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学回宫,洛遥知发觉殿门前冷清得很,陈嬷嬷和孟湘灵竟一反常态没等在那迎接她,走进后,倒听见殿内传来说笑声。

    一洒扫宫女见她回来,忙停下手中活计,行礼提醒:“公主殿下,陛下和皇后娘娘在里头等您呢。”

    “哦?”

    原来如此,洛遥知扬起笑,加快脚步。

    父皇最近因为战事胶着心烦意乱,许久未召见她,如今不仅亲自来了,还这么高兴,看来是得到边关捷报咯?

    “知知!”洛遥知一只脚才迈进门,央帝已按捺不住欣喜,起身唤她,朝她招手,“快到父皇身边来。”

    他旁边坐着孟皇后,正满目慈爱地看着她。孟湘灵则位于下首,笑容恬静。

    “是,父皇。”洛遥知小跑过去,一屁-股坐到两人中间,扭头甜甜道,“母后。”

    孟皇后摸摸她的小脸,嗔怪:“你这孩子,冒冒失失的,要是摔着了怎么办?”

    见自己挨了训,洛遥知立马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央帝。

    央帝接收到信号,笑着打圆场:“哎呀,想来知知和父皇一样,太高兴了是不是?”

    “是啊,”洛遥知用力点头,眨着大眼可怜控诉,“谁让父皇这么久都不来看我,知知可想您了。”

    央帝闻言哈哈大笑两声:“是是是,是父皇的错。”

    父女俩一来一回,孟皇后都插不进去话,摇头失笑:“陛下真是把知知给宠坏了。”

    “知知是朕的小福星,更是大央的小福星,当然要被好好宠爱。”央帝笑意更深,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

    “嗯?”洛遥知抱住央帝的胳膊,佯装疑惑不解,“知知是父皇的小福星没错,但知知何德何能,怎么还成了大央的福星呢?”

    听她童言稚语天真可爱,央帝和孟皇后对视一眼,不禁笑了。

    “今早朝会,父皇收到边关捷报,正如知知所言,我大央将那些周边小国打得落花流水,且借机夺下边境几城。”央帝缓缓说着,面露自豪,“再说了,知知是朕的福星,而朕为天子,你自然也就是大央的福星啊。”

    “真的吗?”洛遥知睁大眼,随即欢呼,“好诶,我大央的将士把敌人都打跑了!”

    瞬时,殿内宫女太监们纷纷跪下,孟湘灵也从座上起身,敛衽跪拜,一同高呼:“陛下万岁!”

    “哈哈哈,好!”央帝扬手,“都起来吧,通通有赏。”

    洛遥知凑上前,笑嘻嘻问:“父皇,知知也有赏吗?”

    “自然,”央帝点头,“知知最该赏。说吧,有什么想要的,父皇都答应你。”

    洛遥知想了想,站起来转过身,规规矩矩朝央帝福身:“父皇,知知想重新修缮质子殿。”

    不等央帝开口,她继续道:“父皇您看,晏南尘为救知知重伤,不得已在我的偏殿中暂居修养,但等他伤好,总得回去的,让恩人住在漏雨漏风的屋子里,知知实在过意不去。”

    “再者,咱们刚打了胜仗,夺下城池,好好修缮一番质子殿,岂不彰显父皇仁德?想必新城百姓知道了,定然会真心归顺父皇的。”

    天子金口玉言,央帝对于洛遥知的提议原就不打算拒绝,修缮质子殿罢了,能看能住人就行,用不着多少钱,但心底多少有些不情不愿,如今听她这么说,那丝不甘愿也彻底消散,甚至为她小小年纪就能思虑如此深远而感到十分骄傲。

    “知知都这么说了,父皇岂有不答应的道理?好,都依你。”央帝道,他端起面前茶盏,挑了挑一边眉毛,“只是知知对那雍国质子可真上心啊。”

    “哪有,”洛遥知扑到央帝膝前,撒着娇,“在知知心里,最重要的是父皇和母后,其他人都排不上号。”

    央帝抿了口茶,故意逗她:“那你的太子哥哥呢?”

