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宰言本不想把苏西带进书房。

    这里本该是只进行工作行为的地方。

    厚重的实木桌面上摆放着檀香炉，沉水香细如游丝，他正对面的墙上悬着一幅"心如止水"的行书，墨色冷冽，笔锋收得极紧，原本和他的人一样，半点多余情绪都不肯露。

    然而视野向下移动。

    苏西手上捏着支中性笔，哆哆嗦嗦，正以努力做卷子的姿势趴在实木桌边。

    笔尖的行动轨迹因他而发生前后变化，就这样持续了一会儿，笔尖突然在本子上划出一道很深的线。

    又一页卷子毁了。

    她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张新的卷子，接住吧嗒吧嗒掉落的眼泪，洇开一朵朵小花。

    “再这样下去，小西打算什么时候写完？”他贴在她身后，嗓音压得极低，晦暗得不成样子。

    苏西吸了吸鼻子，委屈得像个被高数大题逼疯的孩子：“陆宰言，你，你骗人，你说过会按照我的节奏来。”

    “我从不骗人，是小西的节奏太慢了。”

    “都怪你，根本不让人家好好做题。”仍在努力完成作业的苏西眼尾挂着一颗新挤出来的小珍珠，她忽然向后扭过脸：“唔……捏不住笔了，陆爸爸亲亲我……”

    他感受着那种因她向后扭头而产生的细微的变化，缓了缓问：“如果我吻了你，你会怎么回应我？会好好完成作业吗？”

    “会的，我会的。”苏西迫不及待地向他撒娇。

    他的眼睛暗了暗，终于腾出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在两人的唇只会轻轻碰到的距离提醒：“如若完不成，小西今晚别睡了。”

    陆宰言在感叹出这句话后，眼前画面忽然颠倒。

    苏西前一秒还因为作业多次被划毁而哭泣，下一秒却倒反天罡地爬到他头上来。

    粉嫩的眼尾仍然挂着泪珠，但表情却显出一丝狡黠的意味。

    “嘿咻。”

    她笨拙地转了个身。

    风光无限。

    她每一个随意摆出的动作，转身的角度，无不强烈刺激着成熟男人的神经。

    “陆宰言，别装了，在我的意识里你明明可以动，嘴上说教我做好孩子，但你根本不配为人师表。”

    小手扒拉开他西装的固定夹。

    陆宰言向后仰头，喉结紧绷起锋利的棱角：“小西怎么知道？”

    “因为，”少女撩起左侧碎发偏头贴近他，勾起润感的唇：“这里是你的梦啊……”

    ……

    浴室水声停下，陆宰言从洗手间出来，面无表情地往那截瘦削皓白的手腕挂上机械表。

    圣诞节已经过去一周，但他每天晨起都是这样。

    其实自看到书房他便知是梦，因为直到现在，他都没带苏西进他的书房。

    不是担心她嘴馋爱吃东西会弄脏那里……

    不。

    他其实也是担心，她会弄“脏”那里。

    但到他这个年纪，只靠梦和幻想是不够的，最近他常想起酒店里浅尝辄止的吻。

    男人对镜捋直袖口，抚平衣领，检视发长、鞋履整洁度，确认随身文件，核对腕表时区。

    这些都是他去公司前恪守成规的程式。

    他目前人生的每一个决定都经过精密计算，他曾认为，因为对文学的偏爱而创立影视类公司，算是他做过最不理性的决定。

    但如果这是他遇到小西的必要条件，那性价比很高了。

    司机早已等候在车旁，十几年如一日，从未迟到早退。

    “王叔早。”

    车子平稳行驶，他靠着后排座椅，再一次无语到发笑。

    小西终于不再幻想他，反倒是他开始发疯。

    做什么作业，目前阶段明明是在改稿。

    至于复学以后，倘若真的被高数题难到，他倒是乐意帮忙。

    由此他又联想到小西考的是港城大学，已经不自觉地在大脑中进行规划。

    以防未来小西不想和他分开，他需要未雨绸缪，提前做好帮她转校兜底的打算。

    “王叔再见。”

