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人心鬼蜮

作品:《我的漂亮青梅竟是男子

    黄纸飞落,坟茔幽幽,慕云栀将南浔村的乡邻都安葬了,加之何宅无亲人来领的,一共近四十座坟墓。

    何邦屿站在何正墓前,面上无甚生气,这些时日,铺天盖地的悲痛和悔恨紧紧攥住了他。

    “你真的想好要跟我去松石寨?”慕云栀站在他身后,连日耗神,眼底透着疲惫。

    何邦屿垂首看着父母健在时,为他打的平安锁:“想好了,现下我孑然一身,父亲想让我入朝堂,奔走生民,这些年锦衣玉食,离生民太远,跟着你,我或许能见到不一样的地方。”

    “山上条件不太好,你既决定考科举,书籍、笔墨纸砚可得准备妥当。”慕云栀的声音裹在风中,清清淡淡的。

    何邦屿站了一会儿,半晌,开口:“我现在能懂你当时有多痛,失去的痛和复仇的火,撕扯着五脏六腑,日日夜夜不停息。”

    “皇孙、蔡家,两笔血债,我会一一讨回来。”慕云栀的眉眼间笼着沉郁。

    “我助你对付皇孙、蔡家,你帮我查出我父亲受何人所害。”何邦屿深知敢杀县令,牵扯到皇孙,幕后必定是朝中之人,他还太弱小了。

    “好。”

    村中大半屋舍被毁,近些时日,幸存之人皆住于陈婶家。桂香嫂子和雷大柱伤势基本痊愈,可心中伤痛却难愈。

    慕云栀打开箱子,里面是一箱白银:“这里是五百两,陈婶、大柱哥、桂香嫂子,你们既已决定抚育村里的孩子,这些银子供你们以后生活。”

    村里人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多银子,陈婶道:“这也太多了。”

    慕云栀道:“我以后不常回来,孩子们以后想读书入仕、种田、抑或经商,皆可凭天性发展。”

    慕云栀拿出一本书:“这是我写的《耕种之术》,里面详细讲解了种田高产之法,还要麻烦岚姐姐帮我在安宁县传播,也算履行去岁我向何大人许下的承诺。”

    安岚接过,轻抚封面:“这事好办。她看见了一定会开心的。”

    何邦屿道:“如此一来,高产之法便不是什么秘密,你也会安全许多。”

    慕云栀点点头:“为避免一些是非争端,我也要尽量少出现在世人面前,专心学武,专心研究种田。”

    将南浔村的事情安排妥当,与大家依依惜别,慕云栀带着娘亲和何邦屿,一起踏上回松石寨之路。

    一行人坐着马车,路过慕家烧毁的院子,木芙蓉断了些枝叶,依旧翠绿繁茂,生机勃勃。慕云栀抬头看了看,眼中流露出些许眷念。

    就在此刻,朱小花跑着追了上来,带着哭腔:“栀姐姐,我可以跟你走吗?”

    慕云栀停下马车,回头看向她,有些讶然:“小花?!”这些时日朱小花总是一个人躲起来静坐默然,眉眼悲戚,连方才告别,都不见人影。

    朱小花抹着眼泪,抽抽噎噎道:“我没有家人了,我想跟着你。”

    慕云栀笑着张开手:“好,咱们一起走。”

    朱小花笑着扑进她怀中,慕云栀揉了揉她的头。

    骑在马上的桑有用绷着脸:“老的小的,还有那四体不勤的男子都往我们松石寨带。”

    慕云栀见怪不怪,没理他,带着朱小花上了马车,何邦屿伸出头来,眯着眼:“你这小孩,说话咋这么不中听呢?小爷能去,你就偷着乐吧,给你们这些目不识丁的启愚,免得个个都长成不尊长、不爱幼的模样。”

    桑有用愣了一会儿,眼睛咻的睁大:“你骂我愚,还说我不尊长不爱幼!”

    何邦屿笑得一脸慈祥:“孺子可教也。”他算是找到这一路上的乐子了。

    桑有用像只炸毛的小兽:“你马上下车来,咱们比比看,我两拳揍哭你。”

    何邦屿摆摆头:“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少年,一味逞匹夫之勇可不行。”

    桑有用拔高声音:“什么玩意儿,听不明白。你且等着,回到松石寨有你好看的。”

    何邦屿笑而不语,看着后退的熟悉景色,来时满心怨怼,好不容易接受了这里,却又一次失去了至亲,他又没有家了。

    侧首看向慕云栀,去年一场火带走她的青梅和许嫁之人,不久前的屠村又带走祖母和乡邻,那样单薄的身子怎能承受住几欲将人摧折的打击,那个灵动的女娘,如今也很少情绪外露了,只剩裹着哀痛和恨意的静。

