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第 53 章

作品:《寄余生》

    风雪吹了一夜,季茹的心却异常的踏实,晨起碳盆里的火光爆了一声响,季茹再醒来时,那人如往常每一次那样没了踪影,甚至一点来过的痕迹都没留下。

    起身坐在床上裹紧被子,有些失神,若非是露出的一截手臂上还有两处红痕,季茹还真以为昨晚的一切是梦。

    叶禾推门进来的时候,季茹正缩在被子里笑眼弯弯,被她捕了个正着:“季小姐起的这么早。”

    意识到不妥,她有些尴尬的敛了笑意:“睡不着......”

    眼珠子微微转动,本意是想问那人去哪了,但话到嘴边总是抹不开面,便只将话题引到旁处,伸了脖子朝窗外看去,今日阳光正好,晒在铺了整晚的雪地上,泛着明光:“还说今年的雪来得迟,但下的倒大。”

    “大人昨晚是几时回来的?”叶禾问起。

    “你怎么知道?”季茹有些震惊。

    到底叶禾是个老实人,她抬手指了屏风处所挂的柳归廷的玉带:“今日大人出门时换了一身新衣。”

    季茹的脸蹭地一下便红透了。

    一回来便往自己屋里跑,倒不知旁人到底如何想她,说不定拿她当成了柳归廷的外室......

    本还想着要不要等他下次回来的时候便同他讲往后不要不经允许就入她的房,可她这一等,便又近乎一个月未见。

    转眼到了年关,一连下了两场雪,往年一到此时京师的街上便开始热闹非凡,季府上下便开始忙前忙后,提前一个月便开始准备,园子里所植松柏上都要挂好成串的红灯,家仆会将里外彻底清扫一遍。

    府里的丫鬟婆子小厮都换上新衣,待到年三十夜里便排着队到正堂领赏钱,讨彩头。

    季世安虽为人油滑,但对待府里下人从不苛刻,他向来会敛财,甚至有时挥霍无度,因此连季府的下人穿得都比旁人家的光鲜讲究。

    此刻的季茹再次独自倚在门边,眼前三两人影忙碌依旧,将府里的窗棱几乎都贴了欢喜的福字,但他们每个人都蹑手蹑脚,似当季茹不存在,不看她,也没人来同她搭话,仿似她是个惹不起的异类。

    在这住了许久,甚至季茹连他们的名字都叫不上来,更别提说话。

    这间宅子里只有叶禾能同她说上话,但近日叶禾也忙得很,也有三两日没露面了。

    这里安静的不像年关,即便那些人准备的样样俱全,却没有人气。

    冬日里昼短夜长,天刚刚暗下来时,府里便开始长了灯,几乎是眨间的工夫,天便全黑了下来,除了灯亮着之外,便再难见人影。

    宅子里的厨娘给季茹做了一桌子丰盛的佳肴,都是按着季茹的口味做的,没有一道不精美,明知季茹不能饮酒,但毕竟年节,还是摆了一壶,图个喜气。

    而后宅子外便隐隐传来了爆竹声响,忽远忽近,忽大忽小,听不真切,又清晰入耳。

    为了不打扰季茹,照顾她的丫鬟仆妇甚都不敢在内室伺候,隔着镂空的雕花门,她们于外间规矩的站了一排,随时等候她的差遣。

    许是宅外的喧嚣太过刺耳,或是季茹从未独自一个人过除夕,外面越是热闹,她心里便越是失落,这段日子以来好不容易堆攒的安宁,一下子被打破。

    心里说不出的憋闷。

    很难得,季茹自椅子上站起,走出内室,站在这群丫鬟仆妇面前,第一次像个主子似的同她们吩咐:“今日是除夕,你们都出去热闹热闹,不用在这里守着我了。”

    众人纷纷抬眼看她,竟有些新奇,鲜有人不爱热闹,鲜有人不爱除夕,尽管心里也跟着发痒却不敢胡乱挪动一步,只敢将目光投到年长一些的仆妇脸上。

    这些人纹丝未动,季茹想着,看来叶禾不在,她讲话自是没什么份量的,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还当真恍惚了,以为是在曾经的季府。

    心里原本就有诸多委屈,尤其是在这种团圆的日子里唯有她孤零零一个人,面对着一群不相熟的人,连人说心里话的都没有,她不想将人困住,又道:“你们在这儿我不自在,想必你们也不自在,今日是除夕,你们各自去热闹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叶大人若是来了,我会同她讲明,不是你们怠慢,是我的意思。”

    一番话说的真诚,年长一些的仆妇心动的同时也站了出来:“今日是好日子,姑娘也与我们同去吧!”

