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长生
作品:《前夫变成阴湿男鬼回来了》 屋里烛光摇曳,孙名清气息微弱。
“他,是和仙人一样吗?”
锦宁点头,又轻轻摇头。
如果预知的未来被扭转,凌昭回不到仙界,他会待在凡间,直到变老死去。
“原来,原来不是……”
原来同他一样,只是个寿命短暂的凡人。
他注意到少年袖口绣的符文,那是修道之人常有的标志。
若是他也有踏入修行的潜质,是不是也可以……
孙名清心里百般滋味难以诉说,“我死后入轮回,到了来世……仙人能否……来见我一面?”
他年少时痴心妄想,欲引仙人垂怜,后来年岁渐长,看着染白的鬓发,苍老的面容,知蜉蝣无法同仙人并肩。
他等她从年幼到青年,从青年到白发苍苍,寿命将尽,才有这寥寥几面。
锦宁没有说话。
他也从沉默中寻到答案,勉强撑起一丝笑意,“是我强求了。”
锦宁眼眶发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抱歉。”
凡人寿命自有定数,她做不到违背天规,为一己之私搅乱凡人命数。
而孙名清并不是她第一个送走的凡人。
犹记得第一次,她是何等的不知所措悲痛万分。
她在地府查到对方转世的下落,并找了过去,可对方性格和前世截然不同,并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
她那时就意识到,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有真正的来世。
所以锦宁告诫自己,不能对凡人交付太多感情,否则等人死后必遭反噬。
她痛了很多次,不想再痛了。
可怎么,见得的次数这么少。
孙名清死之将至,她还是好难过。
“不必难过……”孙名清气息微弱,“仙人送我一程,已了无遗憾。”
仙人呐。
仙人呐!
我观仙人如明月,仙人观我若蜉蝣。
朝生暮死,尔尔一瞬。
锦宁静守在他身旁,直至他最后闭上眼,再无生息。
宅院里满堂白布缟素,唢呐呜咽悲鸣,祭拜者身着缟素,哀恸痛哭声响彻灵堂。
孙名清下葬后,管家将他早些年交代的东西交给锦宁。
在一众贵重物品中,锦宁一眼瞧见她送给他的玉。
玉是再普通不过的玉,甚至外有残缺,中有裂痕,是锦宁在山野间捡到的废料。
她喜爱那如根脉的裂纹,也不觉得残缺是丑陋,所以留在身边。
是年幼的孙名清主动向她讨要。
小孩子涨红了脸,喊道:“你把这块玉给我,以后,以后等我做官发大财,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给你数不尽的金银财宝。”
她忍俊不禁,把玉给了他。
而这块玉,是她赠给他唯一的东西。
后来,孙名清官至宰相,果然以数不尽的宝物报答她。
可惜她并不需要。
只留了几日便走了。
现下再看到这块玉,锦宁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度夺眶而出。
孙家的马车停在家门前,锦宁下了马车,眼眶还是红的。
“锦宁……”凌昭欲言又止,看着她哭得红彤彤的眼睛,心好似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厉害。
锦宁道:“阿昭是想问,你的血能治病救人,我为什么不用吗?”
“是。”
他虽嫉妒那孙名清,也对她和孙名清的交情充满疑问,可更不愿见到她难过落泪。
她若是向他讨血,他不会有半分犹豫,会立刻割肉放血。
可她没有。
锦宁现在的身份是山野精怪,她无法直接告诉他,干扰凡人生死,是为天道所不容,就算孙名清活下,后面也会付出比死去更难抗的代价。
“抱歉。”
她摇摇头,不能说。
凌昭:“你和他,是如何认识的?”
闻言,锦宁心头一紧。
他到底还是察觉异样了。
她一个小小的精怪,能离开雾隐山去滁州城,谎言就够拙劣的了。
若是撒谎去到那天子脚下,万里之外的京都,那可真真是漏洞百出,傻子才信。
“我我……”锦宁编不出来。
糟了,凌昭不会顺藤摸瓜,发现她就是几十年前在滁州城救人的神仙吧。
事实上,凌昭确实怀疑过,可很快便打消了念头,他用灵力探查过的,锦宁就是个山野间化形的精怪无疑。
况且,天上的神官怎么会无聊到,扮成精怪来戏耍他这个毫无用处的人。
“我不想说。”锦宁抗拒道:“阿昭,你不要问了。”
“锦宁。”他咬牙喊道,为她有所隐瞒,忍着一腔怒火。
可不过瞬刻,怒气全变作了哀怨,他红了眼眶,“你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说呢?
是因为他们的关系不够亲密吗?
凌昭终究还是妥协道:“你不说,也罢,我不逼你,只是我如今想问你,若我要去青云观,你待如何?”