    车子停稳，长腿迈下车。

    早起通勤的一个半小时时间，向来效率至上的陆宰言，今天除了苏西，什么都没有想。

    “陆总早。”

    “老板好！”

    陆宰言点头示意，迈步向电梯走。

    同时在微信里通知薛良知来一趟总裁办。

    微信于他是一件彻头彻尾的utility，并不能共情现在的孩子何以依托它打趣闲谈，耗费大量时间倾诉琐碎闲话、甚至只是表情包。

    职员们低下头，特意等他走远一些，重新议论起刚才的事。

    “听说苏小姐又在微信工作群连发十八个表情包，钱老师今早都不敢来公司了。”

    “不可思议，竟然能把编辑组资历最深的前辈搞疯。”

    “有陆总撑腰底气肯定足呀。”

    “别胡说了，谁知道是不是剪辑组那些人以讹传讹，王姐平时说话就很夸张，反正我没亲眼见到，我不信陆总跟苏小姐真的……”

    “话说回来，她到底在哪里弄到那么多图片？听说她还用自己照片做了限定表情包……”

    闲聊的职员快速直起身，手肘互相推搡。

    陆总刚刚明明已经走远了，却忽然缓下脚步，竟然朝她们折返走了过来！

    ……

    薛良知敲门时，陆宰言正将一组表情包一张张存进手机相册中。

    诸如此类幼稚的表情包他是不会用的，他只会珍藏起来。

    薛良知应声进门，将韩毅成的详细简历递过来。

    【海郊初中】四字入眼，陆宰言眉间皱起一道折痕。

    虽然不喜欢业内人士对他“预言家”的奉承，但七年前他确实去过那里演讲。

    所以，那时候他在台上演讲，而临近初一寒假的苏西却在台下偷看其他人。

    他并不是苏西第一个暗恋的人。

    “……”

    成年人计较这些未免幼稚。

    将资料扔到一旁，打开办公软件，专注片刻。

    视线复又盯住薛良知，同时指尖在旁边资料上点了点：“这次男演员是谁定的？”

    薛良知站直了：“当然是您钦点的，现在网友呼声最高的便是男主演人选，陆总——果然是业内大预言家。”

    陆宰言：“……”

    薛良知从进来开始，观察好一会儿了。

    关于近日公司沸沸扬扬的传闻，好多人信，就连小芸也信，但他百分百不相信。

    他没去打听具体细节，不然对不起陆总这么多年的信任。

    苏小姐才多大？

    那不是禽兽所为吗！

    但他倒是发现了一些端倪，应该是导致谣言经久不衰的原因。

    薛良知清了清嗓子：“陆总，苏小姐于签约后新创作的番外篇……您都看了哈。”

    “出问题了？”

    “没有没有，番外篇非常叫座，热度不输正文，甚至在让苏小姐退出编辑组的话题圈里，也有看过番外篇后黑转粉的情况。”

    陆宰言沉吟片刻：“她很努力。”

    薛良知犹豫道：“但是有代餐嫌疑，担心会影响到正主心情……”

    “那么，当事人目前有公开发声吗？”

    “没有。”

    薛良知对上男人此刻平静无波的眼神，凝重道：“我明白了，陆总，最近网上还出现了一位名叫西慕言的作家，正在散布您跟苏小姐的同人文，并得到不少人的追捧，既然也对IP数据有利，那仍旧不做处理？”

    对面，男人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打圈滑动：“能为年轻人创造机会是我的荣幸。”

    薛良知肃然起敬，思及那些谣言，他决定隐晦表达自己绝对站在陆总这一边：“好在那些粉丝只是自娱自乐，陆总放心，没什么人会真的相信！”

