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神明与人

作品:《复刻那个凤傲天》

    青溪的手臂依旧保持着布菜的姿势,手里的筷子夹着一只摇摇欲坠的虾。

    他别扭地转着眼珠看向黎夏,无奈地说:“不是我给的。”

    黎夏冷笑道:“不是你给的,是她自己偷的?哥,你跟我一样糊涂?”

    “我没骗你,”青溪回得简短却诚恳,“你快帮我解开。”

    黎夏对他的要求置若罔闻,眼里尽是恼火与委屈,说的话也尖酸刻薄。

    “好,我不管是不是你给她的,你什么时候把伴生石拿回来?是打算让她带着入土为安?”

    青溪似被拆穿了心思,挪开眼,沉默不语。

    “我失了终焉石,因为我被凡人骗了,你倒好,她都不用骗你,你就把最重要的东西送给她,哥,你是不是贱啊?”黎夏讥讽道,“为她这种短命鬼献出真心,你有病吗?”

    青溪也有些恼了,掀眸提高音量,喊着她的真名,道:“青夏!不可这么说你嫂子,我同她是夫妻,自然会献出真心。”

    黎夏原本和她的山同名,是她自己非得改成人间的姓,还说什么行走江湖得服从江湖的规矩。

    可悲的是,到头来,说人类是短命鬼的也是她。

    黎夏被他天真的话语气笑了,扬起脑袋对着天花板“哈哈哈”几声,如雷贯耳之音震飞了屋顶停留的两只麻雀。

    她笑完后,深吸了一口气,跳下桌子,抽出青溪手中的筷子,任由那只橙红的虾落在地上,拍了拍青溪的肩,问:“玩够了没?没玩够,我帮你。”

    青溪见她凑近,忽而警觉,蹙眉冷声问:“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黎夏耸耸肩,“我只是问你,什么时候把伴生石拿回来。”

    “你若不拿,我去拿也一样。”她语气轻快地补了一句。

    青溪闻言立刻回道:“不可。她体弱,全靠伴生石吊着命,失了伴生石便会死。”

    “她死就死了,关我们什么事?”黎夏发自内心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你要是喜欢她那款美人,我再帮你找几个不就行了?找几个没那么体弱的,比她强。”

    “青夏!”青溪乌眸里凝了层冰,深邃的眉骨如黑云压在眼上,周身卷起一阵强风,将黎夏推开,又忿然甩出身后藤枝,将她按着控制在墙边。

    黎夏忽而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本以为青溪正用藤蔓缠住自己的脖颈,垂头才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的兄长正用憎恶的眼神望向她,浑身散发着极具压迫感的寒意,那寒意让黎夏如坠冰窟,也让她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兄长面部一寸寸扭曲,而自己则像个在冬夜雪天中被抛弃的孩子,哭也哭不出,喊也喊不动。

    “别再提了。”青溪凛声警告她,威压不减半分。

    “伴生石之事,我自有分寸。”他一字一句地说。

    一阵风吹来,饭菜香气弥散进黎夏的鼻腔里。她悲哀地想,若不是自己这几日硬要来古董铺里凑热闹,她根本没机会吃上哥哥做的饭。

    而就算她吃上了,她哥也只会关心叶晚桐喜欢吃什么,从不问她喜欢吃什么。

    倏然,青溪僵直的藤蔓上落了几滴泪,他被那潮湿的泪烫得心酸,有些不忍地看向黎夏。

    她无声地抽噎着,倔强地偏过脸去不看他,青溪一心软,便轻轻抽回了藤蔓。

    他怕黎夏趁他无法挪动身体去取叶晚桐的伴生石,想着要控制住她,直到定身术解除的那一刻。

    可黎夏表现得可怜兮兮,他又不是真的恨她,也不愿伤着她,没必要让场面如此难堪。

    “下次别再说那种话了,”他郑重其事地对她说,“我与桐儿,是真心相爱的。”

    黎夏揉着被磨红的手腕,冷哼道:“你会爱上蚂蚁吗?”

    青溪叹口气,不解地问道:“你为何如此执着于她的身份?”

    “你为何不执着?”黎夏反问他,“她不过活个几十年,往后岁月你打算如何?”

    青溪再次陷入沉默。

    他已做好了打算,若是在失去叶晚桐后,他实在无法放下,他或许会去找黎夏,让她帮着自己消除关于她的记忆。

    可那都是将来的事,不是现在该谈论的。

    “迟早要放下的,不如早些放下,”黎夏说得冷酷,徐徐走到青溪身边,“你答应我,若是你现在就去取回伴生石,我就帮你解了定身术。”

    “如果我不呢?”青溪的语气愈发强硬。

    “那我就亲自去取,”黎夏仰起脸,努力摆出一副高傲的面容,“到时候你连和她说永别的机会都没了。”

    青溪脖颈处的青筋爆起,身后的藤蔓又蠢蠢欲动着朝黎夏探去,黎夏眼疾手快,一个闪身跳到侧边,躲开他的攻击。

    青溪哑着嗓子问她:“为何不能再等等?”

