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捧场

作品:《与男扮女装剑尊共梦后

    深秋的白昼愈发短,到了卯时天还是黑的。但凡间此时早已热闹起来,大街上叫卖朝食的人、帮工的人、赶路的人络绎不绝。

    身为赶尸世家的陈家此时自然也热闹起来。奇人异士自小便要练功,无论是悬空观的驱鬼人,还是陈家的赶尸人,还是巫祝都纷纷起来活动。

    白榆原在床上躺着,试着重新睡回去,但没成功。

    她睁着眼看着帐顶。

    昨夜她又跑到沈宴秋梦里去了,但幸好她溜得快,在他发现之前就强迫自己从梦中醒来。这样的事情不是她第一次做,在她决定跟梦里的“晏秋”斩断关系开始她便一直这样做。那段时间她总是睡不了一个整觉。

    后来不知为何,她再也没在梦里遇见过他。她的休息才终于好了起来。

    昨晚又在梦里见到他了,她下意识从梦中清醒。睁开眼才意识到,她已经不需要在梦里躲着了。

    毕竟沈宴秋本人就在眼前,她跟凌倩就是两码事。

    但忆起下界山洞中那个过分亲热的吻,她已经有点理不清她跟沈宴秋之间的事情了。

    就在这种别扭的心态下,她自醒来以后便一直没能入睡,在床上辗转了整夜。直到听到外头走动、练剑的声音,意识到现在已经是清晨了。

    横竖睡不着,白榆索性坐起身,给自己梳洗一番便推开了房门。

    练剑的声音是闻玉生传来的,与他对练的是同为悬空观弟子的凌嫣。他们的剑在中间碰撞,在一边的廊道上还站着两人,一人外貌儒雅,似是凡间最慈爱的长辈,眼角的细纹彰显他年纪已然不轻,另一人身姿如山间松,如林间鹤,霜白鹤氅披身,站在那便是明月清辉。

    白榆见到,年长的那人微微侧过头,对白衣青年说着什么,等他说完,青年微微颔首。

    她刚刚从房门里出来,那青年一瞬间朝她看了过来,神色温柔。

    沈宴秋朝她过来,走到近前目光被她眼皮底下淡淡的乌青吸引住,“昨夜没睡好?”

    “昨夜梦多,醒来就睡不着了。”白榆含糊解释两句,怕他看出端倪,说完便提高了音量,“小玉,凌嫣,吃早饭了吗?”

    正在对练的闻玉生和凌嫣动作顿了顿,收剑立定。

    凌嫣离她近,闻言神色复杂地望着她,“你猜猜为什么我们现在还在练剑?”

    “为什么?”

    闻玉生慢吞吞地收剑入鞘,补充道,“今日的早饭是凌巫祝备的。”

    剩下的话不必再说了,白榆秒懂。难怪陈郁不在这里,凌娇做的吃食此地大概也只是陈郁能接受了。

    她讪讪笑了两声。比昨晚一夜没睡好更痛苦的事情是什么?是一大早起来面对的是凌娇做的朝食。

    沈宴秋站在她身后,静静地望着少女纤瘦的背影。

    自思过崖的那一场梦,白榆与他道别后,他再也没在梦里见过白榆。后来他便不再尝试入睡。但昨夜的梦里,他分明感觉到浅淡的甜香缠上来一瞬,在他发现时便消失了。

    那种感觉跟他那次在麦田上被她梦息包裹时十分相似,只是更浅淡。

    白榆并不知道身后的青年在想些什么,她跟闻玉生、凌嫣两人又闲聊了会。等她终于想起来沈宴秋还在她身后。

    她一转头,便对上了对方若有所思的目光。

    “怎么了?”白榆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等他作出回应,她拉过他的手,“走吧,去吃早饭。”

    沈宴秋轻应了一声,任由她牵着,听她在身边絮絮叨叨。她今日换了淡粉色的长裙,许是深秋天凉,上身罩了一件加厚的比甲。

    她现在并不怕冷,但依然刻意地还保持着凡人的生活习性,衣随四季。

    “凌嫣说,凌娇为了这一顿早饭昨天特地去收了些山药和白术,打了包票说定能合我们口味,她这么努力,怎么着也得尝尝。”

    凌嫣告诉过她,凌娇小时候并不想成为巫祝,而是想成为一名厨子,但她娘不许,强令她继承家业。没有办法,她只好成为一名爱做饭的巫祝。

    她跟凌娇既然是朋友,那尝一尝也无不可。

    白榆脚步一停,迟疑着抬头,“不过,你要是不想去,也不必跟我一起。”