    ——

    近二十日后,一路车马劳顿终于到了松石寨,自打他们进入林子,就已经有暗哨盯着了,寨子外围除了暗哨,还有明哨,只是今日他们站了许久都无人盘问。

    桑有用叉着腰,脚跺地:“人呢?跑哪儿去了,守门的竟敢如此松懈。”

    慕云栀吹响骨哨,一长一短再两长,过了好一会儿,城墙门方缓缓打开。

    踏进寨子,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以往会热情的和她打招呼的寨子中人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一行人,脸上有忌惮。

    还未等她弄明白发生了什么,骆骁便出现了,一只手上缠着白布,显然受了伤,他面无表情开口:“将慕云栀和她带来的人给我抓起来带走。”

    桑有用瞬间想通肯定是葛蔓计谋起作用了,经过这两个多月的相处,他对慕云栀已不如以前那般敌视了,甚至欣赏这个奇女子。

    杜芳梅和朱小花面露不安,朝着慕云栀靠近,杜芳梅语气惶恐:“栀姐儿,这是怎么了?”

    慕云栀轻声安慰:“别怕我来处理。”

    何邦屿倒是很镇静:“看来松石寨也不是什么世外桃源,风平浪静。”

    “骁哥,发生了何事,为何要抓我们?”慕云栀问道。

    葛蔓嘴角挑着笑,随即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你还敢问,就是你勾结士兵,偷了后山布防图,叫他们半夜潜入,险些剿灭了松石寨。”

    “我从未做过此事,凭何说是我?”慕云栀目光坦然,站得笔直。

    葛蔓冷嗤一声,继续道:“还敢狡辩,在你住处搜到了后山布防图,

    抓到的活口也说是你与他勾连,剿灭我们松石寨,你就能得四百两。”

    听到四百两时,慕云栀眸光微动,极淡地扯了一下嘴角:“区区四百两,你倒真是小看我了。我这两个多月都不在,如何和士兵勾结?”

    “自然是你先前就安排好的。”

    “我先是将布防图藏在屋内,叫人能轻易找到,又是拖家带口回到松石寨送死,就算一个稚子也不会如此蠢。”慕云栀道。

    葛蔓有些气急败坏:“任你如何狡辩,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死到临头了。”

    慕云栀不急不缓开口:“那我是如何与士兵勾结的?士兵是只认慕云栀这个名,还是认我这个人呢?”

    骆骁闻言抬眼看她,葛蔓眼睛转了转:“自然是……你们平时怎么勾结的谁知道呢。”

    “那俘虏说你们初见面,你蒙着面,自称是松石寨慕云栀,之后便是你找人传的信。”骆骁骤然开口道。

    慕云栀听此心中有了计较:“我记得后山布防一直是桑有用在管。”慕云栀侧身看向桑有用,“你说说看,后山布防图是何时丢失的?”

    桑有用手心出汗,看向她时像烫到一般,旋即挪开视线,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我不知道。”

    慕云栀心中了然,转身朝着骆骁走去,周围人要拦,骆骁抬手制止。

    慕云栀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骆骁偏头看着她,随后挪开视线,对着旁边男子慈杰吩咐几句,那人点头,旋即离开。

    “让小花先去屋中,她不适合看到这些。”慕云栀道。

    骆骁点头,有女娘前来将小花牵走,慕云栀轻柔道:“别怕,我们一会儿见。”

    骆骁对着众人道:“带上这几人,跟我来。”转身头也不回,往后山而去。

    后山已是一片狼藉,树枝断裂,残存火烧过的痕迹,泥土粘黏,血迹渗透,部分地方是明显的深褐色,残箭断刀遍地,整个林子不闻鸟鸣,只有周遭的铁锈气和烧焦味明显。

    翻过山丘,慕云栀瞳孔震动,只见骸骨委野,近二百具尸体,蒙上白布,还未掩埋。

    桑有用见此惨相,脸上褪尽血气,一下跪在地上:“怎么会这样……”他没想害死这么多弟兄,他先前只是看不惯慕云栀,葛蔓提议了,就想教训教训她。

    “前夜,一队士兵无视陷阱,一路从后山杀到寨子,为了保护寨子,死了一百九十六个兄弟。”骆骁声音低沉,这是松石寨成立如此久以来死伤最严重的一次。

    “不是我。”慕云栀心中难过,这些时日,她见到太多死亡了,人心鬼蜮,全是为了一己之私。

    先前先行离开的男子慈杰带了一个遍体鳞伤、鼻青脸肿的俘虏上前来,并随手将人扔在地上。

    “大当家,问了,看了之后,说是栀姐儿的身影偏小偏瘦不是与他通风报信那人,反而葛蔓的身形比较相符。”

    葛蔓瞬间慌了神:“胡说八道,与他勾连的明明是慕云栀,怎会扯到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