,出神地盯着黎夏一开一合的唇,想要极力分辨她话中的深意。

    黎夏的唇薄而翘,和青溪极像,只是从中吐出的话却是青溪不会对她说的。

    可叶晚桐只是听了两个字,便头晕目眩,只能抓牢床板,用力撑住胳膊,好让自己不掉下去。

    她觉得自己好似一片叶子,随着波浪不知会飘向何处。

    她的人生中,曾有两双手将这片叶子温柔地举起,带在身边,给了她无尽的温暖,但她毕竟只是片叶子,只要风稍大些,她就会被卷着带离他们的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黎夏拨了拨耳边的碎发,问呆若木鸡的叶晚桐:“你听明白了吗?”

    叶晚桐如梦初醒,懵然掀眸,对上黎夏稍显不耐烦的眼神,惊恐地向后缩了缩身子。

    她穿的那件白色长袍上淡淡的青草香气原本是治愈她的良药,此时却显得过于苦涩清冷了些。

    “抱歉……”叶晚桐喃喃道,“我方才、方才走神了。”

    黎夏沉默了。

    她本不需要与叶晚桐费口舌,直接夺过她体内的伴生石便好。虽黎夏自认她所作所为是为了兄长,但心中却隐隐对这对爱侣有亏欠,而她到底也没怎么做过坏事,不愿恶人当到底。

    如今青溪被她消除了关于叶晚桐的记忆,已不会再来阻拦她。

    而叶晚桐若真如青溪所说,取了伴生石便会死,那她好歹得让叶晚桐死之前知道真相,让这凡人不至于稀里糊涂就死去,如此一来,她倒也算不得对不起叶晚桐。

    思来想去,黎夏决定和她复述一遍方才的话。

    “我哥是神,是青溪山的山神,我是青夏山山神,”她逐渐稀薄的耐心让她说得很快,“山神有两样立身之本,一是伴生石,二是终焉石,少一样都会令山神神力大减。”

    “我哥把伴生石给了你,相当于将他的一半生命放在了你身上,你和他看起来虽是夫妻,可你是个凡人,终会变老,我哥和我却已经活了十数万年,你对他来说不过是个转瞬即逝的玩伴。神和凡人终究是不同的。”

    “如今我哥他灵识不稳,神力衰退,只因伴生石在你手中,长久以往,青溪山便会生灵涂炭,逐渐消亡。你是不是该把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

    黎夏说得迅疾,但表情庄严又肃穆,让叶晚桐不得不集中精神,就像在学堂里听教书先生念书一般。

    叶晚桐这回总算听懂了。

    这世上没有慕清惜这个人,青溪就叫青溪,他是神,不是人,也不是妖。

    神能活到天荒地老,叶晚桐是人,只有最多几十年寿命。

    她应该离开他,因为他们自一开始就是错配。

    听懂后,叶晚桐忽而感到一阵莫名轻松。她平日里虽不表现出来,但对青溪那样完美的伴侣却总是患得患失,觉得自己不该站在他的身边,永远无法成为他那样出色之人。

    如今得知他是神后,她恍然间便觉得自己也没那么糟糕了,她虽不出色,倒也能将自己的生活打理得当,而青溪是神,她不该同他相比。

    轻松的她竟问出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贞女侠呢,被你带去哪里了?”

    黎夏被她这句话问得愣神,片刻后才回道:“是那提着剑砍你的人?我送她回去了。”

    叶晚桐点点头,平静地说:“那就好,那就好。”

    可在那短暂的轻松过后,一股巨大的悲伤如海啸般袭来,将孑然独立在汹涌浪涛中的叶晚桐扑倒在冰冷的深海中。

    叶晚桐很想落泪,眼皮却沉重地几乎睁不开,身体里的血液仿佛被抽干,无法供给泪腺多余的水分。

    她剧烈抖动着肩膀,左手握着胸前的衣领,大口大口喘着气,右手指甲在床板上胡乱划着,刮出一道浅浅的木痕。过不了一会儿,她花般容颜褪了色,脸上汗珠涔涔,俯身在床边干呕起来。

    见叶晚桐反应如此强烈,黎夏也有些于心不忍,竟不自觉地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抚了抚。

    叶晚桐难得显出些厌恶情绪,胳膊一挡将黎夏的手推开,捂着脸低声问她:“这……这是他让你告诉我的吗?”

    黎夏刚要脱口而出“是”,四周便刮起阵阵阴风,将门窗拍打出惊天震响。

    雷炸在屋顶,金色的闪电顺着窗窜进二人所在的房中,在黎夏面前的地上噼啪刻出一道黑漆漆的直线。

    黎夏惊得跳起,捂着被吓得砰砰跳的心脏,疑惑地向外望去,便见窗外站着一个人,身上的一袭白衣正在风中猎猎翻飞着。

    她的兄长正面无表情地望着她,脸色苍白,深邃的眸子如沉静千年的寒潭,乌发随风肆意扬散,几缕青丝刚好缠在他的唇上,在雷光下发红发紫,眨眼看去竟像是血珠挂在嘴边。

    “哥……”黎夏又惊又怕,她根本不能明白为何他还会出现在此处。

    他明明,他明明应该什么都记不得了才是!

