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委屈
作品:《前夫变成阴湿男鬼回来了》 半月后,两人抵达青云观山脚下。
进入陆观云交代的桃林里,日光透过叶间落下斑驳的光,这里不似云雾缭绕难见日光的雾隐山,路线错综复杂,稍有疏忽便到了断崖险地。
锦宁和凌昭顺利走到半山腰,青云观近在跟前。
“小心些。”凌昭叮嘱道,同锦宁拉近距离。
阵法还未开启,还不能掉以轻心。
锦宁点点头,这种阵法只针对有修行潜质的凡人,主要是问道心看有执念否,跟飞升成神遇见的考验差远了。
但这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锦宁并不放在心上。
见凌昭这般紧张,她知道他是怕会突发变故危及她。
一个精怪入道观,外人听来,多少有点拎不清自己的能耐了。
哪怕做过万全之策的准备,临到关头,凌昭还是生出犹豫不安。
锦宁刚想开口安抚,前方倏地刮来一阵狂风,卷起尘土碎叶,迷得人睁不开眼。
阵法开启。
闭着眼的锦宁心说她倒要看看,自己最害怕的是什么?
她睁开双眼,在一片白茫茫的强光中,渐渐分辨出一道熟悉的人影。
清冽疏离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你来见我,只是为了说这些吗?”
锦宁头皮发麻,心想这确实很可怕了。
青年身穿素白雪袍,玉冠束发,姿色欺霜赛雪,他并未配剑,却遮掩不住身上的肃杀之气。
锦宁腿还没来得及软,就有人扯着她的袖子,光明正大的哭丧道:“锦宁,你快替我说说话呀,他不是跟你关系一向交好的吗?”
锦宁很想把他的手扒拉下来,告诉他那只是以前,现在两人关系很糟糕。
哭闹的少年是凤凰族的少主叶岚烛。
凤凰族子嗣难得,叶岚烛在族内辈分最低,从小就被家里人百般呵护,从没吃过苦,非梧桐不栖,非灵露不饮。
是锦宁见过最娇气之人。
眼看儿子成年了还没一点出息,凤凰族族长一狠心,把他扔给玄衡,还放下生死不论但求成才的狠话。
明眼人都知道,凤凰族长的这番狠话就是吓唬吓唬,哪能真让他出个好歹。
但叶岚烛当真了,拉过来锦宁求情。
说什么?
说玄衡殿下呀,虽然咱俩好长时间不联系,但你看这事闹的,能不能通融一下,把叶岚烛赶走吧。
锦宁喉咙发紧,哑了。
面对玄衡步步紧逼的质问,那时她是怎么做的,很卑微的表示打扰了,拉着叶岚烛就跑了。
也许是和凌昭相处久了,他体贴温顺安静无害的模样,消磨掉她对玄衡的一大半的恐惧。
她直面看向那骇人的煞神玄衡,不悦道:“什么叫做我来见你,只是为了说这个。”
“我平日里倒是想见你,可你眼光颇高,脾气贼臭,凶得要死,我哪里敢出现在你面前。”
借着这幻境,她也好一吐为快,说出积攒在心底的委屈。
正因为曾经两人交好,后来关系疏离才最令人难受。
这玄衡一点点都不好。
他没有阿昭好。
阿昭从来不会冷冰冰的跟她说话。
“你怎知,我没有去找过你?”玄衡冷笑。
眨眼间,他似乎又变成那个站在树下孤零零的少年,眼神透露出悲伤,定定地看着她,唇角勾起自嘲冷笑:“是你……”
幻境破开,眼前的一切没入白光。
她最后看见记忆里冷漠的人笑容惨淡,薄唇轻启开合。
“是你……不要我的……”
锦宁惊诧地瞪大了眼。
白光散去,她回到了桃林。
*
雾隐山暑日潮湿闷热,阴暗处滋生邪祟,黑雾凝聚,长出人手,扒住墙缝从墙里钻出来,在散发着恶臭的房间不断拉长成竹竿般细长的人影。
三两只围着角落里那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孩子,细长指甲勾起一处衣角,见底下是细嫩皮肉,兴奋得牙齿打颤。
咯吱咯吱像老鼠啃咬东西。
古怪的血香引来它们,它们确实打算要吃了这孩子。
咧开嘴巴直到耳根,如蛇信子般的长舌还没舔到那香甜的血液。
几道被火燃烧的黄符纸便先贴到它们身上,烧成滋啦啦的几缕黑烟。
浑身是血的孩子睁开眼,眼神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稳重。
他咬着牙动了动,没能顺利从地上爬起来,不是没力气,蛊虫在皮肉下肆虐,疼得他生不如死,恨不得自尽。
之所以无法起身,是因为姬无名嫌弃他按照凡人修行的法子太慢,生生打断了他的骨头,用蛊虫吊着他一口气不至于死了,来激发一个孩子最大的潜力。
就像捏一团泥,为了满意无所不用其极。
这是凌昭幼时常经历的。
他闭眼,熟练地念动法诀,将筋脉重连骨头重接,片刻,扶着墙从地上起身。
头晕,胃里绞痛恶心。
凌昭费力地朝外面走去。
