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秋风微凉,洛遥知提灯走在寂静无人的小道上,深吸一口气,顿觉心平气和,浑身舒畅。

    她信步而行,没有特意想去什么地方,只是停下脚步时,发觉自己已然在主宫和偏殿中间的小花园了,与偏殿仅隔一道长廊的距离。

    于是洛遥知没再继续往前走,将宫灯放于小花园中央的石桌面,随即坐到石凳上。

    作为嫡出公主,又十分受宠,洛遥知的福宁宫可谓是匠心独运,一草一木、亭台假山皆精心排布,春夏秋冬从不荒芜,一步一景。比如这座仅用于过渡歇脚的小花园,此刻也盛放着木芙蓉,直到深秋都不会凋零枯萎。

    月光下的木芙蓉瞧着与白日里很是不同,虽仍是粉白浅红深红一片,却是另一番别致的美,少了些热闹,多了分清冷。

    四下无人,洛遥知托腮,借着月光和灯光静静赏花,很是惬意。

    而在这样的静谧之中,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会显得格外明显。

    “谁?!”洛遥知闻声猛地回头,朝长廊方向看去。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站定:“殿下。”

    见是晏南尘,洛遥知瞬间放松心神,微微一笑:“是你啊。”

    “南尘不知殿下在这儿,抱歉,让殿下受惊了。”晏南尘走近前来,眼里有明显的意外和歉意。

    洛遥知忙摆摆手:“没,这里是福宁宫,不会有外人,只是我以为是宫女或者太监呢。”说到这,她瞥了眼晏南尘的左臂,疑惑问,“你伤还没好,大晚上的跑出来干嘛?”

    晏南尘抬头望向月亮:“南尘因养伤一直闷在房里,今晚见这月色不错,便想出来走走。”

    洛遥知依言也抬起头,笑了笑:“是啊,今晚月色真美。”

    说完,她愣了愣,噗嗤一下笑出声。

    “殿下?”晏南尘不解看她,应是为她的突然发笑而感到疑惑。

    对上他清亮的眼,洛遥知欲言又止,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今晚月色真美”这句话,在她原来的世界、现代社会里,是文艺青年的一个表白梗,原出自作家夏目漱石。如今,却只有她一人能懂了,自娱自乐。

    想到这儿,她心生惆怅,慢慢收了笑,摇摇头:“没什么,”指向身旁的石凳,“别站着了,坐吧。”

    晏南尘闻言抿了抿唇,但和从前一样,他没有追问,只是遵从命令般,安静地坐下。

    洛遥知原本很喜欢他这一点,因为这样的话,自己也不用再费心去解释或者编造什么,但渐渐的她明白,晏南尘的不追问,也许并非是出于对她的理解或者尊重,而是一种漠不关心,觉得没有深究的必要罢了。

    想起自己才用父皇的赏赐换来给他修宫殿,每天还各种费劲讨好,洛遥知霎时心生不平,撇撇嘴,攥紧拳头。

    面向沉默赏月的晏南尘,她忍不住语带质问道:“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晏南尘有些惊讶,随即恍然,“殿下既然不想说,南尘自然不会再问。”

    听此回答,洛遥知更加气闷,扭过头去不看他,盯着交叠怒放、几乎垂落于地的木芙蓉,也没了赏花的兴致。

    半响,身后传来晏南尘的声音:“殿下夜晚来此赏花,是又睡不着吗?”

    又?听见这个字,洛遥知皱起眉,顾不得生气,她转头狐疑问:“你知道我经常睡不着?”

    话落,她看到晏南尘明显一愣,但很快笑起来,自如地指了指她的眼睛:“殿下眼下有些青黑,想来睡眠不佳。”

    “是吗?”洛遥知下意识摸向眼睛周围,旋即抬眸,盯着晏南尘,徐徐笑开。

    小骗子,她才没有黑眼圈。

    洛遥知体质特殊,属于前一晚通宵,第二天依旧气色甚佳的类型。前世的她,自父母去世后几乎从没在十二点前睡着过,奶奶走后睡得就更晚了,但黑眼圈什么的完全不存在,眼下白净得很。

    穿书后,她也曾担忧自己失眠的毛病会不会影响精神面容,使母后或太子哥哥看出来,产生担忧或疑虑,因此,开始那段时间,她每天早上醒来都会仔细照镜子确认。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原主的身体体质与她高度相似,就连这一点,也完美契合。

    所以,她没有黑眼圈,而晏南尘在撒谎,还脸不红心不跳的,她差点都信了。

    可她并不打算揭穿这个谎言,反而为此高兴,先前的泄气不满皆一扫而空。晏南尘既然知道她常常睡不着,说明他很关注她,或许是派人盯着自己,以防不轨,但此刻定然关心居多,否则谨慎如他,不会这么不小心,一句话就暴露了自己。

    思及此,洛遥知简直不要太开心,难以自控,紧抿的嘴角不住上扬。

    面对她的笑,晏南尘轻皱了眉,不自然别过脸。

    “那个,”洛遥知轻咳一声,欲转移话题,想了想道,“我前日看到一话本,里面男主人公对女主人公表明心迹时,说‘今晚月色真美’。方才我说完便想到这个,觉得很有趣,所以才笑出声的。”

    晏南尘回头看她,眉头皱得更深:“三皇子竟给殿下送这种话本?”