    陆宰言闻言看过去，精薄镜片反射屏幕的光：“在你看来，我跟她现在是什么关系？”

    “甲方和乙方……”

    不对，显而易见的答案陆总不可能问。

    薛良知揣摩一阵：“应该说是伯乐与千里马。”

    “就这样？”

    “俞伯牙与钟子期。”

    “你可以离开了。”

    薛良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对了陆总，给苏小姐准备的公寓当时出了点问题，不过第二天就解决了，这件事陆总知道吧？”

    陆宰言寡淡地“嗯”了声。

    薛良知觉得奇怪。

    既然如此，可他怎么听说那间公寓到现在还空着。

    所以苏小姐现在到底在哪儿工作呢。

    回首去开门，随后愣了一下。

    “苏小姐？”

    “薛秘书早。”

    “苏小姐是来找陆总的吗？”

    苏西不太理解，为什么每次来陆宰言办公室都会被反复确认这个问题，难道还会有其他答案？

    她想尝试一下其他答案：“我是来找妈妈的。”

    “啊？妈……”薛良知快速回头看向桌案旁的男人，明明周身都被至阳之气笼罩，妈妈……

    他莫名其妙地脸红了下：“苏小姐真幽默，陆总就在里面。”

    苏西探头进去，陆宰言正在摁揉他的太阳穴。

    宁秀丽说如果洗完澡不吹干头发，老了会得偏头痛，好像是真的。

    陆宰言淡淡道：“不是约好晚上见面？”

    苏西拖慢语调喊他：“陆宰言。”

    陆宰言的语气就变温和了：“想一起吃午饭？”

    苏西瞥一眼时间：“也不是不行。”

    ……

    两份午餐摆在桌面，但苏西一口没动，搬椅子绕进办公桌内侧跟陆宰言并排坐。

    陆宰言放下手上的餐具，凝神看向她。

    苏西说出她找来的目的。

    圣诞节那天陆宰言说要看他们改完的稿子，可之后就不了了之，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没有任何的评价。

    “没回复是因为，”陆宰言轻轻叹了口气：“稿子我还在看。”

    苏西拧眉、抿唇，不安地抠着指甲。

    简直像回到七年前，第一次投稿海协权威期刊那遥遥无期的等待，虽然被拒第二天就被来自某平台的责编槟榔当宝贝似的捡走了，但仍然给她当年幼小的心灵留下个道道。

    她又往陆宰言的方向坐了坐，顾忌着对方的身份不敢直接反驳，但又想说出心里话。

    纠结半晌，她凑到陆宰言耳边，轻声说了句：“你骗人。”

    陆宰言神色微动。

    竟与梦中她说出这三个字

    时的场景，有一瞬重叠。

    “从上周就开始看，以你的速度早就看完了，所以还是有很不满意的地方对吧？”

    陆宰言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口，沉声道：“那我直接一些，在进行整改删减、并把互动重心放在可以过审的局部描写后，我似乎看到了你的短板。”

    苏西：“……”

    就知道说出来她会是这种表情，陆宰言本来不打算说，从创立公司至今一直求全责备，最近忽然自省，这样不近人情的性格……是否会令旁人觉得乏味。

    “节奏方面我改了很多遍，”苏西认认真真地说。

    “节奏没有问题。”

    “那问题是什么？”

    “是你不会处理吻戏。”

    苏西倏地一怔。

    陆宰言尽量控制用词，不想给她过多压力：“不难发现小西缺少实践经验，动作激烈的场面尚且可以用文笔弥补，但吻戏更需要气氛烘托和细节张力，纸上谈兵的描写不免幼稚了些。”