    青溪漠然开口:“我从未做过的事,你为何要栽赃于我?”

    “我没有!”黎夏连连摇头,喊得声嘶力竭,“我没有!我刚刚还什么都没有说!”

    “倒是你,你为什么会来!你不是应该什么都记不得了吗?”她跑到窗边仰头质问青溪。

    青溪仿佛没听见她的问题,只是沉声说:“我今日不想再见你,你走吧。”

    “哥!”黎夏终究是感到了一丝绝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是你亲妹妹!我都是为了你好啊!”

    天边一道光闪过,青溪缓缓落在屋内,径直向着床边木然发怔的叶晚桐走去。

    “别让我说第二遍。”他背对着黎夏说。

    黎夏还在哭着,却也知她若是再留在此处,会让哥哥更讨厌自己,只能抹着泪翻窗跳下,沿着街道一路狂奔而去。

    至于为何青溪还会记得叶晚桐……

    她脑中闪过一丝荒谬的念头,又觉得她哥向来理智,应该不会头昏脑热到这种地步,遂摇摇头将那念头抛之脑后。

    窗外的乌云与雷电总算散去,方才那狂风疾雷惊跑了附近的所有飞鸟,叶晚桐却听不到周边的任何动静,只能听到自己宛如一潭死水般的心跳。

    恍惚间,她被一道温柔的力拉过去,鼻腔里瞬间散逸起那熟悉的青草与松柏香气。

    她从冰冷的深海里探出头,刚打算呼吸,就感到一双手将她从海里拉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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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桐儿,桐儿……”那双手的主人不断呼唤着她,声线如冰雪清冷,她却觉得温暖似春风。

    “青溪?”她转过头,与来者对上视线。

    “抱歉,我来晚了。”传闻中的神明向她微微低下了头,眸中闪着隐忍克制的狂喜。

    “她说的话,你别信。”神明要她信他。

    叶晚桐信神,也顺从他。

    她点点头,撑着床便要起身,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看就要向地上栽去,青溪一把将她横着抱起,重新放在床上。

    他总算闻见了房内的血腥味,低头便见地板上都是血,脸色瞬间青得厉害。

    “是黎夏做的?”他压着怒火问她。

    叶晚桐说:“不是,她救了我,还给我疗伤了。”

    “那是谁?”

    叶晚桐思忖片刻,说:“是一伙捉妖人,他们要杀小妖们,好在黎夏来得早,把他们赶跑了,小妖们也没受伤。”

    即便贞女侠今日对她挥剑相向,她还是不想让青溪去找贞女侠麻烦。贞女侠孤苦无依,一个人在天地间斩妖除魔,已然很辛苦了。

    倘若神明想要李贞今日死,她根本活不到明日。

    青溪仍是那般不得到答案不罢休。他坐回床边,边检查着她身上是否有伤口,边问她:“你可知是何处的捉妖人?”

    叶晚桐摇头,轻声说了句“晚桐不知”,随即陷入了沉默。

    青溪能来,她固然高兴,她想见他,她想他,她也害怕见不到他。

    可是……

    她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继续热烈地回应他了。

    但青溪无从知晓她的想法,只知她一定受了重伤,便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心疼地抱着她的脑袋说:“伤会愈合,但又不是不会痛。抱歉,是我来晚了,是我的错……”

    隔壁屋的小妖们听到了青溪的声音,纷纷把门拍得“砰砰”作响。

    “哥哥!放我们出来吧!”

    “哥哥,我们好饿!”

    “哥哥,刚刚窗外飞的人是不是你?好厉害!”

    小妖们七嘴八舌,对一墙之隔所发生的事毫不知情。

    叶晚桐听见他们活力满满的声音,总算恢复了些精神。

    她不留痕迹地松开他的手,重新爬起身,说:“我也有些饿了,我们带孩子们去吃饭吧。”

    “我已将食盒带来,”青溪装作没看见她的闪躲,强势地抓住她的手,将指尖横插进她的指缝中牢牢扣住,“下楼就能吃了。”

    餐桌上,小妖们七嘴八舌地谈论起方才的遭遇,等谈到那个提着剑来要他们命的女子时,叶晚桐忽地狠狠咳嗽了起来,咳得双眸噙满了泪,成功将话题引开。

    今日遭遇实在让人身心疲惫,叶晚桐喂毛毛喝下药后,便让青溪带自己回家去。

    申时末,她便沐浴完毕,坐在梳妆台前拿出许久未用的桂花油,一点一点顺着长发梳下,又为自己抹了些香粉与口脂。

    当日出嫁时所戴的金钗被她放在妆奁里,她打开妆奁,挑出金钗,正欲将其插上,又望见手边的栀子银簪,捏起那簪子,久久不能回神。

    青溪进门时,便见一美娇娘身着红色嫁衣坐在床边。见他来后,她立即笑着起身相迎,用柔若无骨的手搂住他的脖颈,将自己全身的重量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他没来得及问她这是怎么了,便被她踮起脚尖堵住了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