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苦涩
作品:《前夫变成阴湿男鬼回来了》 他刚尝到识清心意的欣喜,顷刻间,恐惧便如汹涌浪潮拍岸,重重砸在他心上,漫开苦涩。
他知晓了这段时日一直在怕什么。
自打从雾隐山离开,他总是害怕。
无论是薛彦,还是陆观云,亦或者那日在茶楼对纠缠锦宁的陈家公子。
都比她站在她身边顺眼的多。
他待在雾隐山独自活了这么多年,就像藏在潮湿处的虫子,一旦见光,便会遭受抽筋扒皮般的苦楚,曝死在烈日底下。
他怕她见过芸芸众生,再观他,会觉得不过如此。
最怕的,莫过于觉得他也不过如此。
像在是急湍的河流,捡到一颗被水侵蚀坑洼残破的怪石头,她觉得有趣,拿在手里视如珍宝。
可这样一颗怪石头,能用来做什么。
当装饰,肯定是不够格的,当玩意放在手里把玩,不圆滑的那端会硌痛手心,什么都不当,就放在桌上,又跟周遭摆设格格不入,是个另类。
是留之无趣,弃之可惜。
等她过段时日失去兴致,觉得碍事,就会随手将它丢出去。
一颗石头而已,丢在哪里都无所谓。
而且,凌昭很清楚。
锦宁不会喜欢他。
她不会喜欢他的。
从开始就是注定的,她心疼他的遭遇,可怜他一个人孤苦伶仃,无所依靠生活在雾隐山。
她心软,所以来陪他。
她是出于道义,出于仁慈。
可世上可怜的人那么多,她见到路边乞讨的孩子也会伤怀落泪,施以援手。
他从来不是唯一。
凌昭心中苦涩,眼里那碗长寿面也在朦胧水光中渐渐模糊。
锦宁一惊,她想过凌昭会感动,但也没想过他会感动到落泪。
少年眼尾泛红,浓密乌黑的眼睫像沾了水的蝶羽,湿哒哒的,晶莹的泪珠顺着脸划下来,一滴未落,下一滴又从眼眶流出来。
“阿昭,你你你别哭呀!”
锦宁手足无措,找遍全身都没找出来一条手帕,急忙捏着袖子去给他擦眼泪。
她最见不得人落泪,此刻也跟着红了眼眶,软着调子安抚他。
“你别哭,以后我每年都给你过生辰好不好,今年不止长寿面,还有我亲手缝制的香囊,你要不要看看?”
她快步去妆台打开小柜,取出一个黑色香囊,捧到他面前。
献宝似的,哄哄他。
“喜不喜欢?”
少年落泪后,眼睛红红的,白皙的皮肤也泛起淡淡的红。
目光触及她手中香囊的那刻,生生将欲要落下的眼泪悉数憋了回去。
脑袋卡壳了一下,少年怔怔问道:“……香囊?”
他嗓音发哑,还带着重重鼻音。
锦宁心说这生辰礼可真好用,一下就止住了泪。
“嗯,你喜欢吗?”
她满眼期待,双眸亮晶晶的,犹如盛满璀璨的星子。
“好。”凌昭哽住,下意识强调:“……很好。”
实话说这东西算不上香囊,巴掌大小,边缘针线粗糙,其布面绣着花花绿绿一团团难以分辨的图案,下面缀着墨蓝流苏。
“我很喜欢。”
凌昭是真的很喜欢,这是锦宁亲手为他做的,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认真细看,还真分辨出来锦宁绣的是什么。
指着那些歪歪扭扭拼凑在一起五颜六色的图案。
红色的。
“这是花。”
绿色的。
“这是草。”
长长的褐色。
“是树。”
最上面的白色。
“是云。”
话罢,他抿唇,不确定地问:“我说的对吗?”
“对对对,可太对啊,阿昭你懂我,你是真的喜欢呀。”
凌昭也有些高兴,矜持地点点头,“嗯。”
如此简约又不失趣味的生辰礼,他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喜欢。
听他这样说,锦宁快骄傲坏了。
世上只有阿昭懂她,不像别人只会嘲笑她的眼光和别出心裁的设计。
犹记得当初,她认真将山神居装饰一番,来做客的仙官们都面露难色,坐立难安,没待一会儿就匆匆离去。
她的师父直白告诉她,去找个仙侍帮忙吧,一个人别把日子过得这么苦命。
白岐就是这样进山神居的。
那日刚进门,就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冲着她的布置如唱戏般咿咿呀呀扯了一嗓子。
自打那之后,锦宁就发现,她眼光确实不太好。
幸好这次的香囊凌昭很喜欢。
“阿昭,你快吃面吧,待会凉了不好吃。”
“嗯。”
他在她满怀期待的目光中,坐下尝了尝她亲手做的面,如实夸道:“好吃。”
是他平生吃过最好吃的面了。
凌昭险些又掉下眼泪。
此时少年面上泪痕已干,但眼睛又热又涨,不适感极为明显,他碰了碰眼皮,没肿,但一想到刚刚掉泪的狼狈。
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难堪。
他确定心意后,每件事都能随意牵动他的情绪。
士为知己者容,他怎么能在她面前落泪?