    洛遥知努努嘴,颇为嫌弃:“勉勉强强排个第五六吧,比不上我新得的良驹赤雪。”

    央帝闻言又是一阵大笑,孟皇后点点她眉心,也笑起来。

    瞧父皇母后都被逗乐,洛遥知歪头跟着笑,胸前璎珞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其上宝石折射,散发出迷人的光彩。

    央帝这才注意到,又见那几颗宝石眼熟,像是赵家新贡,便随口道:“这串璎珞倒是别致,从你母后那讨来的?”

    孟皇后却是一笑:“可不是臣妾给的。”

    “哦?”央帝有些好奇,看向洛遥知。

    洛遥知扬起下巴,很是自得:“是四皇兄送我的,他说这璎珞我戴着最好看。”又寻求认可似地问,“父皇觉得呢?”

    瞧着她这骄傲的小模样,央帝失笑:“好看好看,知知最好看。”随即轻叹一声,颇为感慨,“轩儿有心了,是个好孩子。”

    上次因洛遥知一通灵异神论替洛轩解围,央帝最终没有责罚他,但心里多少存着些疙瘩。

    如今既边疆大捷,彻底打破玉碎不详之说,这时让央帝想起洛轩,对他而言是件好事。这也是洛遥知日日佩戴这串璎珞的原因,除了璎珞漂亮独特,她真心喜欢外,还想帮帮洛轩,消解他留在父皇心里的疙瘩。

    午膳结束后,央帝还有政事要处理,先走了,孟皇后留下来,三人聊天吃茶。

    孟皇后道:“湘灵愿意在宫中多住几天,本宫甚是高兴,已经给你父亲去过信了,你不必担心。”

    “是,姑姑考虑周到,湘灵自当安心。”孟湘灵柔声道,“能留下多陪陪表妹,是湘灵之幸。”

    洛遥知笑笑:“表姐这么客气做什么。”

    见两人相处融洽,孟皇后更是欣慰点头:“知知说得对,你们二人是姐妹,应该多亲近亲近,私下里不用太过拘泥。”

    孟湘灵:“是,姑姑。”

    接着,孟皇后又问她带的药够不够、身体如何之类,孟湘灵一一作答,洛遥知时不时插几句,气氛轻松愉快。

    眼见是个不错的时机,洛遥知顺势不经意道:“母后最疼表姐了,每次你一走,她都跟我念叨你下次什么时候进宫。不过还好平日有婉嫔娘娘常去陪母后说话,否则母后肯定更难过了。”

    “你呀。”孟皇后以为她吃醋,拈起一块她喜欢的糕点塞到她嘴里。

    孟湘灵则半是羞涩半是惶恐地低下头:“表妹说的哪里话,宫中谁人不知,姑姑最疼爱表妹。”

    洛遥知包着满嘴糕点,眯眼一笑,倒在孟皇后肩上:“母后当然疼我,只是我最近学业忙,没怎么去看望母后,母后不会怪知知吧?”

    “吃完再说话,别呛着。”孟皇后说着,忙端起牛乳茶喂她,“傻孩子,母后怎会怪你?再者,如知知所言,还有婉嫔陪我呢。”

    借着牛乳茶,洛遥知咽下糕点,进入正题:“也是,婉嫔娘娘善良温和,又是母后至交,有她在,母后不会孤单的,是吗?”

    “自然。”孟皇后道,笑容却是一顿。

    洛遥知时刻观察着她的面部表情,将这一顿瞧得清清楚楚。

    看来,两人的关系并非外界所传那么亲密啊。也是,母后慧眼独具,未必不知郑婉嫔秉性,但她仍与郑婉嫔保持密切联系,始终没有分裂,想来是有她自己的打算和缘由的。

    洛遥知无意去深究这缘由,只要知道母后并非受人蒙骗,对郑婉嫔交付真心、完全信任,就好。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抱怨起学业艰难,孟皇后听着,与孟湘灵一起,又是好一番安慰劝解。

    ……

    “公主。”绿碧进门,福身行礼。

    洛遥知颔首,将书本课业搁置一边,示意她坐下。

    “如何?”

    绿碧摇摇头,颇为懊恼:“奴婢在春和宫附近蹲守五天,一切如常。”

    洛遥知皱起眉:“没有可疑的人出入?”

    绿碧依旧摇头:“没有。”

    洛遥知眉头皱得更深,不应该啊?

    按理说,那宫人进了郑婉嫔的春和宫应是凶多吉少,可就算人死了,尸体也得处理啊?总不能就地一埋吧。还是说郑婉嫔察觉到有人在盯着她,所以迟迟没有行动?

