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剑招

作品:《复刻那个凤傲天》

    此话一出,整间古董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隔壁房的毛毛还在发着热,无法下床,游光则化成真身,飞出窗外,意图去找青溪和黎夏。

    可它太年幼,扑腾了半天,还是飞不出这一方小小的镇子,最终只能懊恼地飞回,停在窗外的树上,担忧地望着叶晚桐。

    窗内,叶晚桐颤抖着垂眸,被血渍斑驳的剑上依稀倒映着她苍白的脸。

    剑如它的主人那般,挺拔刚勇,杀伐果断,为了正义与苍生誓可抛下一切。

    能被敬仰八年的贞女侠亲手了结生命,叶晚桐算不得吃亏。

    若这份憧憬迟早会变色,那倒不如停留在她与她最相熟的那年。

    而当年,如果不是贞女侠在山林里救下叶晚桐,她根本活不到现在。

    可当真该如此吗?

    小黄温热的体温隔着裙子传来,他小小的身躯瑟瑟发抖,掌心的汗洇湿了她的裙面。

    叶晚桐想起刚认识小黄的那一天,小小的犬只在田里哭泣着,采薇将它带回时,它身上还挂着几根枯萎的稻草。

    小家伙迅速认她为主人,在涌泉山庄里为她而受伤,差点没了呼吸。

    它还那么小,却能为它认定的事拼命,而她浑浑噩噩过了这么多年,只会活在李贞的光芒下,追逐着她的光亦步亦趋,从未为哪件事付出过全部的努力。

    “贞女侠,”叶晚桐听见自己的声音逐渐变得平静,就像被煅烧的软滑琉璃浆液在寒风中长出了棱角,“你知道我一直很崇敬你。”

    “多谢抬爱,”李贞的面容也柔了下来,手里的剑却依旧坚定地指向她,“那便不要阻挠我。”

    一字一句间,贞女侠眼里的猩红愈发浓郁,叶晚桐不敢再凝视她的眼睛,生怕下一瞬那里会拧出血来。

    “贞女侠,谢谢你,”叶晚桐垂头勾了勾唇角,“谢谢你帮我去除魔种,谢谢你八年前救了我,谢谢你一直激励着我、陪伴着我。”

    李贞不为所动。

    “我并未陪伴过你。”她回得冷淡,拒绝得轻巧。

    叶晚桐笑了。

    她徐徐抬头,趁李贞毫无防备间,猛然放下怀中扫帚,伸出双手死死握住剑刃。

    “快带着弟弟妹妹们离开!”她回头吩咐小黄,“快跑!”

    叶晚桐的手掌被锋利的刀刃割开,指尖的血迅速为剑刃又镀了一层绯红,汩汩沿着剑身落在地上,开出一道道血花,可她的声音却平稳又洪亮,听不出一丝痛苦。

    李贞根本没料到叶晚桐竟用近乎自残的方式反抗自己,而她剩余的理智几乎让她脱口而出:“小叶!快放开!”

    “何必伤害自己!”

    一阵阵钻心的痛从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消片刻,叶晚桐的额头与后背便被汗水湿透。

    “放了他们吧,贞女侠!”她还在苦苦哀求着,视线因汗水与泪水交融而变得朦胧。

    小黄不肯留叶晚桐一人在此,急得直抹眼泪。手足无措间,他竟变回了犬形,露出参差不齐的犬齿,向李贞的小腿猛地扑去。

    叶晚桐心下一惊,赶忙劝阻道:“别咬!”

    若是小黄真的伤了人,她再也无法问心无愧地对李贞说,这些小妖从不会害人。

    小黄哪能知晓她的想法,不管不顾地闷头就要咬下去,叶晚桐见状只能松开握住剑刃的手,俯身钻过李贞因震惊而僵直的手臂,抓起小黄就往门外扔。

    多多原本吓得懵在原地,见到叶晚桐靠近,才总算恢复了些神志,拉着点点一齐跑出门,又到隔壁房里从床上拽起病怏怏的毛毛。

    三个小妖一人抓着毛毛的肩膀,一人拽住腿,一人撑住头,就这么架着他下了楼。

    李贞见小妖们欲逃,转身提剑便追。

    叶晚桐浅鹅黄色的裌衣上开满了血色梅花,手已经痛到快没有知觉,却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推开李贞回到房中,抓起地上的扫帚就朝着她的剑挑去。

    李贞原本背对着她,被她轻轻一推,竟愣了片刻,直到见那枯黄的扫帚竿横空扫来,才想起挥剑相迎。

    叶晚桐见夺剑不成,一低手,忍痛翘起竿尾,往李贞的手腕处绕了个圈,自上而下敲了敲她的虎口。

    她的招式行云流水,只可惜因伤口太痛,力道绵软,李贞被击也不过是微微蹙眉,旋即转动小臂轻松化解她的突袭,趁着叶晚桐不备,劈向她的竹竿。

    叶晚桐双眉紧锁,见剑挥来,手往后一缩,竹竿贴着剑一同向下扫去,将那道剑风埋进地板里。

    “放了他们吧……”叶晚桐还在央求着她,毫无血色的唇像结了层冰。

    “你什么都不明白,”李贞说着说着又恼了起来,“你有爱你的夫婿,有厚实的家底,为何要沾上祸乱世间的因果!过好你的日子不行吗?”

