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信物

作品:《与男扮女装剑尊共梦后

    这处村落已然成了一片废墟,有风吹过,不知道吹落了谁家的竹篮掉落在地,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动,咕噜噜地滚到白榆的脚边。

    除了他们一行以外,此地再没有人气存在。

    明明正是夏日的当午,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但刚踏进这里,白榆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熟悉又莫名的冰冷让她汗毛竖起。

    胳膊上泛起一层细栗粒,她搓了搓,压下心头的惧意,四下打量,目光落在其中一处房屋的屋顶。

    那是梦中那个背影曾站立的地方。

    她转过头,对着沈秋三人说道,“我之前入梦遇到我娘,她就在这个村子里。”

    闻言,蒋非梦面露不屑,刚要开口,却突然想起什么,又别扭地闭上了嘴。

    自从进入这个村子,沈秋便察觉到了这村子的不对劲,这是他们清气修士对于浊气基于本能的排斥,不仅是他,哪怕是刚刚凝灵的白榆也一样能感觉到。

    沈秋看到白榆的动作,走到她身边,一手按在她肩膀上,瞬间周身的冷意便缓解下来,让人忍不住叹喟一声。

    “这村子布满了残存的浊气,你刚刚凝灵还不会抵抗。”他顿了顿,“令堂在梦中可曾说过什么?”

    白榆摇了摇头,遗憾又困惑地说道,“她什么也没说,她把梦给掐断了。”

    沈秋有些讶然,忍不住转头看向她,目光从她头上的雕花发簪转了一旋,“你们入梦师的梦还能被梦里面的人掐断?”

    “理论上不能,我也从未听过别的入梦师遇到过这种情况,但我娘亲可以,她是很厉害的入梦师。”

    少女提及养母,目光湛湛发亮,满满的全是对养母真诚的信任和崇拜。

    “确实很厉害。”沈秋的目光在那玉簪上停了一瞬。

    白榆看不见他的神色,只当他在夸赞自己的养母,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串被掩埋的风铃,她晃了晃上面的泥,然后把那串风铃系在屋檐下。

    “虽然娘亲掐断了我的梦境,但知道她来过这个村子,那就试试看能不能在这里找到线索。”

    她满意地看着风铃重新摇晃,又转身看向沈秋,“帮我个忙,我需要找这个村子里的人的贴身之物,我要看看这村子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沈秋沉吟片刻便答应了,“你要多少?”

    “自然是越多越好,入梦师‘以梦筑形,以香入魂’,但有些信物脱离主人久了便不起作用了。”

    这个问题很早之前白榆就遇到过了,她曾经问过养母,养母说这是因为物品离开主人久了,人气淡了的缘故。

    这个村子已经残破成了这样,她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信物还残存着人气,只好以量取胜了。

    进了这个村子以后,顾星和蒋非梦便自发散开,去寻找这村子残留的浊气的来源。

    蒋非梦已经走远,他却不远不近地在能看到白榆和沈秋的地方查探。

    两人的声音并未刻意压低,顾星手上掐诀,早已施过无数次的法术在他手中十分熟练,耳朵却一直留意他们的对话。

    听到白榆的梦被她养母掐断,掐诀的手指也不由得微微一动,原本标准的手诀便有了瑕疵。

    能在梦中掐断别人梦境的本事,这倒是让他想起那群很久以前便已经销声匿迹的梦修。

    很快他这边探查完毕,蒋非梦也回来了。

    村子虽然布满了浊气,但沈秋三人已经查探过了一遍,这里没有人气,没有魔物,连动物也没有,只剩下一片死寂。

    因着白榆的话,顾星和蒋非梦、白榆和沈秋两两一组在村中搜寻,很快便找到了一堆簪子、钱袋、拨浪鼓、小刀、玉镯……

    几个人手上都捧着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一松手便哐啷啷地落在桌面上。

    这里是全村最完整的一间房了,除了有最完整的桌子,还有最完整的床,虽然房间里到处都是尘土,但是这里有三个修士,一个清尘诀便清理得干干净净。

    唯一的缺憾是,上面屋顶破了个洞。那个洞正对着床铺,光从上面洒下来,大白天的,十分影响睡眠。

    白榆摆摆手,把顾星和蒋非梦赶出房间,“好了,你们先出去吧。”

    这副语气让蒋非梦尤其不爽。

    她抱剑皱着眉,嘀咕道:“我们帮你找你母亲,你倒是一点不客气。”

    白榆看着她,面无表情,“你们的房钱是我付的,你说谢谢了吗?”

    蒋非梦听到这话,气极,当下脱口而出,“那你修炼还是我大师兄教的呢!”

    沈秋刚出去给她打水,端着盆从门外准备进屋,听到这话脚步一顿。

    白榆并没有留意到蒋非梦的口误,心思全专注在吵架上,她反唇相讥:“怎么不提你们把我丢在山上不管的事?”

    说到这里,蒋非梦气势瞬间弱了下来。

    当时他们三人进山洞,她便看到白榆已经出去,她是真的以为白榆已经逃走了,还在心里嘲过她两句。

    结果没想到她没逃。

    提到这件事,蒋非梦无话可说,恨恨转身离开。

    她一出门,便看到比她早先出来的顾星。

    顾星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安静了一会,才缓缓开口,“大师兄对这凡人倒是照顾得很。”

    背对房门,蒋非梦看不到白榆,心里的火气也消了不少,随口道:“大师兄向来如此,答应了的事便会护到底。”

    “你在上界见过他对哪位师弟师妹这样的?”

