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第71章

作品:《不胜娇

    月色渐上枝头。

    暮秋的夜晚已经很凉。从静和院出来,崔昀跟在虞筝身后,一路保持着半步的落后。

    虞筝拢着披风,整截脖颈都被披风围着,风扑过她的脸颊,将她温热的气息带到身后。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不仅仅是在离开静和院不久,走出静和院很远之后,两个人仍旧都没有说话。

    虞筝将下巴埋在披风里,步子走得极慢。崔昀身高腿长,按理说不会走得比她更慢,可他始终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走。

    风吹得虞筝的思绪有些乱又有些空。

    她故意走得快一点,身后的脚步声顿一顿,便也稍快一点。她又故意慢一点,身后的脚步声便也沉默地慢下来。

    虞筝咬了咬下唇,头一次发觉她竟会被一阵脚步声就扰得心烦意乱——也不能说是心烦意乱,她不觉得烦,只是觉得……有一点心乱。

    终于走到分岔路口,虞筝停下来,慢慢转回头。

    裹在披风里,她抬起眸,轻声道:“嗯……就到这里吧。表哥回去早些歇息,我也回去歇息。”

    崔昀低着头,看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表哥?”

    “走吧。”崔昀抬抬下巴,示意她往潇湘馆继续走。

    “……”虞筝默了默,抿唇看他。

    他还是不说话,虞筝只好扭头,继续往潇湘馆走。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要送她,只好竖起耳朵听。

    果然脚步声又跟上来。虞筝步子一顿,终于忍不住看他。

    “表哥……”

    崔昀落后半步的距离,迈大步伐的一瞬间便缩小和她拉近。

    他侧目看她,深眸在月色下有些沉静,静若温柔:“后日进宫,不用害怕。”

    “……我本来也不怕。”

    崔昀不说话,唇角弧度极浅地挑了一下:“母亲刚才找你过去,就是说这个?”

    其实还有赵家的事,但虞筝不想说。自从秋猎之后,她和他之间实在难得有这么平和的时候了。

    “嗯……没什么别的。”虞筝轻声道,转脸看他,冲他笑了一下,“表哥都快不记得潇湘馆长什么样子了吧?”

    崔昀的确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了。

    这段时日他除了睡觉在荣国公府里待的时辰都屈指可数。

    崔昀长久地默了默,低低“嗯”了一声。至于不曾再去的原由,崔昀此刻也不想多想。

    崔昀:“你白日说,如果死的那个孙知庸不是好人——为什么那么说?”

    “……”虞筝看看他,“表哥,他真的不是好人。”

    “理由。”

    “……”真正的理由,虞筝当然不能告诉他,“他……和我有仇。”

    崔昀默,看向她。

    她能和孙知庸有什么仇?崔昀思索,她和孙知庸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还是说……她又在骗他么?

    “没有骗你,表哥。”虞筝认真道,看出来他眼底的迟疑,她又用从未袒露的诚然神色再一次道,“我真的和他有仇,而且是大仇。所以他一定要死。”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话音几乎是冷然森厉的,一瞬间仿佛和此时此刻的她割裂开来,宛如两个人。那是一种在崔昀看来不应该属于她的语气。

    “还有那个郑二公子郑禹。”虞筝道,“是因为他说了表哥的坏话,我才吓唬他的。”

    “嘴长在别人身上,天下悠悠之口,你管得住那么多么。”

    “管不住。”虞筝盯着他,“可只要让我听到,我就不许。”

    “……”这又是崔昀少见的、想见又不太敢见的那一面。她的另一面。

    崔昀一时心乱。在郑禹这件事上,她害人的理由至少让他无法理智裁衡。他只能沉默。

    一路到潇湘馆外,崔昀才慢慢停下脚步。虞筝也跟着他慢下来。

    崔昀朝整个潇湘馆的院子望过去,目光停顿了好一会儿。最后视线慢慢聚焦,落在二楼虞筝房间的窗。

    虞筝暗道不好,生怕他又追问霁霄,忙唤了一声:“表哥,就送到这里吧。没几步远了,我自己回去就好。表哥也早些回去歇息。”

    她索性不给他多问的机会,说完扭头便走。

    才抬起步子,腕间便一沉,被人从身后捉住。

    那力道不算重,但握得严丝合缝,让人动弹不得。虞筝停了一瞬没转身,只感觉手腕上的温度一路快速攀爬至后背,一眨眼就让她整个脊背绷紧。

    她谨慎转过身:“表哥……”

    月色下,崔昀眸色很深,漆黑的眸仁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很着急回去?”