他改变主意了,他不要做她命中的过客。
他欲求长生,欲跟她同眠同死。
锦宁诧异道:“你不是……”
“就当我又想去了罢。”
他道:“你只用回答我,倘若我去,你待如何?”
青云观是个好去处,能够保证凌昭后半生不再漂泊无依。
而且极重要的一点,是凌昭所修功法太过激进,是那姬无名为剜取灵核,根本不顾他的身体,以极端强悍的手段强行催熟的。
他根基不稳,行一步差错就会入魔。
锦宁为他想好了一切,而等他在青云观安稳下来,她就会离开。
思及此,她突然发觉对凌昭说以后每年都给他过生辰,是何等不负责的承诺。
她打起精神,故作无事的笑道:“我当然会陪你一起去,只是我的身份,恐怕……”
“无妨。”凌昭打断她的话,态度坚决,“我有办法,不会叫你被发现。”
“好,好啊。”
锦宁很快就知道了他所说的办法是什么,竟是将日月双轮中的日轮送给她。
这等高级法器,莫说在蜃境中就认她为主,会帮她遮掩气息,就算有人练成火眼真睛察觉异样,它也能及时保护她。
基本上,也没人会伤一个草木灵气化成的精怪。
锦宁摸着手腕上的银镯,将拒绝的话默默咽了回去。
先让他安心,日后再想法子还回去便是。
这段时间锦宁一直和薛彦有所联系,哪
怕他已经离开滁州城,她也能根据他留给她的消息找到青云观。
次日清晨,锦宁和凌昭二人便收拾行囊,准备前往青云观。
陆观云送他们出城,爽快笑道:“待我找到属于自己的道心,若是有缘,再同你们在青云观相见。”
她已不困于执念,如今谈吐轻快,人也变得明净敞亮。
“还有件事得告诉你们,青云观外有片桃林,里头布下了阵法,会让人陷入幻境,我呀,就是回回看自己碌碌无为一生,修道修不成,过不了执念那一关才屡次失败的。”
她挠挠头:“这丢脸的事,我都不敢叫我爹知道,否则他又该借此理由给我张罗婚事了,总之,祝你们顺利!”
锦宁谢过她的好意,告辞离开。
除去最热的正午时分,锦宁和凌昭大多时间都在赶路。
离开滁州城,向南行百里。
翻山越水,踏过稻田间的土路。
日暮西山,暮霭沉沉。
锦宁折了枝柳条,一路耍剑般东抽西刺,如话本里仗剑行天下的女侠,抬起下巴骄傲地哼哼两声。
空气湿热,停在叶尖的蜻蜓满天飞。
察觉到凌昭脚步放慢,身体僵硬,锦宁凑过去,“阿昭,我腿有点酸,要不要歇歇。”
她生龙活虎的,哪是走累了,分明是在体谅他。
凌昭没戳破,摇头:“我没关系。”
“哦。”
关于凌昭怕蜻蜓这件事,还是锦宁后来察觉到的。
谁能想到,他那么冷静稳重的性子,居然会怕夏日最常见不过的蜻蜓,严重到只是看见,就会面色煞白,身体僵硬。
见他垂眸,始终看着脚下的路,连呼吸都发颤,却不愿中途休息拖累她。
这怎么能是拖累呢?
她歇歇也没关系的呀!
锦宁心软得一塌糊涂,变出四只青鸟,在空中用力扑腾着翅膀,将那些蜻蜓统统赶跑。
凌昭嘴唇动了动,“多谢。”
“客气什么!”锦宁拍拍他的肩,豪气万丈道:“阿昭你放心,有我在,一只蜻蜓都碰不了你的身。”
她话音刚落,凌昭便觉得左右肩膀一沉,原是青鸟们赶走蜻蜓后并未消散,而是左右各两只站在他的肩上。
鸟毛蓬松,肥嘟嘟的身子,豆子大小的黑眼珠,歪着头,认真听着周围动静。
刚有蜻蜓飞过来,它脚一蹬,扑过去,装模作样就要啄它,吓唬得蜻蜓飞走了。
如锦宁所说,四只青鸟护法,十分尽职尽责保护他。
凌昭的脸无论朝那边扭,都会蹭过青鸟圆滚滚的胸脯。
他僵在其中,哭笑不得。
少年唇角勾起很轻的笑意,他欢喜中又带着羞赧,“为何,变作我变过的模样?”
和幻境里他变的鸟儿一样,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从旁观视角看的原因,竟看这些青鸟更加圆滚滚的可爱讨喜。
“当然是喜欢呀。”锦宁不假思索随口答道,她指尖点点青鸟的脑袋,毫不掩饰对它的喜爱。
凌昭心中欢喜。
少年垂眸浅笑,笑得极为腼腆。
锦宁也顾不得看鸟了,眼里全是他,一时走不动道。
她不争气地捂着胸口,心说又来了。
又又又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