    洛遥知挑眉一笑:“谁说是三皇兄送的了?是我让绿碧从宫外买的,书斋里最为畅销的话本。”

    晏南尘垂睫,神情恢复平静:“殿下年纪尚小,情爱之类的话本还是少看为妙,多做功课吧。”

    洛遥知不屑哼哼:“你也没比我大多少,说话怎么老气横秋的。”

    晏南尘抿唇,微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眸子却在下一瞬骤然放大,朝洛遥知倾身而来。

    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洛遥知条件反射就要往后躲,却见晏南尘已经坐直,右手正捏着她的披风,给她拢了拢后,很快收回手。

    原是披风的绳结突然松开了,一边差点滑落。

    想起自己随意打的那个结,洛遥知颇为尴尬,她忙低头重新系好系带,系得牢牢的。

    这出突发事件后,两人都没再说话,静静地赏着月亮。

    “殿下,”好一阵过去,晏南尘先行起身开口,“很晚了,回去吧。”

    月和花都欣赏够了,还有意外收获,洛遥知心情愉悦,她欣然点头站起,去拿桌上的宫灯。

    暖黄柔和的灯光在石桌面上晕开一圈,一个精致的浅粉梅枝荷包沐浴其中,紧挨着宫灯,格

    外显眼。

    “你东西忘了!”洛遥知想也不想,一手提灯,一手举着荷包,冲已走远的晏南尘喊道。

    他却没回头,只道:“南尘一无所长,唯对制香之道略懂一二,闲来无事时做了这个安神香包,可南尘睡眠无碍,留着没用,便赠与殿下吧。”顿了顿,“香包不值钱,若殿下不喜欢,直接扔了吧。”

    说完,很快就消失在长廊中。

    握着香包的洛遥知立在原地,许久没回过神,直到一阵凉风迎面吹来,她狠狠打了个喷嚏。

    ……

    因公主未归,守夜的丹朱也不敢睡,她点亮寝殿外所有油灯,不停张望,直到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才终于松了口气。

    “公主。”

    丹朱连忙迎上去,欲接过宫灯,走近了却发现公主手里拿着个香包,不停嗅闻,脸上还洋溢着明媚灿烂的笑容,和出门时的状态截然相反。

    可公主不是不喜熏香之类的吗?看着眼前这一幕,丹朱惊奇地想。

    公主对香味敏感,即便是上好的檀香,有时也觉得味道太过醇厚,冲鼻,因此福宁宫内从不点任何熏香,公主也几乎未曾佩戴过香包。

    对上丹朱难以掩饰,如见到奇景似的眼神,洛遥知了然一笑,将香包举至丹朱面前:“闻闻看。”

    丹朱俯身轻嗅,随即瞪大眼。

    “怎么样?好闻吧。”洛遥知得意笑道,收回手,深吸一口。

    丹朱重重点头,她从没闻到过这样好闻的香包!气味温和干净,如雨后松木,其中混着一丝极淡的梅香,更添一份清幽,久闻不腻,难怪公主喜欢呢。

    “公主从何处得来的香包,竟如此独特?”丹朱好奇,不免开口问道。

    “嗯……”洛遥知进屋,朝她神秘地眨眨眼,“一个口是心非的人送的。”

    丹朱闻言,又看了看那香包,捂嘴笑道:“是晏质子所赠吧。”

    这下轮到洛遥知惊讶了:“你怎么知道?”

    丹朱:“奴婢瞧这香包颜色纹样,和公主先前那只装蜜饯的荷包颇为相似,奴婢记得公主将那荷包连同蜜饯一起给了质子,想来是质子念着您的情,回赠给您这个香包。”

    洛遥知先前只想着晏南尘居然主动送她东西,还是自己亲手做的,又觉得香包好闻,压根没注意其样式,如今听丹朱一说,她翻看了看,果真和那只蜜饯荷包有八成相似。

    捧着香包,洛遥知更开心了,甚至称得上欣喜若狂。

    好吧,看在晏南尘难得有心的份上,她大人有大量,不怪他对自己处处设防,什么都不告诉自己了。

    蓦的,余光中有人影从窗前而过。

    这个时间点,福宁宫除了她,竟还有人敢在外面乱晃?洛遥知奇怪,仔细一瞧,果然是孟湘灵。她行色匆匆,脸色也不太好,像是遇到了什么事。

    丹朱见状,主动解释道:“孟小姐是在您之后不久出去的,她说正在画一副献给皇后娘娘的月下金桂图,听闻演武场附近有几颗百年金桂,便想去看看。”

    演武场附近?一股莫名的预感涌上洛遥知心头,她径直起身:“走,去看看那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