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离别之日

作品:《我的漂亮青梅竟是男子

    夜色凝寒,风掠檐梢。

    二十几道身影如鬼魅一般轻巧地进入花月楼中,落地无声,立即四散开去,悄然推开一道道房门,冲着鼓鼓囊囊的被子一刀刺下,察觉不对,掀开一看,里面竟裹得枕头。

    “中计了。”

    埋伏在花月楼的护卫倾巢而出,立即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花月楼背后内巷,姑娘们昏迷着被抬上了一辆辆马车,柳弄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囚了她几十年的地方,最后目光落在周丹臣身上。

    “要活着,我等你。”

    周丹臣大咧咧一笑:“安心走吧,我说过要替你毁了这里。”

    柳弄月释然轻笑,上了马车,马车驶过巷口,消失在黑夜中。

    周丹臣立即换上了一副肃穆沉冷的面容,握紧手中佩剑,大步朝室内走去。

    花月楼大堂,咻的一声破空声响起,房中的琉璃灯被点燃,驱开了一室黑暗。

    陈遥脚踏乌皮靴,不急不缓地从黑暗之中走出,站于三楼之上,睥睨望向正站在大堂之中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似有所感,抬眼直直看向陈遥:“皇孙殿下,您可真能藏,居然不惜自降身份躲于青楼之中,叫我这十几年好找啊。”

    陈遥眼中翻涌着暴戾之色,脸上覆着骇人的冷霜:“大昭第一的杀手组织七杀,七日追杀,不留活口。而你左难敌便是七杀的首领。”

    左难敌大笑几声,举起朴刀,眼中凶光毕现:“不愧是先太子的血脉,躲藏如此之久,还培养起了自己的势力,连我的底细都调查清楚了。可不能再给你成长的时日了,你爹娘死在我手上,今日你也请赴死吧。”

    仇人近在眼前,陈遥双目赤红,仿若地狱爬出的凶神恶煞:“多亏来的人是你,否则我还要费番功夫去寻你,今日我便可手刃仇敌了。”

    左难敌轻蔑笑道:“你父亲的太子玉玦是我的战利品,让我想想从你身上拿点什么?”

    爹娘惨死之状已成为他的梦魇,他自幼为学武吃尽苦头,就是为了这一日,恨火焚心,身体因激动止不住地颤抖。

    他飞身踏上栏杆,长剑直劈而下,左难敌后侧步一蹬,借力迎上,铿锵一声,刀剑相接,瞬间打得难舍难分。

    陈遥长剑翻转,叠出层层剑影,身形忽近忽远,左难敌刀术路子刚猛,力道浑厚,偏生长剑灵巧无比,一时难以近他身。

    左难敌到底是在生死边缘走惯了的人,瞬间想到以力破巧,每一击都夹杂着千钧之势,步步紧逼,又快又重,不给陈遥躲闪的机会。

    一刀重重劈下,陈遥横剑隔挡,左难敌趁此机会加大力道,陈遥力有不逮,被逼后退,鞋底在地面磨出刺耳的声音。

    陈遥翻身卸力,两人暂且分开,他抹去嘴角沁出的血迹,手臂震得发麻,他轻甩长剑,十几年的痛楚化作了他此刻的力量来源:“你就只有这点气力。”

    左难敌狞笑道:“小子别狂,我这就送你去见你爹娘。”

    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陈遥换了种打法,招式又快又刁钻,屡次以剑身缠绕刀身卸力,让对方招式落空,点挑刺多变,在左难敌身上留下了数道血痕。

    左难敌面对这诡变的招式,显得的左支右绌。

    陈遥气势却越打越盛,攻守反转,衣袂翻飞间,招招直逼要害,脸上露出嗜血的笑意,不给对方翻盘的机会。

    陈遥找准时机,旋身腾空,长剑直劈而下,完全不顾自己腰侧也被朴刀划出长长的血口,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劈向左难敌的前胸。

    胜负已分,左难敌落败,陈遥在他前胸划出的伤口与他娘亲那道致命伤别无二致。

    左难敌躺在地上,咳出血沫,死死瞪着他,满是不甘:“没想到我刀口舔血几十载,竟败于你这么一个小儿手上,当年就该先杀了你。”

    陈遥提剑走到他跟前,嗤笑一声,带着啖肉饮血的恨意,杀伐果决,一剑洞穿了他的心脏:“今日就用你的血来祭奠我的爹娘,下去给他们赔罪吧。”

    他仰头长啸:“爹!娘!孩儿终于替你们报仇了!”眼泪混着血水滚滚而下。

    十几年来,他怀揣着滔天恨意,日日煎熬,忍常人所不能忍,步步为营,终于到了手刃仇敌这一刻。

    这只是他复仇的起点,他还要回京手刃那幕后之人,一个都逃不了。

    身形晃荡一下,周丹臣将手中无战斗力的敌人扔给护卫,急忙上前,想要搀扶,陈遥摆摆手:“我没事,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陈遥抬眼看向周丹臣,周丹臣好像看到了当年他抱在怀中的那个稚子,心疼不已。

    “周叔,我替他们报仇了。”

    周丹臣这刻僭越了他一直谨遵的身份之别,老泪纵横:“好孩子,你这十几年太辛苦了,你爹娘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护卫们陆陆续续将擒获的,以及杀死的七杀成员聚在大堂。

    周丹臣问道:“主子这些人怎么办?”