    黎夏大声回道:“青夏山都快消亡了,我等不及了,我要恢复原来的样子!哥,你为什么不能为我想想?!”

    “我会帮你除掉那些入侵青夏山的魔物,你为何不信我?”

    “相信,我当然相信,我就得一辈子靠着你是不是!”黎夏说着说着,情绪越来越激动,眼眶又红了起来,“而你呢!你看看你,哪有点神的样子?整日与她一个凡人厮混在一起……”

    “这神又不是我要做的。”青溪垂眸低语道,眼神是难得的空洞。

    “我会受到惩罚,”他额前的发在鼻翼上落了一层阴影,“我知道。但我不后悔。”

    黎夏见他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就来气,也顾不上和他再废话,走到他身边,趁他不注意用指尖点上了他的额头。

    青溪瞪大双眼,不敢相信黎夏在对自己做什么,大喊道:“你住手!”

    他身后的藤蔓疯狂向黎夏窜去,黎夏眼疾手快在身前覆住一道坚硬的岩石外壳,挡住了那阴柔之木的骚动。

    “你不需要后悔,”黎夏的鼻子也红了起来,眼里的泪落在了身前的岩石上,在上面印出几个小小的圆圈,“现在结束,你根本不会被惩罚。”

    青溪目眦欲裂,心如刀割,可他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黎夏夺走他最宝贵的东西。

    几瞬后,黎夏收回了手,对他小声说了句“对不起”,旋即抓住他的肩,将他带回了青溪山的山洞中。

    她回到宅子后,望着灶台里还未熄灭的火,掏出灶边的柴点燃,走到院子里,正欲把柴火朝正房的方向扔去,想了想还是作罢。

    她有十足的把握她哥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那让它就这么空着,似乎也没什么问题。</p

    >既然青溪不愿从这场梦中醒来,她帮他清醒。

    *

    叶晚桐清醒后,发现自己手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以为青溪来过,忙蹦下床。

    可那从未落过锁的门她居然怎么都打不开,就像被泥浆糊住了一般。

    “清惜!”她朝着门外喊着。

    见无人回应,她又尝试着喊了声“贞女侠”。

    门外总算有了动静,“咚咚”一串脚步声从隔壁房传来,紧接着,奶声奶气的童声出现在门口。

    “姐姐!”这是小黄的声音,“你还好吗?”

    叶晚桐蹲在地上,拍拍门,对他说:“小黄,我好着呢,你们还好吗?”

    “我们都好!”

    “刚刚那个拎着剑的人……”她忐忑地问着。

    “她被梨下姐姐带走了。”小黄回道。

    叶晚桐有些惊讶。她与李贞交手到最后,已然头昏眼花、神智不清,遂以为方才帮她对抗李贞之人是青溪,帮她疗伤之人也是他。

    没想到居然是黎夏……

    她疑惑贞女侠的去向,又担忧黎夏也会与她起冲突,可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间屋子,遂对小黄说:“你可不可以帮我把门打开?”

    小黄点点头,又想起她听不见,就说:“姐姐,等我!”

    语毕,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拼命拉扯着,门却纹丝不动,可门上也并未落锁,门框里也没被东西堵住,就这么关得死死的,属实怪异。

    其余几个小妖都一一试了,却也都无功而返。

    游光从铺子外飞到叶晚桐的窗台上,对她说:“女人,你要不要跳下来?”

    叶晚桐脑子一热,趴在窗边往下望了望,那阵脑热又瞬间退去,连连摇头。

    游光又欲飞去找青溪,却被叶晚桐叫住。

    “我身上都是血,不想让他看见,怕他担心,”她对游光说,“能先帮我去对门的房里拿件干净的衣服吗?”

    “况且,”她补充道,“你飞不远,还是在此处等着吧,别逞能啊。他一会儿就该到了。”

    游光得令,从她屋里随便翻出一套白色袍子来。叶晚桐一看,这竟是青溪的衣服,有些尴尬地抬眼,正撞见游光担忧又带了些疲惫的眼神,怕再麻烦它,便关上窗,老老实实换起了衣服。

    她换好后,门口的小妖就陪着她聊天,说他们方才有多害怕,说叶晚桐好勇敢,他们好喜欢她,又说毛毛被吓过后,居然精神抖擞,烧都退上不少。

    叶晚桐靠着门坐在地上,听着听着便笑了,笑得很真诚,心下是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坦荡。

    她终于可以说,她也有能力保护他人,因为她方才真真切切地护住了他们。

    她徜徉在喜悦中,骤然感到身后一空,那久久不曾动弹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清惜?”她边喊边欣喜转头,却见到一张与青溪有六七分相像、冷漠又疏离的脸。

    门口的小妖被她关进另一间房里,此刻正着急地拍着门,一遍遍呼唤着“姐姐”、“叶姐姐”。

    黎夏来了。

    她见到叶晚桐的第一句话便是:“你可知,这世上从来没有慕清惜这个人?”

    而她的第二句话是:“嫂子,他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