    方才她并未使出实力,可此番话一出口,她竟有些失了神,下手的力度越来越大,动作也愈发迅疾起来。

    叶晚桐一开始还能趁乱进攻,可她毕竟没有像李贞那般练过剑,很快便招架不住,只能缩手缩脚地格挡起来。

    “好啊,”李贞歪嘴冷笑道,“这些招式倒是颇为眼熟,你从哪练的青溪宗剑招?”

    叶晚桐无暇回话,被她一剑一剑逼到窗台边,眼看就要坠下窗沿,手也渐渐麻得快要握不住扫帚,却仍旧咬着牙抵抗着。

    李贞将她的剑招尽收眼底,眸中微动,晦涩不明地说了句:“你果然是天生……”

    “天生”之后的词句,她并没有再说下去,或许是觉得说出口也改变不了任何结局。

    是时,黎夏回来了。

    她见到瑟缩在后院的小妖们,又听见楼上传来的刀剑声,心下一惊,忙闪身至二楼,便见最靠近楼梯的那间房门大开,遍地都是血。

    黎夏是背着青溪偷偷回来的。

    这段时日,他总是有意不让她与叶晚桐独处,叶晚桐或许看不出他的意图,但黎夏一眼便能识破。

    他一定有什么事在瞒着她。

    黎夏走之前,青溪正在往食盒里装菜,她悄悄走到他身后,将毫无防备的他定在了原地。

    她灵力微弱,这定身术坚持不了多久,但应该也足够她摸清真相了。

    可谁知,真相没摸到,竟瞧见叶晚桐正被一女子挥剑相向,黎夏虽不喜叶晚桐,但也不至于见她被人乱剑斩死而不管不顾。

    黎夏一个箭步冲进房内,大力抓着李贞的胳膊将她往后拖。

    “喂,住手!”

    李贞斜眼向后一瞥,见来者是叶晚桐的夫妹,手里动作一顿,这才稍稍恢复些意识。李贞记性很好,那日叶晚桐于山上救夫时,她们二人见过,虽只匆匆一眼,她却记下了。

    黎夏活得过久,见的人也过多,想不起见过李贞,只

    是强硬地拖着她出了门。

    李贞任由她拖着,出门后却用剑柄敲了敲黎夏的手背,等她吃痛松手时,提剑一跃而起,跳下楼便要去后院。

    小妖们见到李贞,吓得魂飞魄散,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动弹。

    黎夏也跟着闪身来到李贞身后,抬起手将她敲晕,抱起她消失在古董铺中。

    她找了块千里之外的秃山,把李贞放在山前的树林里,即便李贞醒来,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叶晚桐。

    黎夏回到铺子里,冲向叶晚桐,见原本还在窗边强撑着的人已经跌坐在地,双手平摊在身边,大口喘着气,面容发紫,眼睛充血,像是条在岸上搁浅了许久的鱼。

    被叶晚桐握过的扫帚倒在她的腿上,竿上两个血手印触目惊心。黎夏面带不忍地挪开扫帚,给她把了把脉,见她似有灯枯油尽之相,也顾不上灵气稀微,将叶晚桐扶起身,手贴在她的背上,向她灌气灵力来。

    叶晚桐原本急促的呼吸逐渐变得顺畅,手上的伤口也逐渐愈合,黎夏刚要松一口气,便感受到手下一片温热的灵力向其反哺而来。

    “这是……”

    黎夏不解地望着叶晚桐身后隐隐透光的那块背肌,那道熟悉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通过她的手掌绵延至她的五脏六腑之中。

    她记得这股力量。

    青溪的灵力就是这般。

    小时候,她怕黑睡不着,青溪就把伴生石借给她,让她抱着入睡,直到他们慢慢长大成少年的模样。

    伴生石……

    好啊,她忽然想通了为何青溪一直阻拦她与叶晚桐独处,竟是怕她发现他的伴生石在这凡人体内!

    原来他一直在骗自己,骗身为亲妹妹的她。

    他的伴生石根本没丢,他把它给了叶晚桐!

    哈哈哈!

    神自愿把自己的立身之本给了凡人,说什么笑话?

    她哥是疯了吗?和凡人逢场作戏演上瘾了?真以为自己爱上了?

    什么爱不爱的,人对蝼蚁都不曾有怜悯,神对人又何来的爱?

    哈哈哈哈哈!

    真好笑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荒谬、无耻、愚昧、卑劣!这才是人类!

    叶晚桐有什么特别?!

    黎夏内心波涛汹涌,滔天怒意与恨意几乎要将她吞噬,可她面上却冷静自持,看不出一丝波澜,只是眼角微微漏了些水渍。

    叶晚桐虽伤口愈合,喘症已解,却因失血过多体力耗尽,靠在黎夏怀中沉沉睡了过去。

    她如蝶翼般的睫毛轻轻扫过黎夏的颈部,让黎夏更讨厌她了些。

    不如现在就捏死叶晚桐,不声不响地拿走青溪的伴生石。

    可她得先去确认,她这么做不会让兄长讨厌自己。他们同时出生,他是她唯一的亲人,她无法接受他在她面前转身离去,二人老死不相往来。

    思索片刻,黎夏将她随手放在地上,刚准备出门,就听到她呢喃呓语道:“放了……他们……”

    黎夏捏着门把的指尖用力到发白,终是闭上眼睛,带上门,将其彻底锁死。

    她回到了青溪身边,青溪还在被定着身,望向她的神情满是不可思议。

    黎夏抱着双臂,挪开他面前的食盒,坐在桌上,直视着他的瞳孔,幽幽地问他:“你的伴生石,是什么时候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