    陈遥任由底下人替自己包扎伤口,看向眼前的场景,眸中只余冰冷无情:“都杀了。”

    护卫领命,霎时血雾喷溅,血流蜿蜒,血气弥漫,在场之人眼都不曾眨一下。

    周丹臣道:“今夜之事动静太大,掩盖不过去了,主子要早做打算。”

    这一日终是来临了,陈遥垂眸,灯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明明灭灭,半晌,他方开口:“按先前计划的,找二十五具女尸来,这里留十七具男尸,其余运走掩埋。”

    “将我在此的痕迹全部抹除,无遗漏后……烧了花月楼。”

    底下人得令后有条不紊地行动着,陈遥则缓步走回栀香阁,脑海中浮现的全是慕云栀的音容笑貌。

    世事无常,他以为他还有时间能与她好好告别,他有些颓靡地坐在椅子上,拿出水晶串,眼中满是挣扎与痛楚:“早知如此就不逼你了。”

    是了,他身边群狼环伺,又何必将她置于险境,她留在安宁县才能安稳度日。

    “幸好你迟钝,想来我离开了,你伤心一段时间后,会恢复如常。”

    忽而想到什么,嘴角苦涩之意更重:“上次你找不见我,就不如先前那般事事依赖我呢?这次你再找不见我,我们再见面时你又会是何般模样呢?”

    去岁,安宁县清理陋巷茅棚,没有户籍田地之人统统抓起来,送往边境充盈人口。

    慕云栀一得到消息立马来花月楼找陈遥,护卫拦着不让她靠近栀香阁:“栀姐儿,陈遥娘子吩咐了不见客,谁都不见。”

    “那柳姨和周叔在吗?我见他们也成。

    ”

    “他们二位最近出门了,不在花月楼。”

    慕云栀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遥姐姐从未如此过,她一脸失望地离开。

    她不知道的是,门后陈遥当时身受重伤,意识昏沉,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柳弄月和周丹臣替他请名医去了。

    待到陈遥清醒过来,已是六日后,他躺在床上喝着药,护卫禀报:“主子,在您昏迷的前些时日,栀姐儿来找过您,形容很是着急。”

    陈遥闻言,微微蹙眉,将药放置一旁:“你立马去陋巷带她来见我。”

    护卫去了回来,陈遥方得知陋巷之事,他不顾身体疼痛,伤口开裂,下床更衣:“备马。”

    “主子,您的伤……”

    “怎么,我的话不管用了?”

    “是,小的这就去准备。”

    陈遥骑马前去追赶押解的队伍,待到他在出城的人马中找到见蓬头垢面、压抑着委屈的她时,心间泛疼,从那时起,她眼中的依恋也不似以往那般浓烈了。

    “我来晚了。”他的嗓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

    慕云栀摇摇头,眼中虽盈着泪,面容却很平静:“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哪能事事以我为先呢?世事芜杂,终究只能自持。”

    那时她大约就明白,那个随时可以为自己兜底的人,也可能突然找不见。

    之后她便不再大事小事都找“遥姐姐”解决,反而事事靠自己,更独立勇敢了。

    陈遥思绪回笼,原本凌厉的眉眼塌了下来,面容苍白无血色:“云栀,我不能留在你的身边,也不能带你走。”

    “我要走的是血色长路,杀机无数,在我身边,你将无安稳之日。他日再见,别恨我。”

    不多时护卫在门外说道:“主子,一切安排妥当,只差最后一把火了。”

    “我知道了。”

    陈遥下楼来到大堂,低头看着手中的珠串,轻轻拨动着,压抑的忍痛还是从眼中泄了出来,走到与他身形相仿的一具尸体旁,将珠串戴在了那尸体手上。

    起身接过护卫递来的油灯,为确保烧得彻底,整座花月楼洒已满了桐油,油灯摔下,漫天火焰拔地而起。

    陈遥眼中映着跳动的火焰,精致的面容如覆霜雪,周身气场骇人,冷冷启唇:“留两人看着,其余人立即跟我启程去西北。”

    最后贪恋地看了一眼琉璃珠,强压着心间漫上来的难过,转身走进这无边黑暗之中。

    ——

    慕云栀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卯时正便醒了,她抚了抚胸口:“难道是因为要见他了,所以心慌吗?可挣点气吧,我的心。”

    起身打开衣柜,选了一身天水碧芙蓉纹夹裙,对襟素缎棉袄,腰间系上缂丝飘带。

    对镜梳妆,青丝挽成双环髻,略施粉黛,容色天成,气色鲜活透亮。

    “对了,差点忘了。”

    她拿出一螺钿盒子,打开,里面有支男子佩戴的银镶玉簪,上面刻有栀子枝叶,由她自己绘图,找宝庆阁的师傅打造,是为陈遥准备的十九岁生辰礼。

    “十一月十五,今日真是个好日子,我来见你了。”

    不想他多等,天色微亮,她便朝着县城而去,心头轻快,这应是自己人生中能排前列的幸福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