    见洛遥知愁眉不展,绿碧小心道:“公主,会不会弄错了,不是郑婉嫔,而是其他人?”

    洛遥知摆手,

    斩钉截铁:“不,一定是她。”

    她如此肯定,倒不是有多自信,而是她相信晏南尘。晏南尘主动出言提示,定有所把握,说什么白非路过都是不想暴露的借口罢了,说不定他早就拿到证据,只是不能告诉她。

    想到这,她长叹一口气,伏倒桌案:“算了算了,查不出来算了。”反正心里有数就行。

    况且她也已经提醒过洛轩,洛轩单纯,他母妃赵丽嫔却不傻,肯定会有所有防范,保护好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超出能力范围,她实在没办法。

    “今晚丹朱守夜,你这几天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是。”

    没办成主子的差事,绿碧心中有愧,不敢多言,躬身退下了。

    洛遥知半个身子趴在桌上,正对窗外明月清辉。虽然知道自己已竭尽所能,但拿不到切实证据,终究还是有些不甘郁郁。

    夜空中月亮又大又圆,从不理会人间任何烦恼,也不管有无人欣赏,自顾自发光美丽,亘古长存,当真令人艳羡。

    洛遥知想着,盯着月亮看了许久,突然鲤鱼打挺似的,猛地坐起。

    在屋里隔着窗户赏月算怎么回事?人心都看狭窄了。外面多辽阔呀,一望无际的天,可不是窗格里的方寸天地能比拟的。

    洛遥知打定主意,她抓起梨木架上的披风,一边往身上披一边往外走,随意打了个结。

    “公主?”门外的丹朱还没睡,见她出来立即站起。

    洛遥知:“没事,我随便走走,就在福宁宫周围,不用跟着。”

    “这……”丹朱犹疑,但见她态度坚决,又走得不远,便拎起地上的六角宫灯,递给洛遥知,“公主小心着路。”

    洛遥知没拒绝:“好。”

    ……

    “殿下。”一抹黑影掠进窗内。

    晏南尘从书册中抬头,笑道:“白叔。”

    “白叔,那边终于有动静啦?”温简也停下手中整理书稿的事务,惊喜问。

    白非拉下面巾,点头:“是。长乐公主的人一走,便有暗卫出动将赵丽嫔的人引开,一个轻功不错的趁机通过暗道将尸体背了出来,属下一路跟着,尸体最终被扔在演武场附近一口枯井里。”

    温简听着,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赞叹:“还是白叔你武功高强啊,没让郑婉嫔他们发现!”

    白非笑了笑,旋即正色,从怀中掏出一块木质令牌:“因太多人盯着,那侍卫处理尸体时有些着急,不小心将这个落在了附近。”

    晏南尘接过令牌查看,上刻一个“郑”字:“是郑婉嫔自家私卫的腰牌。”

    白非:“没错。”

    可晏南尘像是并不太在意,转手把令牌扔给温简:“一个腰牌而已,不算死证,”他抬眼,“还有吗?”

    温简手忙脚乱接住令牌,看了眼后还是放进怀里收好,闻言期待地看向白非。

    被两人同时紧盯着,感觉自己此刻活像个变戏法的,白非失笑摇头,却也真的又从袖中拿出一物,递给晏南尘。

    温简凑过去,片刻后惊讶道:“血书?”

    布料为纸,血为墨,是一封仓促之下,寥寥几字但证据确凿的血书。字迹断续,呈暗红色,应是几天前写下的。

    白非:“不错,那暗卫走后,我亲自下到井中,依照殿下嘱咐,仔细翻看尸体内外,从靴筒内侧找到的,其里衣有一块对应的破损。”

    “辛苦白叔,”晏南尘将血书给温简,笑起来,“收好。”

    温简:“是,殿下放心。”

    “还有一事,”白非皱眉,“我回来时,瞧见长乐公主正往我们偏殿的方向走,不知是不是来找殿下。”

    “不会吧,天都黑了。”温简道,长乐公主最近来偏殿来得是勤了些,但好歹懂规矩礼仪,从未在夜间到访呀。

    晏南尘却若有所思,问:“她一个人?”

    白非点头:“是,连侍女都没带。”

    晏南尘垂睫,重新拾起手边的书册,没再说什么。

    温简和白非对视一眼,纷纷退下,各执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