    姑娘二字听得季茹头疼,她于心底暗笑一声,姑娘?哪里来的姑娘,她还算哪门子姑娘。

    “厨娘做了一桌子菜我还未动筷呢,就不去了,你们去玩吧,有事我再叫你们。”

    她摆摆手回了内室,听话听音,知道这位并非随意客套,而是真心实意,便同她谢恩之后都退了出去。

    这一下,原本空落落的房间,更安静了。

    季茹向来不擅饮酒,但是今日压抑,难得也饮了两杯。

    烈酒入喉,呛得她直咳嗽,火辣辣的刺着她的喉咙肠胃,到了肚子里便灼烧起来,却异常痛快,终忍不住多饮了一些。

    起初还好,稍过了些时候,头便开始有些发晕,连脚底下也轻飘飘的,但这滋味很好,她终撑着桌沿站起身来,出了门去。

    寒冬凛冽,但烈酒助兴,一向怕冷的她今日竟不畏寒,甩开袖子往后园中积雪深处跑奔去。

    积雪两回未清,足可没过脚踝,她每跋涉一下,嘴里呼出的雾气便重了一分,长裙累赘,没跑出两步便停了下来,站在雪地里大口大口的喘气,然后眼泪就大颗大颗的滚出来。

    此刻好像终于懂了,孤独是什么。

    从前在季府,虽与继母妹妹只是表面工夫,但父亲很疼她,处处维护她,所以她自小也不曾吃过什么大亏,除了被卖到花楼那次。

    再后来虽到了泞溪,可姨妈一家对她善待,她也不觉着苦,而如今

    呢?

    前途未卜,来日晦暗,身边的所有人都拿她当成柳归廷随便养着的娇花,或惧她,怕她,却唯独不关心她,是的,无人关心她......

    想到这儿便更委屈了,竟像个孩子似的杵在雪地里掩面痛哭起来。

    直到忽有温意将她几乎已经冻透的她包裹起来,她有些恍惚的抬脸,脸上还挂着七零八落的泪珠子,眼前是混着松香气与酒气的,柳归廷的青色大氅。

    他是刚才季茹哭的昏天黑地时踩着积雪来到她身边的,呜咽的哭声淹了他的脚步声,直到来到她身旁才后知后觉。

    即便旁人不说季茹也猜得到,柳归廷今晚应该是在宫里参加宫宴的。

    可竟然出现在这里,季茹一度以为自己喝醉眼花,直到他开口,唇齿间也染了浓郁的酒气:“真是片刻不得安宁。”

    这显然是在说她。

    季茹不服气,但见到他来,好像本以为弄丢了自家水牛的放牛娃忽然又看到牛出现,好处是委屈散了大半。

    自打回了京,这人便不常露面,走时连句话也不留,季茹污秽的想,许是他腻了,再不在她面前提那些让人听了腻的发慌的话,看,男人的嘴果然都是不能信的。

    垂眸看着她陷在雪地里的脚踝,柳归廷隔着大氅拉过她的手,想要拽着她走出积雪:“出来时连件袄子也不穿,季小姐到底在这里发什么疯?”

    可季茹一动也不动,就直挺挺的待在原地与他僵持。

    品出她的意图,柳归廷向来不吃这一套,更不受人挟制,见拽不动便二话不说将人从雪地里拦腰拔起抱在怀里,而后深一脚浅一脚的朝廊下走去。

    身形纤细的季茹就缩在他暖和的大氅里,瘪着嘴一句话也不说。

    雪遇暖则化,到了屋里没多久,便晕湿了鞋袜,将人放到美人榻上,柳归廷亲自蹲下身来将她被雪水湿透的鞋子脱下。

    酒也当真是个好东西,俗话说酒壮怂人胆,醉意未减时讲起话来都不管不顾,若是搁平常清醒的季茹,断不会同他讲这样的话,但今日她破了例,身子绷坐的直直的,眼皮遮了半颗眼仁,视线朝下,阴阳怪气:“柳大人怎么今天这么有空,跑到这里来了?是想看看我这个朝廷钦犯是不是畏罪潜逃了?”

    才握上她冰凉脚踝的手一顿,柳归廷抬眼看她,季茹鼻尖儿还红红的,不知是冻的还是方才哭的。

    忽然意识到什么,柳归廷轻笑一声,也不反驳,站起身,来到季茹方才进门时并未留意到的桌前取过一尺长的精致木匣送到季茹脸前敞开:“季茹,你但凡是有一点良心,都不会讲出这样的话。”

    细长木匣里面躺着一只黄麻纸包卷木卷轴外,其实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季茹便已经有所觉知,吞了口口水,却偏偏要颤着唇问他一句:“这......是什么?”

    直到真的听见他回答:“你的独角赦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