雾隐山林间暮霭沉沉,残阳如血,有大妖被血香吸引而来,树木倒伏,地面颤动,越来越逼近。
为它引路的乌鸦躁动嘶叫,从四面八方的林子破空而来,盘旋在小院上空。
殷红的眼睛锁定从屋内踉踉跄跄走出的小少年,有几只没抗住诱惑,急急俯冲下来,意图饮血啄肉。
还没靠近,就撞在看不见的屏障上,被灵力震成一团团血雾。
同伴的下场震慑到上空的乌鸦们,它们不敢贸然靠近,全围聚在一起,等待大妖前来杀了小少年,好让它们也捡着剩肉残羹。
凌昭浑身是伤,手捂不住,亲眼瞧着血越流越多,衣裳被血泡得发黑,身后地面拖出长长的血痕。
姬无名知道他的血宝贵,但从来没有珍惜的概念,甚至故意伤之,引来各路的妖魔鬼怪。
就像在磨炼一只蛊虫,死了也没关系,足够强才可以。
凌昭抬起手背抹掉脸上的血,触及到柔软的左半张脸,他微微一怔。
这个时候,他的脸还完好无损。
想到锦宁,他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
若是有张好皮囊,跟她并肩会相配许多。
凌昭眼睫微颤,心底无声咀嚼起恶毒的念头。
不等他深想,幻境见他危机四伏仍无动于衷,知晓这不是他最怕的东西。
黑压压的鸦群和林间咆哮疾走的大妖尽数消失,周遭一片死
寂。
这时,从篱笆墙外,忽然飞进一只泛着莹莹绿光的竹编蜻蜓。
朱砂作目,活灵活现。
凌昭眸光轻颤,下意识便低下头去。
竹蜻蜓扇动羽翼,在院中飞了两圈,似乎没找到想要找的人,它停在半空,瞧见浑身是血的小少年,好奇地朝他飞来。
“……不。”
凌昭脸色煞白后退,藏在心底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他摸着自己完好的脸,心底恨意突然压过恐惧。
他伸手抓住那竹编做的蜻蜓,听见竹条在掌心断裂的轻微细响,以及微不可察含着疑惑的稚嫩少女声。
“师父?……”
凌昭目眦欲裂,用力捏碎了它。
幻境消失。
他尚在桃林,凌昭下意识抬手去摸,触到质地冷硬的面具,指尖微微痉挛。
锦宁凑过来,兴致盎然:“阿昭,你在幻境看见什么了?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她可是在幻境直面恐惧,吼了玄衡一顿,痛快解气。
虽说玄衡的话让她摸不着头脑。
“梦见了以前的事。”
锦宁的笑僵在唇角,严声厉色道:“打住打住,不许想了。”
凌昭摁着面具的手默默施力,试图隔着面具碰到里面狰狞崎岖的皮肉。
“也没什么不好的。”
少年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锦宁却敏锐地从他眼神中察觉到兴奋。
欣喜癫狂,蠢蠢欲动。
有什么念头在冒尖发芽。
锦宁紧张地握住他的手,“阿昭,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们现在就很好呀,未来也会圆满的。”
你可不要变坏呀。
当她视线触及他因毁容不得已常年佩戴的面具,心一颤,苦涩道:“我……”
安慰的话此刻显得虚伪,她轻轻抱住他,“阿昭,阿昭,不要想了。”
她可怜他受过的苦。
直到脑袋被弹了弹,少年嗓音含着笑,“是要为我哭吗?”
“这不说的废话吗?”锦宁撇着嘴小声嘟囔,抬头瞪他,见他神色恢复如常,唇角微微上扬,笑得腼腆,哪里还见刚刚那副古怪兴奋的模样。
原来是错觉吗?
那她主动抱住他,岂不是像是在吃他豆腐,占他便宜。
凌昭见她呆愣愣的,还保持刚才的姿势,双手抱住他的腰,奇怪道:“怎么?”
少女眼神犹豫不定,小心翼翼地问他:“阿昭,我要是经常调戏你,你不会叫我对你负责吧?”
若是从前,他定是扳起冷脸叫她撒手,念叨成何体统不合规矩这类的话。
可自从识明心意,他巴不得她这样的亲近。
离得这样近,他似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混杂着熟悉的皂香。
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的吃穿用度,皆是由他亲手置办。
怎能不算夫妻?
少年忍着欢喜,神色如常,低声道:“……你觉得呢?”
锦宁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就是不用,谢谢你阿昭,你人真好,还白白叫我调戏。”
凌昭额角青筋跳了跳,冷声道:“撒手。”
“哦,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