    蒋非梦顿了顿,“大师兄可是要成新上尊的人,心性坦荡,不容私情,大概是看在白榆是个脆弱的凡人才多看护些,省得给宗门添麻烦。”

    她可还记着白榆当初是怎么用宗门名誉来堵她的呢。

    一门之隔的房间内,沈秋把刚打的井水放在桌面上。

    “白姑娘,蒋师妹言语无状,我替她向你道歉。”

    白榆一边净手,一边神色古怪地瞥了他一眼,“你替她道什么歉?你也出去吧。”

    “这里浊气未散,恐在入梦时,这些浊气会趁机侵染你的身体,我留下来为你看护一二。”

    谁能拒绝一个漂亮姐姐的爱护呢?

    白榆燃香的手一顿,心里舒畅,语气却十分淡漠,“随你。”

    她拿起一根发带遮住眼,挡去那破洞上的光,拿起一个拨浪鼓沉入梦乡。

    沈秋见状,手一扬,清气顿时拢在白榆周身,帮她把周遭的浊气隔开。

    孩童尖利的哭喊声直透耳膜,梦中只有一片黑暗,脚步声、打砸声在那一片黑暗中尤其清晰。

    “你在哪?”

    没有人回答。

    白榆动了动,试图从黑暗中挣脱。

    入梦师很少这样做,他们凭借信物,沟通物品主人的魂魄,借魂构建梦境,一般都会选择顺着梦境的场景来,除非遇到危险。

    但这里实在太黑了,白榆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先想办法把这里

    点亮。

    谁知她这念头刚起,梦就结束了。

    她睁开眼,看着手上的拨浪鼓,呼出一口气,随即拿起一根发簪重新入梦。

    发簪、梳子、钱袋……

    一样一样信物去沟通,那些梦境大多数都是破碎的,有长有短,充斥着各种声音,哭喊声,吵闹声,扼住喉咙时的嘶鸣……

    “铃铃——”

    “杀人啦!杀人啦!”

    “丑丫头,活着的时候我们都不怕你,现在你死了我们可以再让你死一次!”

    “村长!她还是个孩子啊!”

    “现在到处都是那些魔物,为了保护村子,只能这样了。”

    “不要杀我,我错了,我错了!”

    ……

    终于,白榆遇到了一个比较长,而且主人情绪比较稳定的梦。

    村口的那棵大树枝叶茂密,梦中老妪拿着把扇子在树底下乘凉。

    “那小娃娃才多大,不过六七岁的年纪……”老妪的扇子停了一下,“活生生被剥皮抽骨,挖眼割舌。”

    白榆垂着眸,手里的茶碗微微荡起波澜。

    “还用那邪术把她困住。”老妪重新摇起扇子,苍老的声音仿佛自远方传来,“你说,把一个小娃娃变成厉鬼,怎么还有脸指望人家保护这个村子?”

    “所以这个村的人都是您刚刚说的那个‘鬼’杀死的?”

    “死了,都死了,这个村的人都该死,我也该死,”老妪凝望着上空,不知道目光落在何处,“可是她没杀我。”

    白榆一怔,抬眼看了过去,“那您……”

    树下的老妪望天沉默了会,片刻后,对着她咧嘴一笑,“她来的时候,我儿子害怕,便把我推了出去。”

    白榆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她话还没出口,便被树下的老妪打断了。

    “好了,小姑娘,你该走了。”

    梦境在此终止,白榆再次醒来时,发现第一次入梦时还是太阳正好,到了此时已是漫天星光。

    炉上的香丸燃了一炉又一炉,这村子的事情,拼拼凑凑也已经知道得七七八八了。这么长时间不间断的入梦,消耗了她不少的精神力。

    白榆揉了揉发胀的额,眼睛扫过剩余的几样信物,重新站起身走到桌前,从瓶子里掏出一枚香丸。

    这已经是最后一粒了,接下来就要自己去找材料制香丸了。

    她忧伤地叹了口气,随即把那香丸燃起。

    “白姑娘,你不休息一下吗?”

    在黑暗中,冷不丁地听到的那声人声似乎比往日更加清润动听。

    “只剩最后几个了。”

    白榆重新踏入梦中,熟悉的,恶毒地咒骂那鬼的声音再次传来。

    模模糊糊间,白榆心想,好像那么多梦境都没有提到那鬼的名字,他们都叫她“丑丫头”。

    终于把那些信物都用完了。

    白榆懒得再醒,便闭着眼,顺势沉睡。

    少女的呼吸声变得平稳清浅,沈秋睁开眼,看了她一会,指尖一动,一个清尘诀落在她身上。

    随即眼睛重新合上。

    阳光透过屋顶的洞落在白榆的眼睑上,闹得她眼皮子一动,随即便睁开了眼。

    沈秋比她醒得早,一直在房中打坐,让清气在体内流转。

    此时见她醒来,正打算起身,便听到屋外一声轻响。

    他眉头微拢,随即提剑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