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第72章

作品:《不胜娇

    内侍验了荣国公府的对牌,引二人进入宫门,踏上甬道。

    红墙夹道,汉白玉阶,一重一重的门,仿佛没有止境。

    虞筝原先觉得荣国公府已经很大了,如今进了皇宫,身临其境,才知道“天潢贵胄”四个字的分量。

    在这世上有人面朝黄土,年复一年终日劳苦仍旧食不果腹;也有人天生长在这金玉窝,重重朱阙之中安享锦绣华服。

    一道宫墙将人间生生隔成两半。一边是挣扎求生,一边是奢靡无度。

    虞筝不属于任何一边,她属于阴暗的夹缝,此刻窥见这等穷奢极欲的天光,她说不清心底是艳羡还是冷嘲。

    敛下思绪,虞筝垂着眼,安静跟在内侍身后。她目光习惯性地悄然打量四周,暗暗记下大概的路线和沿途的宫殿、禁军防卫。

    崔昀没有察觉,只当她是紧张才一直垂着头,默不作声走得离她近了些。

    走了许久,终于到了圣德殿。

    内侍入内通禀,没片刻出来领二人进殿。

    殿门威耸,入秋后殿内铺上了厚厚的毡毯,脚步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皇帝坐在御案后。

    两人行礼:

    “臣崔昀,参见陛下。”

    “臣女虞筝,参见陛下。”

    “免礼——”坐在明黄大殿上的皇帝威仪更甚,但说话仍含笑意,“许久未见,怎么瞧着像是瘦了。”

    虞筝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皇帝在说自己。

    皇帝朝她笑:“莫不是圣旨迟迟未下,担心朕忘了答应你的赏赐,茶饭不思?”

    “陛下金口玉言,表妹岂会担心。”虞筝怔愣的空当,崔昀已经替她作答,语气不卑不亢,“不过是近来渐冷,表妹体弱,难免消瘦几分。”

    皇帝:“可朕看,崔卿好像也瘦了。”

    崔昀:“……案牍劳神,或许是有一点。”

    皇帝看看两人:“看来回去你二人都得好好补一补。”

    崔昀:“臣代表妹谢过陛下关心。”

    寒暄罢,皇帝命内侍宣旨。

    虞筝跪下接旨,听内侍奉展圣旨念道:“帝奉天承运,诏曰:荣国公府表亲虞氏,柔嘉有度,淑慎其身,于秋狩之中奋身赴险,救护陈妃,克有嘉功。朕甚嘉之。特封为安和乡君,赐食邑三百户,并赐金玉头面一副,宫缎十匹,金银玉器十抬。钦此。”

    “臣女……谢主隆恩。”殿外天光大亮,穿过殿门,照在她跪伏的背上。

    ……

    出了圣德殿的大门,虞筝的脚步在飘。

    下阶的时候她晃神得差点绊了一下,崔昀扶了她胳膊一把,很快收回了手。

    “怎么了,可是刚才跪久了头晕?”他问道。

    虞筝没答,突然深深地看向他。

    她知道,她今日能得到这些赏赐,全都是因为崔昀。可是她没有想到的是,皇帝给的赏赐竟然会这样重。

    安和乡君,皇帝居然封了她一个乡君。

    这简直有些荒谬。她才是破坏秋猎的罪魁,救陈妃也是设计好的圈套,她做过许多不能见光的事,这一次不仅全身而退,还得到了本不该属于她的重赏。

    一个“安和乡君”的封号,三百户食邑,十抬金银玉器,这已经绝不是她以为的几匹缎子、几样首饰,几句名不副实的嘉奖。

    这是实打实的重赏,是一跃而起的身份地位,是荣衔,更是实封食邑、可享租赋的切实权利。

    虞筝终于意识到,崔昀倾尽心力,促成了她身份的蜕变。现在的她,和他当初承诺的一样,已经可以别无阻力地嫁给他做荣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可同时虞筝也意识到,这件事彻底被推到了一个无法回头的地步。

    越重的赏赐,也就意味着将来事情败露越可怕的后果。

    退一万步想,她到时候大不了一走了之,山高皇帝远,从此她销声匿迹便是,可是……崔昀呢?他怎么办?

    “怎么了?”她良久没说话只是紧紧地看着他,崔昀蹙眉问。

    虞筝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迟早是要走的,最迟在明年,她不得不走,到时,崔昀怎么办呢?他苦心孤诣为她谋划的一切,到时候该怎么收场呢?

    “虞筝?”崔昀眉头拧深。

    虞筝垂下眼,将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用尽全力地压下去。

    再抬眼,她眼底有些雾蒙蒙的,夹着瓮瓮的鼻音:“没事表哥,就是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崔昀没说话。

    虞筝问他:“表哥,这赏赐会不会太重了些?我不想要的话……能找陛下换吗?”

    “……”崔昀没有冷冷责备她说胡话,沉默片刻后,很有耐性地宽慰她,“是不是觉得这些赏赐拿着烫手。”

    他和她都心知肚明,这救驾的功劳,到底掺了多少虚假的算计。

    “嗯。”虞筝点点头。

    崔昀叹了口气,到底伸手,摸了摸她脸侧的发丝:“别多想。你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便好。”

    “表哥……”

    “是我心甘情愿,也是我一人所为,与你无关。你安心受赏便是。”

    虞筝抿紧唇。

    “走吧。”崔昀提步。

    虞筝没动,崔昀停下脚步,回头望她。

    虞筝看着他:“表哥,你后悔吗?”

