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第七十一章

作品:《玄学大佬成为年代文炮灰小可怜后》

    日头偏中,烈日炎炎,暑气蒸腾。

    孟沅蹲在一棵老榆树下,正用帕子包着一瓶桔子汽水,放在脸颊处降温。嘴里开始了今天的第一百零八次叹气,后悔这趟心血来潮的县城之旅。

    她上午出来那会儿,日头就已经偏高了,偏偏那群晦气玩意还要过来找晦气,导致她在他们身上浪费了不少时间。

    等教训完人赶去国营饭店时,果真已经不剩啥能吃的饭菜了,最后两人只能买了剩下的几个窝窝头,再要个白菜豆腐汤将就一下。

    眼下这会儿,是已经将就完的二人,正藏在公交路牌边上的树荫下,躲避着外头火辣辣直射下来的毒辣日光,等着回公社班车的到来。

    江逾看她这副蔫哒哒的模样有些心疼,蹭了蹭她的额头,温声安抚道:“再忍忍,公交应该快到了,我们回镇上拿了包裹就回家,下次不出来这么久了。”

    孟沅闷闷地应了一声,脸颊依旧贴着那瓶汽水,一动不动:“早知道来县城会这般折腾,我说什么也不会来的。”

    热浪卷着尘土扑面而来,老榆树宽大的树荫也挡不住闷人的暑气。

    江逾也觉得今天有点背运,那些人就跟抓不住的老鼠,一出接着一出的恶心人,这要换了其他手无缚鸡之力的知青,说不准就真被那些人给得逞了。

    沅沅只是稍微教训他们一顿,真是便宜他们了,要不是沅沅动了手不好交代,准给他们报公安抓进去,省得一个个在外面逞凶斗恶,危害普通人的安危。

    江逾还在琢磨怎么把那群地痞流氓小混混给彻底送进去,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哐——哐——哐——”厚重刺耳的锣声。

    孟沅眉头一皱,本就被暑气搅得躁郁难耐、心情不爽,再被这嘈杂刺耳的铜锣声刺激,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两侧太阳穴不受控制地突突狂跳,连带着脑子里也泛起一阵挥之不去的嗡鸣,吵得她连呼吸都跟着重了几分。

    孟沅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的那股烦躁重新压了下去后,这才将手中的冰汽水递给江逾,撑着膝盖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跺了跺有点发麻的脚,将身体彻底依靠在身后的树干上,这才有空捏了捏眉心提神,又对着太阳穴处揉按了一下,舒缓放松紧绷的头皮和神经。

    也就这一会儿功夫,一群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吵吵嚷嚷逼近过来。

    为首的是个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看起来顶多十七八岁。他手里举着个铁皮喇叭,走几步就要凑到嘴边嘶吼一声:“打倒臭老九!打倒坏分子!”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年纪的红小兵,手里紧攥着铜锣。每当喇叭里的口号声落下,两人便默契地“哐、哐、哐”连敲三下。

    紧接着,后面跟着的十几个红小兵便会齐刷刷地举起右拳,跟着大喊:“打倒臭老九!打倒坏分子!”

    这群狂热的红小兵中间,死死围着两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老人干瘦的脖子上挂着沉甸甸的木牌,上面用粗劣的墨汁写着“臭老九——XXX”和“坏分子——XXX”,名字上还打着刺眼的红叉。

    两位老人脊背佝偻着,被推搡着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摇摇晃晃、步履维艰,眼神里也只剩下宛如一潭死水般的麻木与浑浑噩噩。

    他们身上的中山装明显被人狠狠撕扯过,不仅衣襟歪斜,布料皱成一团,多处被拉扯得变了形。下摆的口袋更是被扯得只剩下一片布条,勉强挂在一根线上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要掉落。

    里面个子稍高些的那位,脸上更是青紫交加、鼻青脸肿,鼻梁上架着的眼镜也呈现摇摇欲坠的姿态。镜腿也不知是被人暴力折断了还是摔断的,靠一根粗糙的尼龙绳捆绑,才不至于掉落。

    右边镜片碎裂得如同蛛网,左边也没好到哪去,透过那纵横交错的裂纹,根本看不清他是透过镜片在看清眼前的路,还是在利用这碎裂的蛛网在躲藏别人恶意的审视与打量。

    这些红小兵的眼神都是狂热的、无畏的,脸上更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毫无悲悯的亢奋与理所当然。

    他们挥舞着拳头,仿佛真的掌握了某种真理,就连嘴角都要包装成一致的大义凛然的弧度。

    那种整齐划一的口号声和兴奋昂扬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笼罩住整条街道,整个县城,乃至整个社会,逼得所有人只能噤若寒蝉、屏声敛息、钳口结舌。