    可苏西的表情明显更不好了。

    ——裤裤7号-下辈子娶西大大：【既然成年了，少谈几个有益写作，不然终究是纸上谈兵，听说现在的榜一大大就是开荤后……】

    苏西瞬间想到群里有过类似言论，完全被陆宰言戳中，她一句话都接不上。

    是啊，97.66GB的学习资料里，确实没有什么吻戏。

    而且要看吻戏，就必然要看到那些教科片演员的脸。

    这很坏了。

    她郁闷地抬起眼，正撞进陆宰言满是探究和深意的眸子里。

    这是在等待她做出表态的神情。

    不能继续对自己的短板避而不见了。

    她不再忐忑，而是小脸紧绷，端正态度。

    “我接受你的意见，”苏西说：“想提升这部分，我应该先脚踏实地去找别人练习。”

    她落音的同时，陆宰言的眼神明显沉下：“你想找别人练习？”

    聪明的脑袋短暂地宕机一秒。

    她开始反应刚刚哪里说的不对。

    “那总不能麻烦您……？”

    陆宰言竟然没有否认。

    “这、这不合适吧……”

    陆宰言又皱眉了。

    “以我们的关系，你不找我，想去找别人？”

    苏西一直处于懵的状态，就很懵地点了点头。

    确实没有其他关系更好的异性了。

    “不然……”当苏西扫见电脑屏幕，眼神瞬间清晰：“不然你再仔细看看我这里写的……”

    她笨拙地越过他搭在桌面上的手臂。

    他仿佛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嘿咻”。

    视野里女孩白皙的手指滑动操控触控板，已经开始寻找自己最满意的接吻段落。

    体型原因，她的小臂贴上他的手臂。

    “这里看到了吗？”

    “看到了。”

    “这段我用的是动作拆解法，把一个吻拆成了十几个微动作，每个动作之间都有停顿——指尖、喉结、呼吸、最后才亲亲，我还让他们亲得很有技术性……”

    ——“这段吻戏难度满星，简直第一了。”

    ——“不然还能怎么亲。”

    ——“说实话，陆宰言你也没怎么亲过吧？”

    陆宰言气笑了：“这几个动作，恐怕是需要启用倒模加特效的程度，小西，实操与科教片不一样。”

    “什么？”苏西又往电脑的方向凑了凑：“什么科教片？”

    ——“我去。”

    ——“活成人精了。”

    两只细细白白的手捞过键盘：“你要觉得太难了，那你看我这样改呢……”

    她码字速度飞快。

    然而，她飞快码了多少字，手肘就飞快怼了陆宰言的胸口多少下。

    “你要不说话，我就当你是满意了哈。”

    “那我这里再继续……”

    飞快动弹的手被猛地抓过，连同肩膀全被人朝后压住，她的后背与他的胸膛贴得严丝合缝，飞快拽词儿的脑袋终于停下。

    苏西回过神，发现自己几乎已经坐到陆宰言腿上。

    这是她自己坐上去的，还是被陆宰言拽上去的？

    一点都想不起来。

    “别再动了，”陆宰言攥住她手腕的力道从克制，渐渐加重，又放轻，指腹停在她脉搏处细细摩挲。

    苏西瞬间就想活学活用一下：

    ——：“那些字贴着耳后漫进来，每一根细小绒毛都成为帮凶，把他压低的声息尽数承接。经过气流揉碾的声线裹着隐忍的哑，一点点钻进皮肉，激起少女的……”

    陆宰言以一种近乎心乱如麻的情绪呢喃：“嘴上说着不合适，其实你是故意的。”

    苏西赶紧否认：“不是的，陆宰言，我不是故意的。”

    他用一双潮湿至暗的眼瞳注视着她，缓缓锁定她的嘴唇：“哪一个部分不是故意？”

    苏西咽了咽口水，可怜极了：“全都不是……”

    她坐的位置没有改变，但整个人所处的海拔高度却小幅度地上升了一点。

    由于苏西正处于慌乱中，所以并没有意识到这一诡异的变化。

    “那现在已经上来了，”陆宰言浑身绷得很紧，从喉咙里溢出低低的声音：“小西准备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