他看不见自己,脑海勾勒出这张脸落泪的模样,表情有没有夸张?五官有没有扭曲?
他看起来,是不是冒着傻气?
太滑稽了,凌昭悲哀的想。
锦宁不知道他在胡思乱想,给他过完生辰,又说了好多话直到困得睁不开眼才回了房。
她刚睡下没多久,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夹杂着巷子里此起彼伏的犬吠声。
“锦宁姑娘,锦宁姑娘!”
她急忙起身,穿上外衫出门,正好遇见跟她同时出门的凌昭。
“找我的,我去看看。”
已是深夜,除厄日已过,空气里的烟味已经察不可闻。
锦宁打开门,借着灯笼照出的光,见是孙名清宅子里的管家。
管家急得满头大汗,急忙表明来意:“姑娘,我家老爷病得快不行了,求您去看看他吧。”
什么!
锦宁知晓此事十万火急容不得耽搁,点点头,立刻动身:“好,我随你走。”
她全然忘了身后的凌昭。
少女置身灯笼下的暖光,神色严肃,刻不容缓,饶是凌昭,也很少见到她这副模样,他仓惶开口:“锦宁。”
“阿昭,你先睡,我——”
说话间,她已迈出家门,匆匆踩上马车。
“我陪你!”
凌昭喊道,他三两步追上她,跟着她一同钻进马车内。
锦宁顾不上他,看向孙名清府里的管家,担忧道:“怎么突然病了?我前些日子去见他,他身体还是好好的。”
话音刚落,锦宁忽然想起来,如今孙名清年事已高,早也不是当初那个皮实的,能够在恶妖的折磨下强撑着一口气等她救下的年纪了。
有时候,病倒就是一下子的事。
她的心倏地一紧。
管家抹了把泪,道:“老爷年轻的时候为朝廷奔走操劳,身子骨一直不大好,那日姑娘刚走,老爷就咳血了。”
“花灯节那天,老爷早做准备,要亲自去庙里给姑娘……祈福,可还没走出门,人就晕过去,大夫说,说这次怕是撑不住了。”
老爷清醒的时候,曾跟他交代,此事万万不可惊动眼前的人,他虽然不清楚具体缘由,但也隐约能察觉到,眼前这位姑娘身份的特殊。
世上有鬼神,没准这姑娘便是会法术的仙人,会将他家老爷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事实上,他仅仅猜对了一半。
锦宁下意识将背贴紧马车,像是寻了某种支撑,让她深深地呼吸。
车轱辘重重碾过青石板的路,离孙家大宅越近,她的心情就越沉重。
凌昭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垂下眸,生辰带来的欢喜与苦涩悉数消散,取之而来,感她所忧,感她所伤。
也就是这夜,他见到了锦宁口中的朋友。
这个一直让他好奇的人,竟然并不年轻,他垂垂老矣,面生褐斑皱纹,紧闭双眼躺在榻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将死之人的气息。
他太老了。
老人的眼角有些湿润,他陷在梦魇中,虚弱的蠕动嘴唇,发出模糊微弱的几个音节。
阿宁,阿宁……阿宁……
凌昭听清了,他喊的是锦宁的名字。
孙名清还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喊她的,后来,他就不喊了,尊尊敬敬称呼她为仙人。
锦宁看着孙名清这副模样,心里悲痛不已。
他不会痊愈了。
他的身上已然有了死气,如管家所说,快不行了。
“孙名清,孙名清,我来看你了,你醒醒啊。”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孙名清从梦魇中挣扎醒来,睁开双眼,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缓缓看向锦宁。
紧跟着,又看见在她身旁站着的黑衣少年。
他视线微滞。
凌昭察觉二人有话要说,轻声道:“我出去。”
长夜漫漫,离天明还要很久。
凌昭出门后便守在廊下,眼神虚虚望向远处。
睡前的悸动欢喜,此刻都随着夜色渐浓缓缓沉向心里最深处。
少年静默得像没有生命的石像。
孙名清,凌昭在滁州城听人提过他。
据说他聪慧过人,十七岁考取状元,入朝为官,二十岁晋六部尚书,二十五岁入阁拜相,到了六十岁功名身退告老还乡。
仕途无阻,官运亨通。
若说他此生唯一的可怜之处。
便是他幼时被恶妖抓去,关在妖窟被折磨多日,最后还险些丧命于恶妖口中。
而那次,相传是天神降临,救下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