    后悔在秋猎为她用心筹谋,让她得到这一切,而今时今日的情景,两个人的情形早和当初期待秋猎的初心全然不同。

    她没能如他所愿在秋猎结束之后就将两人的感情开诚布公,没能在受赏之后,立刻欢欢喜喜回去商定两人的婚事。

    她现在,甚至在和赵家议亲。

    “后悔什么?”崔昀反问。

    虞筝抿唇。

    崔昀走近:“如果你问的是,是否后悔当初的费心设计,让你得到今天的一切,那答案是——没有。”

    虞筝的唇抿得紧紧,她突然有些想哭的冲动。

    崔昀望着她;“但如果你问的是,有没有后悔爱上你,那答案是——我后悔至极。”

    *

    御史中丞何勤进宫求见面圣,往圣德殿时正和崔昀虞筝迎面碰上。两方维持表面上的礼数打了个照面,略微颔首示意,一句话未说,各走各的路。

    走出一段,何勤回头看了一眼,看的却不是崔昀,而是虞筝。

    这样一个柔弱女子,当真是思思说的那样,表里不一、心机深重,另有一副面孔吗?

    何勤快步行至圣德殿外。圣德殿内,皇帝上完早朝,又见过崔昀和虞筝,正稍息闭目养神。

    内侍轻步走近,低声禀道:“陛下,御史中丞何大人又来了,正在殿外求见。”

    皇帝没睁眼,眉头蹙了起来:“怎么又来了。”

    前几日御史台轮番上奏的折子还堆在御案上,折子里口口声声奏禀秋

    猎中工部都水员外郎孙知庸遇野兽袭击暴毙一案另有隐情,字里行间,把案子引向了荣国公府。

    皇帝知道孙知庸的死并非意外,但决心不想把案情闹大,只命大理寺暗查,可御史台却屡屡上折子将矛头引向荣国公府,难道是在说崔昀监守自盗么。

    皇帝不信。

    皇帝知道何家和荣国公府有些龃龉,对御史台毫无实证的话更加不想理会。

    “哼,这回又有什么说辞。”皇帝冷哼一声,仍闭着眼,实在不想见何勤。

    上回见了,何勤便禀报,命案可能和荣国公府那位表小姐虞氏有关。

    皇帝听了烦不胜烦。

    一个弱女子,能和命案有什么干系?她难道有三头六臂不成,还能一口气仅凭一己之力杀死五个身强力壮的男子?

    简直是胡乱攀咬。左不过是看虞氏曾经在命案现场附近出现过,所以生拉硬扯也要往她头上泼一泼脏水,好顺便污了荣国公府的门楣。

    “让他回去。已至年底,宫里宫外该忙的正事多不胜数,他若是实在没有正事可做,朕看他这个御史中丞的位置就挪出来,让静得下心的人坐。”

    内侍忙应,出去赶人。

    过了好半天,内侍才又进来,说是人走了。费了好半晌工夫,想是何勤拉着内侍又软磨硬泡了一通。

    皇帝烦躁地叹气。这个何勤,任了多久的御史中丞,就有多久的闻风而奏。今儿奏这个,明儿奏那个。

    皇帝睁开眼按了按眉心,将御史台的折子丢去一边。

    *

    乡君一封,赵家便坐不住了。

    赵夫人像是生怕这门亲事被旁人抢先,帖子递得比秋花落得还急。周氏接得也爽快。两家人关起门来一合计,庚帖竟就换了。

    等虞筝知道时,装着庚帖的描金匣子已经送到了赵府。

    九月只剩下最后几日。

    周氏道:“过几日就是寒衣节。赵宇递了帖子,想约你出门,一同去白云观进香。你们年轻人说说话,四处走走也好。”

    周氏这么说,虞筝也只能应了。

    这件事崔昀还不知道,虞筝不知道她和他现在算是什么关系,明明超出表兄妹的亲密,连唇齿相依都有了,可又好像始终没有更进一步的余地。

    就这么不上不下着。但虞筝还是觉得,这件事她得告诉他一声,哪怕他还是那样冷淡淡地说她应该去。

    但一连几日,崔昀都特别忙,虞筝连他的面也碰不上,更别说跟他说话。

    她根本没有告诉他这件事的机会。

    直到九月的最后一晚,侍墨突然来了。

    天快要黑透,风里已经有一点寒衣节的萧索气息,菱儿掀帘进来,递过来一张折得齐整的素笺。

    “表小姐,侍墨说是世子让送来的。”菱儿轻声道。

    虞筝愣了愣接过,菱儿便默默退了下去。

    虞筝展开素笺看,素笺上的字迹清逸却见筋骨,她一字一字地看过去。

    “明日家祭毕,我去接你,带你去放河灯。寒衣风冷,添件厚衣。”

    多余的字一个没有。

    虞筝愣了好半天。

    可是明日她已经答应了赵宇,赵宇明日会来府里接她去白云观。

    虞筝想说这事,连忙出去,等下了小楼,菱儿说,侍墨已经走了。

    虞筝愣在原地。

    ……那明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