    她忽然想起,沈宴秋倒是不必跟她一起去给凌娇当小白鼠。

    沈宴秋对于凌娇的厨艺也有了解。他对吃食的兴味本就很淡,跟凌娇等人也算不得熟悉,自是无可无不可。

    但白榆刚刚主动牵过他,她的动作和神色都那么自然。

    “走吧。”他凝神等她说完,回握住她,走在了她前面。

    等到他们到前厅时,桌案周围已经坐满了人,朝食都已经布上,但没人动筷子。年纪轻的小辈们静默不语。陈家主和萧长舟的对话传至屋外。

    “此次若无陈家主安排赶尸匠在棺材里贴下符纸,只怕宝安镇早已成人间炼狱。”

    “宝安镇是我等家乡,妻儿老小尽在此地,自当尽力,但若无悬空观驱鬼人鼎力相助,纵是那裂缝封住,也要闹饥荒。”

    “这多亏了寒商剑尊和白小友。”

    “哟,人这不就来了吗?”这话是陈郁说的。见到来人,他身体坐直,“寒商剑尊,白榆,可算等到你们了。”

    陈家的桌子不大,此时周围坐满了人,见到他们过来,萧长舟和陈家主默契地把主位和主位左手边的位置腾了出来,然后把沈宴秋引到座位上落座。

    两人依次坐下,桌子太小,位置靠得近了,抬手间两人的衣摆便会相互触碰。

    凌娇端上最后一碟菜坐到陈郁身边空位上,“来尝尝。”

    没人动,沉默了好一会,众人才终于等到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陈家主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前一亮,朝她竖起大拇指,“丫头手艺不错!”

    “真的吗?”有人捧场,凌娇的眸光也明亮了许多,她期待地看着陈家主,一时间也管不上其他人了。

    见陈家主说好,白榆将信将疑地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霎时间嘴里的五味杂陈淌进了心里。

    赶尸世家的口味都这么独特吗?

    她微微抬头望向沈宴秋,想阻止,却见他已经夹起刚刚她夹过的那道菜,脸色平静,神色自然。

    白榆目光瞬间古怪,“你的味觉莫非也有问题?”

    “我的味觉没有问题,只

    是想尝尝你尝过的味道罢了。”

    此话一出口,白榆顿时一怔,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颜色薄红的唇上,耳后蓦然被烫了一下。

    她匆匆挪开目光,“那馒头看起来不错。”

    馒头色泽雪白,入手松软,热乎乎的,显然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馒头。

    白榆撕下一片放入嘴中,奶香从唇齿间荡开,瞬间把刚刚的古怪滋味一扫而空。

    她把手中的馒头掰开两半朝沈宴秋递了过去,“你也尝尝。”

    青年接过馒头,白玉般的手指与那馒头几乎同一色。他长睫低垂打量着手中半块馒头,这种吃食他曾经吃过几回,味道一般,不过饱腹而已。

    沈宴秋学着她的样子撕开一片,放在口中缓慢咀嚼。面粉带来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滋味竟也不错。

    这顿朝食消灭得最快的是上面的馒头,余下的菜肴大都落入陈家父子肚子里。

    白榆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那个……”

    她刚起了个音,众人朝她看来。

    “我打算去上界找我娘了。”

    这话一出,屋内静了静,不多时又重新热闹起来。

    “出息了呀白榆,去了上界以后就是神仙了。”陈郁说。

    “什么神仙?我去了上界就是神仙,那我之前还去了下界呢,成魔物了吗?”白榆讥了他一声。

    “上界仙人向来看不起凡人,你去上界未必有凡间快活。”凌娇拧着眉看她。

    “不用担心,虽然上界那些修士都拿鼻孔看人,但是,”白榆顿了顿,望向沈宴秋,目光狡黠,“寒商剑尊的名头在上界应该挺响的吧?我大可以狐假虎威。”

    沈宴秋含笑看着她。他并不喜欢以势压人,但她若愿意借他的“势”,那也是一件不坏的事情。

    “再说了,再不济还有沈秋在呢,我也是上头有人的人。”白榆继续说道。

    “倒也是,你在上界也是有朋友的,那倒是不用我们担心了。”

    听到“沈秋”两个字,身侧青年笑容敛了敛,鸦羽微垂。

    又是沈秋。这么长时间没提起,他原以为她已经忘记了他的女相。

    “那你万事小心。”凌嫣嘱咐道。

    “若是在上界呆得不开心,可以随时回来,我……我们都在这里。”闻玉生脸色有些红,听着众人说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

    白榆露出白灿灿的牙齿,“说什么呢?我都可以去上界,你们说不定也有一天也可以去,到时候我们又可以见面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几个少年少女只当她是在宽慰他们,陈家主和萧长舟却在话音落下的一瞬对视了一眼。

    几个小辈聊得热闹,沈宴秋静默看着,并不插话。

    上界一日,人间七天。而今还是少年郎,但白榆此去上界,他们日后若再相见,也不知是何光景。

    “寒商剑尊,可否借一步说话?”萧长舟出言打断了沈宴秋的思绪。

    他微微颔首,目光从白榆身上收回,随着萧长舟悄然退去。

    待白榆终于跟少年少女们道过别,余光扫过时那位置已经空了。

    她微微怔了怔。沈宴秋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