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老妪

作品:《与男扮女装剑尊共梦后

    沈秋一袭白衣胜雪,手上握着一柄拂雪剑站在门外,目光扫过脚下的那串掉落在地上的风铃。

    之前听到的响动,应该就是这风铃掉落下来发出的那一阵轻响。

    沈秋蹲下身,那串风铃落入他掌中,修长如玉般的手指沾上了一些泥土。

    他不适地皱了皱眉,指尖微动,转眼间那脏兮兮的风铃仿佛被水洗过一般干净,指尖也恢复了纤尘不染的模样。

    这串风铃跟昨天白榆挂上的那串几近一样,但必然不是同一串,仔细看,两串风铃在细微处和磨损程度上都有不同。

    “大师……姐。”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蒋非梦和顾星两人晚上另寻地方休息,此时天色已亮,便来寻沈秋和白榆汇合。

    他们还未走近,便看到沈秋正凝神看着手上的风铃。

    “又是这种风铃。”

    蒋非梦上前几步,凑到沈秋跟前,她手抬起,想要从沈秋手上拿起那串风铃细看。手指刚落到那串风铃上,一股冷意窜上指尖。

    她赶忙把手收了回去。

    倒是忘了,大师兄不喜人触碰。

    随即又是一阵不忿,不过白榆为什么可以?

    沈秋回过神来,如覆山雪的冷意顿消,他手微微一动,那串风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蒋非梦掌中。

    屋内,白榆早就醒了,但是精神过于疲惫,她不想那么快起来,只瘫在床上,看着正对着床铺的那个大洞怔怔出神。

    屋外传来一阵短促的风铃铃铃轻响。

    她猛地坐了起来,一个翻身下床,穿上鞋子推门出去。

    房间门打开的声音惊动了屋外的三人,六只眼睛朝着这边看来,只见头发凌乱松散的鹅黄长裙少女正盯着蒋非梦手上的那串风铃。

    白榆盯着蒋非梦手上的那串风铃,嗓子还带着未脱倦意的微哑:“你再晃一下。”

    “凭什么你让我晃,我就晃。”蒋非梦嘟囔一声,忍下心头不悦,拎着那根系绳轻轻晃动。

    “铃铃——”

    白榆神色恍惚了一下,“就是这个声音,虽然每个梦都不一样,但所有的梦都有这个声音。”

    蒋非梦摆出一副少见多怪的神色。

    “这有什么奇怪的,这个村子每户人家都系着这种风铃,大概是这个村子的凡人祈福求平安的习俗吧,凡人奇怪的习俗总是很多。”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轻响,“铃铃——”。

    几人已经辨出这是风铃落地的声音。但落地的却并非蒋非梦手上的这串。

    四人脸色一变。

    这村子里还有别人。

    顾星身形先动,如掠燕般追逐着刚刚声音响动的方向。

    沈秋脚下正欲抬起,但很快脚步一顿,他微微侧头朝着白榆看了一眼,转向蒋非梦道,“蒋师妹,白姑娘交给你了。”

    他虽然后发,但却并不比顾星慢,等到顾星赶到时,便见到沈秋白衣胜雪,皎如明月的背影。

    一个长着七八岁孩童模样、散发着冰冷浊气的鬼站在二人身前。

    顾星脚步还未站定,想也未想,拔剑而出,毫不犹豫地朝着那孩童鬼砍去。

    然而他的剑并未落到那鬼的身上,一阵霜寒冷意从身后传来。

    他的剑轻而易举地便被拦下了。

    顾星赶忙收回剑,眉头微皱,不解地看向沈秋。

    此时白榆和蒋非梦也赶了过来。

    看到身躯半透明,脸色黑色藤蔓状纹路的鬼魂,白榆身躯一抖,脸色白了瞬,微微颤抖的手指指着那面无表情,年纪不过七八岁模样的透明孩童,“这是什么?”

    “这是鬼。”沈秋回应一声。

    在他看来鬼跟魔物并无不同,而且这个鬼应该是吸收了此地的浊气刚刚诞生,还十分虚弱,不足为惧。

    白榆面对魔物时虽有害怕,但那都是对死亡的恐惧。他并不认为眼前的鬼会比那差点杀了他的魔物更恐怖。

    然而没想到的是,听到这个回答白榆抖得更厉害了,“这个世界原来真的有鬼。”她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早该想到了,这个世界魔物,修士都有,有鬼有什么奇怪的。”

    “那我岂不是从小就在梦里跟鬼打交道?”

    她自言自语着,那声音实在太小,蒋非梦和顾星都没能听清。

    但沈秋却是听得分明。

    白榆的害怕出乎沈秋意料,他心下叹了口气,走到白榆身边,目光却落在鬼脚边的那串风铃上,“白姑娘不必惊慌,这个鬼对我们没有恶意。”

    那是白榆昨天挂上的风铃,现在重新落在地面,染上尘土。

    他的安慰并没有奏效。白榆还是不敢看,眼睛落到夹在石头缝里绽放的紫色小花上。

    蒋非梦歪头看了她一眼。之前白榆在她手下连连吃瘪,现在总算看到她被害怕的样子了。

    她心里嘀咕:真搞不懂,这鬼有什么好怕的,凡人就是胆小。

    随即,她开口道:“白姑娘,他好像有话要对你说。”

    白榆还是不敢看,后背紧绷,强作镇定的声音中还是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什么话,说吧,我听着。”

    听到她这话,新生的鬼抬手,指着白榆看向的那朵小紫花的方向,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白榆不敢抬头看,只想等那鬼说话,却久久没听到任何声音。

    她不由得有些急了,“你说呀。”

    那鬼依然固执地指着那朵小紫花,不发一语。

    沈秋目光从那孩童鬼的身上移到那小紫花上,随即指尖一弹,那夹着小紫花的石头滚动两下,露出被它压在底下,已经破成两段的弹弓。

    久不见天日的弹弓出现在眼前,正正好是白榆目光所落的位置。

    白榆情不自禁抬眼,朝那孩童鬼看去,“你是让我看这个?”

