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放假了

作品:《听蝉鸣

    考试周过得很快。

    三天六科,像被谁按了快进。

    应妙每天早上六点二十被闹钟叫醒,闭着眼从上铺爬下来,拿凉水泼脸,然后迷迷糊糊地跟着江怀一去食堂。

    包子、豆浆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吃到最后一天,她看见食堂窗口都想绕着走。

    江绝叙每科考完都在楼梯口等她。

    有时候靠在墙边,有时候站在拐角那根柱子旁边。

    应妙一出来就能看见他,像定好了位似的。

    他递水的动作越来越自然,不递的时候,就顺手把她书包接过去拎一段,到下一层再还给她。

    谢知野每次都要嚎一嗓子“完了完了”。

    这回他嚎得特别大声,因为英语作文他写跑了题。

    周让在旁边说“你哪次不完了”,谢知野说“这次是真的”。

    两个人一路拌嘴下楼,倒把考试带来的紧张冲散了不少。

    最后一科是英语。

    应妙写完作文,还剩十分钟。她检查了一遍答题卡,然后趴在桌上发呆。

    窗外的蝉叫得特别响,一声接一声,好像也在喊“放假了”。

    阳光把树叶照得发亮,绿得晃眼。

    她忽然觉得,这个学期就要这么结束了。

    交卷铃响的时候,她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出考场,走廊上全是人,闹哄哄的。

    有人在喊“终于考完了”,有人在问“最后一道填空选什么”,还有人已经开始商量晚上去哪玩。

    应妙站在走廊边上,等人潮慢慢散开。

    江绝叙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笔袋,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

    他额前有一层薄汗,像是从考场里匆匆出来的。

    “考完了。”他说。

    “嗯。”应妙点头。

    “回家还是回宿舍?”江绝叙问。

    “回宿舍收拾东西。”应妙说,“明天走。”

    “那今天下午班里要聚餐。”江绝叙说,“谢知野组织的。”

    “又聚?”应妙说。

    “他闲。”江绝叙说。

    应妙笑了。

    两个人一起下楼,阳光落在身上,热烘烘的。

    教学楼前那排银杏树绿得发亮,叶子比春天大了一圈。

    应妙抬头看了一眼,觉得这个学期真的过去了。

    下午班里聚餐,还是上次那家烤肉店。这次人更多了,班里来了大半,两张长桌拼在一起,勉强坐下。

    老板搬了一箱饮料过来,说“你们学生不容易,送你们的”。

    应妙被挤到中间,左边江怀一,右边林清越,对面是江绝叙。

    谢知野坐在最那头,举着杯子喊:“今天不醉不归!”

    “你又喝不了酒。”周让说。

    “我喝雪碧。”谢知野理直气壮。

    肉上来,又是一阵抢。

    应妙这回不着急了,慢慢烤慢慢吃。江怀一给她夹了几片牛肉,她蘸了酱,裹上生菜,吃得挺满足。

    江绝叙不太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烤,烤好了就往应妙那边推一推。

    应妙一开始还客气两句“你自己也吃”,后来习惯了,直接夹。

    “你俩怎么回事?”林清越凑过来小声问。

    “什么怎么回事。”应妙嘴里塞着肉,含糊地说。

    “他给你烤了一盘了,你一个都没给他留。”林清越说。

    应妙低头一看,自己碗里确实堆了不少。她夹了一块,放到江绝叙碗里:“给你。”

    江绝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吃了。林清越在旁边捂嘴笑。

    吃到后半程,谢知野开始挨个敬“饮料”。他端着一杯雪碧,从桌子那头一个个走过来,跟每个人碰杯说一句祝福。

    敬到应妙时,他说:“应妙,祝你下学期还在我们班。”

    “你也是。”应妙说。

    “你也是,江哥。”谢知野又转向江绝叙。

    “你俩要是在一个班,那我这班长还能混。”

    江绝叙和他碰了杯:“你先把班长当好。”

    “我当得不好吗?”

    “上次收作业,你把周让的卷子弄丢了。”江绝叙说。

    “那是意外!”谢知野喊。

    大家笑成一片。应妙看着满桌的人,忽然觉得有点舍不得。

    这个班里,有人吵,有人闹,有人爱睡觉,有人爱接话,但每个人都挺好的。

    温晚在桌子那头冲她挥手,陈屿在跟周让抢最后一片烤肉,苏念安安静静喝饮料,江怀一给她倒了杯水。

    吃完饭出来,天还没黑。

    夏天的傍晚很长,太阳挂在西边,把整条街都染成橘色。

    谢知野提议去唱歌,林清越第一个响应,苏念说“我不会唱”,被林清越拽着走了。

    周让说“我去给你们当观众”,也跟上了。

    应妙说:“我不去了,今天太累。”

    “那我也先回去了。”江怀一说。

    江绝叙没说话,但也没走。

    谢知野看了看他俩,识趣地“哦”了一声,转身追大部队去了。

    走之前还不忘回头喊一嗓子:“江哥!照顾好应妙啊!”