    “没有,当然没有……不着急。”

    崔昀未语,手掌一带,迫使她站了回来,站在他面前。

    崔昀低头看她,一只手仍握着她的腕子,另一只手手指拨了拨她面颊上被风吹乱的头发。

    被指尖触碰到的地方有些痒,虞筝浑身颤了颤。

    “既然不急,就再等等。”崔昀睨着她脸颊。

    侍剑有所领会,连忙远远转过身。崔昀抬眼,朝潇湘馆二楼的窗看了一下。

    虞筝心里一紧,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霁霄是不是不知死活地又来了。

    她下意识转头也想看,没等动,脸颊上拨弄她发丝的手突然钳住她,而面前一片月色笼罩的阴影突然间覆下来。

    崔昀握着她的脸,低头吻住了她。

    薄唇辗转,他轻咬她的唇。

    在虞筝回过神做出反应之前,崔昀松开了她。

    面前的女子软唇水光潋滟一片,崔昀眸底一片暗潮。

    他又看一眼那扇窗,敛眸对掌心的人道:“希望今晚那个人也在,最好看得清清楚楚。”

    虞筝怔住。

    他松开她的脸,转身离去。

    *

    郑禹从外头回来,是被两个小厮半架半扶搀回院子的。回屋之后,人还没放到凳子上,郑禹反手就抄起桌上的茶壶和菊瓶,一股脑全都砸在了地上。

    一阵噼里啪啦巨响,两个小厮没反应过来,被碎瓷片溅了一身,吓得连忙跪在地上。

    “二少爷息怒!二少爷息怒!”

    “滚!都给我滚!”

    两个小厮连滚带爬滚出去。屋里又是一通打砸碎响。

    院子里的下人个个吓得噤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里的动静才终于慢慢小了。

    郑禹仰头靠在墙边,已瘫坐在地上,怒色的脸上慢慢浮出笑,跟着从喉咙里挤出几声怪笑,像是笑又像是哭腔。

    “土……居然是一口土……哈哈!一口土!”

    他一边抖一边笑,笑着笑着眼底像有火烧了起来。

    一个江南来的闺阁女子,出身书香门第,人人都说她到荣国公府的第一天就被一阵风吹倒,是个名副其实的病秧子……

    可是,之前侯府宴上,她只用一只手捏住他就能让他疼得膝盖打弯,站都站不稳,这是一个病秧子能做得到的吗?

    还有今日在巷子里,她那副笑盈盈、不慌不忙的姿态,那种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戏谑,那是一个出身书香门第的正经闺秀会有的样子吗?

    不对劲,不对劲……这个虞筝身上,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江南抵京,山高水长,一路上发生什么意外疏漏也未可知?这个江南来的荣国公府表小姐自小长在清州,此前从未来过京城,荣国公府上下自然也没人见过她到底长什么样子,那现在这个浑身不对劲的虞筝,真的是荣国公府那个远道而来的表小姐吗?

    郑禹一个激灵,浑身突然汗毛倒竖。

    他靠着墙慢慢坐直了,眼底的火渐渐熄灭,化作一种更阴鸷的暗沉。

    “来人!来人!”

    小厮壮着胆子赶紧进来。

    郑禹一瘸一拐坐到桌旁,摸出一锭银子丢在地上,阴沉脸道:“这银子赏你。明日天一亮就出城,去清州,给我查个人。”

    “清、清州?!”

    “废什么话!查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不管花多少银子都无所谓,只要你把这个人给我查得清清楚楚,回府我另有重赏!”

    *

    九月末几日皆是天晴。

    虞筝起得极早,桂嬷嬷早早过来,守着虞筝换了得体的衣裳,又再三提醒进宫的规矩,最后才把虞筝送上进宫的马车。

    崔昀已经在马车上。

    他今日穿的不是大理寺官服,是世子常服,袖口暗纹贵重,发冠一丝不苟。

    虞筝看他,视线停留片刻,安安静静收回,坐到一旁。

    马车出发,桂嬷嬷守在府门外的身影越来越远。

    崔昀这才说话,顺便转过目光打量她:“今日的衣裳是母亲挑的?”

    虞筝穿一身青白底绣暗纹的长裙,外头披着一件同色的披风。

    她点点头:“不好看吗?”

    “进宫要庄重,不是要好看。”

    这叫什么回答。虞筝“哦”一声,别开脸。

    马车里寂静片刻。落在虞筝脸上的那道视线转开。

    崔昀望向马车外,嗓音轻得像是随便:“也好看。”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宫门已开,整座庄肃的宫城静静矗立。看过去,狭长的甬道里两队禁卫佩刀而立,甲胄冷光森然。

    虞筝在马车上顿了一下,崔昀看了她一眼,朝她递出手。

    虞筝愣了愣,把手搭了上去。她的指尖很凉,他的手温热,掌心很稳。

    有内侍过来,虞筝略微压低了呼吸。

    她听见耳旁崔昀道,轻得像是幻觉:“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