    孟沅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明明都是十七八岁、本该在学校里读书的年纪,此刻却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裹挟着,化作了一群失去理智的狂徒。

    他们甚至没有把被押解的老人当成活生生的人来看待,仿佛只是在完成一场庄严的献祭。

    孟沅被这股压抑渗人的气氛逼得呼吸微滞,下意识地往树干上又靠了靠。

    江逾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用高大的身躯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阴影里。

    替她隔开一道道扫过来的审视视线,也挡住那扑面而来、叫人喘不过气的麻木与窒息。

    两人谁也没动,谁也不敢在这档口发表言论,只静静立在树荫底下,目送那支吵吵嚷嚷的队伍缓缓走远。厚重的锣声一下一下震荡过来,又慢慢被热浪吞没。

    直到人影拖得长长的,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嘈杂声也淡得几乎听不见,二人才悄悄松了紧绷已久的一口气。

    孟沅长舒一口气,眼里是难得的凝重和严肃:“我们以后要少来县城,这里形势太乱了,还是村里安逸些。”

    江逾嗯了声,点头表示同意,他俩的家庭背景关系都不清白。

    尤其是江逾,他外公之前也经历过这方面的游街示众。

    他爸妈当时态度很强硬地拦着不许他们姐弟三人观看,生怕他们冲动之下会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他们俩今天观看的还是比较文明的,都没有当街扇巴掌,吐痰,扒衣服等刻意羞辱自尊的行为………

    所以尽管心理不适,到底没有造成很严重的心理阴影,两人回去睡一觉,过上几日,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便能慢慢冲淡。

    这时正巧走来几名中年妇女,也是要等班车,一眼相中孟沅二人身旁这处树荫,便陆续走过来纳凉。

    几人刚落脚,便张口聊起方才游街一事,说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头头是道。

    一个挎着柳条篮子的婶子情绪格外亢奋,嗓门都不由得抬高了几分,被身边人拍了一下,才又压着声音道:“他俩跟我女婿住在一个家属院,都是教书的老师,就隔着几栋楼。

    三天前我去女婿家里看我坐月子的闺女,正好半路撞见红小兵上门,硬生生把两个人带走了。”

    旁边另一名妇人连忙追问:“那你女婿跟他们相熟?”

    “哪里熟?压根不在一所学校。我女婿教初中,那两位是县高中的老师,平日里都碰不上几回。”婶子摆了摆手。

    “那你知道他们因为什么被抓的?这年头红小兵上门,也要有根据的吧”

    “想来又是外文书籍那档事吧。唉,要我说啊,还是我们这些不认字的省心,书本报纸什么的拿回家,都是直接当引火使的,哪里还会留下来保存,叫那些人上门来搜?”

    人群里一个年纪轻些的妇人摇了摇头,压低声音:“我也听说些内情。我表姐的大姑姐的闺女就在这县高中念书,听说这两个老师是个好老师。

    他们经常劝那些想出去当红小兵的男生好好学习,不要荒废光阴,浪费家长的一番苦心。

    他们还会自费给那些家境贫困但虚心向学的学生送本子和铅笔。

    那几个男生觉得两位老师不仅阻碍他们进步,还搞区别对待、收买人心那一套,就把两位老师给举报了。”

    这话一出,树荫下瞬间静了一瞬。

    挎篮婶子当即痛心疾首:“哎哟,这真是造孽哦!这般不尊师重道的东西,迟早要遭天打雷劈的!”

    “这花钱上学念书,遇到好老师不懂珍惜,反倒还举报起来了,这要是我家孩子,非得打断他两条腿,让他知道知道棍棒的厉害。”另一个妇人也愤愤不平地感叹道。

    年轻妇人也叹气道:“听说现在学校里的老师人人自危,都不敢多管闲事了,也不敢管教学生了,你说这学上的还有什么意思?我家孩子现在都不乐意去学校。”

    “是啊,我也听我家孩子说了,上不了什么课就要去劳动,这劳动有啥好学的?我自己搁家都能教她了,还用得着花钱去学校学吗?”

    …………

    孟沅与江逾并肩立在一旁,没有插话,只静静听着耳边的闲谈。只是这闲谈内容实在不能叫人心生愉快的。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倒反天罡,是非颠倒、悖逆伦常的畜生,想也知道他们以后不仅不会收敛,说不定还会以此为傲,越加猖狂,骑在所有老师头上作威作福。

    这要放在他们那个时代,不得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他吗?

    然而如今这时代,学生举报老师,孩子举报父母好像成了一种理所应当的“正确选择”,他们不仅不会受到明面上的谴责,还会被塑造成大义灭亲的典范、优秀楷模。

    真真是天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