    她是入梦师,自然知道这是这个鬼的信物。

    她弯腰拾起,努力克服心中的恐惧,抬起头对那孩童鬼郑重说道:“我明白了。”

    这个鬼有话对她说,需要她通过这弹弓来入梦。

    白榆握紧弹弓,转身就要往回走。

    沈秋皱了皱眉,“白姑娘,虽然他没有恶意,但是他因浊气而生,贸然入梦恐有危险。”

    听到这话,白榆脚步一顿,随即重新抬起。她的身影逐渐变小,清亮嗓音遥遥,却十分清晰:“入梦师虽然以信物入梦,但那还是我的梦境,受我掌控,作为梦主,我不会有危险的。”

    净手,焚香。

    借着那弹弓白榆再次沉入梦中。

    这次她变成了梦里的一棵榆树,正是之前梦到老妪时见到的那棵。

    她试着动了动,几片叶子从榆树上落下。

    “孙扬,村里的张秀才今天教我写了自己的名字。”

    清脆的声音从树底下传来,白榆低头看去,只看到两团小小的,有些脏兮兮的发顶,其中一团头上还系着一根简单的红绳。

    “阿——杏——”女童念着自己的名字,树枝下字迹弯弯扭扭。

    另一个孩童“啊啊”了两声,随后鼓起掌来。

    “孙扬,我要过好日子了,村长爷爷要认我做干孙女,以后我也可以穿好衣服吃饱饭了,到时候我一定也让你过上好日子!”

    女童站起身来,十分义气地拍了拍那个叫孙扬的孩童的肩膀。

    “啊啊,啊啊!”

    听到这话,叫孙扬的孩童脸色一变

    ,不复先前的欢喜。

    他又啊啊几声,那急促的语调,明明一个字都没有说,竟也能让人听出其中的焦灼。

    难怪那鬼要让她入梦,原来他是个哑巴。

    “你怎么不高兴?我要过好日子了,诶呀,你别拉我……”

    两个孩童的声音随着他们拉拉扯扯的脚步渐行渐远。

    梦境中的昼夜转换只在瞬间,树影在阳光下飞速移动,很快黑夜降临。

    重新有光来的时候,却是一堆火把。

    孙扬背着浑身是血的女童跑到树下,终究还是跑不动了。

    他倒在榆树前抬头,正正对上白榆的视线。

    “啊啊,啊啊……”

    有气无力的声音从他嘴里发出,白榆莫名听懂了他的意思。

    “小王八蛋还想逃?她做成了鬼不也是在保护你吗?”

    “别跟他废话,就今夜,把这丫头做成鬼,把她的骨灰做成风铃,家家户户挂一串,我们村就再也不怕什么魔物了。”

    “那孙扬怎么办?”

    “关起来,别给他吃饭,等那丑丫头死了,再放出来。”

    有人几步走上前来,拽着孙扬背上的女童,却被孙扬脚步一挪,巧妙地躲开了。

    那人怒了,一巴掌扇了过去,“松手!”

    孙扬又“啊啊”几声,似一头愤怒却无力的幼兽。

    他的声音过于弱小,很快便被比他几倍高的成年男子忽视,又一把朝着女童抓来。

    女童身上全都是伤,这一下刚好抓到伤处,下意识想喊一声,又急急止住,她咬着唇,声音沙哑,“孙扬……放开我吧……”

    “啊啊!”

    高大的榆树在他们身后,几片榆树叶落到他们头顶和肩上,微凉却并不寒冷。

    远处的喧嚣声突然炸开,火把的光摇摇晃晃地逼近。

    “不放就打死他。”

    “对!打死他!”

    ……

    人群又开始吵闹起来,一群人朝着两个弱小的孩童围了上来,火把照亮了四周,也让白榆看清了那些狰狞的脸。

    在那一阵吵闹中,白榆听到一阵“笃笃”声,伴随着颤颤巍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他们还是孩子!”

    她抬眼看去,来人竟是那树下的老妪。

    人群一静,但很快又有人开始叫嚷:“丑丫头为了保护村子所有人成为鬼,是她的荣幸!”

    榆树叶子又抖落了几片,那是白榆气得。

    如果她能动能说话,她定然要扇那人一巴掌,这荣幸给他要不要?

    老妪很快被人拦下,她年迈体衰,又怎么挣得过那些年轻人?

    她很快被其中一个人拉住,带走,拉住她的那人说:“我娘年纪大了,脑子不清醒,我这就带她回去。”

    随着闹闹哄哄的人群带着两个孩童离开,榆树下重归平静。

    下一刻,目之所及的一切飞速变化,离榆树最近的房屋从完整变成坍塌,有人匆匆朝着榆树跑过来,然后身体迅速变得干瘪,然后消失。

    一片死寂的村庄在两天后迎来了它的客人。

    穿着一身淡紫色长裙的娘亲背着孙扬,身影逐渐在白榆眼前放大。

    俯在背上的孙扬呼吸起伏已经微不可见,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双眼紧闭着,微弱地“啊啊”几声。

    淡紫色身影脚步一顿,把背上的孩童提了提,语气有些着急,“你再坚持一下,我带你去靖州城。”

    可是,孙扬没有去成靖州城,他在这棵榆树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白榆猛地睁开眼,意识从梦中抽离。炉上的香丸已燃尽,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