    江绝叙没理他。

    应妙和江怀一往公交站走,江绝叙跟在后面。

    到了站台,江怀一先上车,冲应妙挥挥手:“下学期见。”

    “下学期见。”应妙说。

    公交车开走了。

    站台上只剩应妙和江绝叙。

    天边还剩最后一点光,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和树叶的味道。

    应妙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没说话。

    “你明天几点走?”江绝叙问。

    “早上十点。”应妙说。

    “我九点半来帮你搬行李。”江绝叙说。

    “不用,我自己能搬。”应妙说。

    “你每次都说不用。”江绝叙说。

    “那你来吧。”应妙不争了。

    江绝叙笑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站台上,看着对面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应妙的公交车来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江绝叙。”

    “嗯。”

    “分班的事……你上次说的,还算数吗?”她问。

    “哪句?”

    “就那句。”应妙说,“不管分到哪个班,都给我带热水。”

    江绝叙看着她,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他点了一下头:“算。”

    “那你别反悔。”应妙说。

    “不反悔。”江绝叙说。

    应妙“哦”了一声,上了车。

    她刷了卡,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她透过车窗往外看。

    江绝叙还站在站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车走远。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站台边上。

    应妙靠在椅背上,把书包抱在怀里。

    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像把整个学期都拉成了一条线。

    她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应妙在宿舍收拾东西。她的东西比来的时候多了不少。

    衣服、书、杂物,还有一沓不知道什么时候攒下来的草稿纸,上面

    画满了乌龟和猪,还有被江绝叙标注过的公式。

    她把那沓草稿纸单独收进书包夹层里,没舍得扔。

    江怀一比她先走,临走前抱了她一下:“暑假给我发消息。”

    “好。”应妙说。

    林清越和苏念也陆续走了。

    林清越走的时候还在喊“下学期一定要再分到一个宿舍”,苏念小声说“嗯”。

    宿舍一点点空下来,最后只剩应妙一个人。

    她坐在床上,看着已经搬空的柜子和桌子,忽然觉得这个学期是真的结束了。

    九点半,楼下有人喊她。

    应妙探头往窗外看,江绝叙站在宿舍楼门口,穿着件白色短袖,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映得发亮。

    她拖着箱子下楼。

    江绝叙接过来,一手提箱子,一手提着她装着书的袋子。

    “你怎么拿得动。”应妙说。

    “你东西太少了。”江绝叙说。

    “明明很多。”

    “跟我比,很少。”江绝叙说。

    两个人往外走。

    暑假的校园很安静,操场上没有人,教学楼的门也锁了。

    银杏树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叶子绿得发黑。

    应妙走在江绝叙旁边,步子很慢。经过教学楼的时候,她往二楼看了一眼,那是他们教室的位置。

    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下学期就在三楼了。”江绝叙说。

    “你怎么知道?”应妙问。

    “高三都在三楼。”江绝叙说。

    应妙“哦”了一声。两个人继续走。

    到了校门口,保安大叔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站台上没什么人,假期的公交比平时少。

    应妙站在站牌下,江绝叙把行李放在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把应妙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

    “江绝叙。”她叫他。

    “嗯。”

    “谢谢你。”应妙说,“这学期。”

    江绝叙偏头看她。他的眼睛在太阳底下黑亮黑亮的。

    “下学期还坐我旁边吗?”他问。

    应妙没有马上回答。她想了想,说:“如果一个班的话。”

    江绝叙笑了。

    应妙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和平时不太一样,很轻,但很真。

    “一言为定。”江绝叙说。

    “再说吧。”应妙说。

    公交车来了。

    应妙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她透过玻璃窗看出去。

    江绝叙站在站台上,朝她抬了抬下巴。

    应妙冲他挥了挥手。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应妙把脸靠在书包上,闭上眼睛。暑假很长,但有些事,好像已经在路上了。

    她掏出手机,给江怀一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又想了想,翻到江绝叙的对话框。

    她盯着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我到家也跟你说。”

    发出去之后,她锁了屏,把手机贴在胸口。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风景从学校门口的小店,变成居民楼,变成行道树。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手上,暖洋洋的。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江绝叙:“好。”

    就一个字。应妙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塞回书包里。

    她没有再回。

    可她知道,这个暑假,和以前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