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泪痕

作品:《与男扮女装剑尊共梦后

    这是白榆干入梦师这一行以来入过最离谱的梦。

    整个梦境空荡荡,既不在室内,也不在室外,奇怪的光线无序地乱闪,在她面前的只有一张桌子,还有一个面如冠玉的美男子。

    如果忽略他那豪放不羁的往嘴里塞食物、塞得鼓胀起来的腮帮子的话。

    那美男子见她久久不动,面露茫然的样子,瞪了她一眼,“你吃不吃?”

    随着他说话,嘴里还未来得及咽下去的食物残渣喷出来了少许。

    不雅,十分不雅。

    任由白榆怎么想,她都想不到在梦里见到的谢公子居然是这样的一个人。

    看看眼前之人,又想想谢家老夫人。

    白榆只觉得一言难尽,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是谢公子吗?”

    那玉佩是曾家那位公子赠给他的,现在联结入梦的不会是曾家公子吧?

    听到她这话,俊美男子手上动作一顿,从那堆美味佳肴上抬起头来,仔仔细细打量着她,“你是入梦师?”

    白榆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算是默认。随即反问:“你已经死了你知不知道?”

    谢公子咽下口中的食物,那满满的腮帮子恢复成原样。声音也清澈了几分,“我死了吗?”

    虽然是问句,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困惑,听到自己已经“死了”,也没有骤闻死讯时脸上常见的惶恐与惊慌。

    他问得很平静,只有一种,“啊,原来如此”的了然。

    这样过分的平静让白榆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把话题进行下去,她顿了顿,点了点头,“对,你死了。”

    她看了看桌上不知摆了多少碟的菜肴,刚刚谢公子已经吃空了一碟,转眼又满上了。

    让人想起曾经听过的那个聚宝盆的故事,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也只有在梦里才能让故事为真。

    白榆又抬眼望向谢公子,不由得刺了一句,“你是饿死的吗?”

    那谢公子似乎听不出她话里的讽意,摇了摇头,“不是,我应该是登山时意外摔死的。”

    说完,他拿着筷子的手重新落在一块红烧狮子头上。那红烧狮子头是刚刚重新变出来的,色香味俱佳,引得人食指大动。

    但谢公子虽然在吃,胃口却显然没有原先那般好了。

    他望着那道红烧狮子头,像是看到了自己平躺在地时,那一轮刺目的血阳。

    时明,时暗。

    直到阳光彻底暗了下去。

    那一日的阳光西落又东升,十八日后的今天,又照在谢府院子里的树上,打落一片树荫。

    谢公子年幼时,夏日里时常在这树下读书。此时同样的夏日,同一片树荫下,却靠着一个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面容绝美,手上拿着一本书认真翻阅,似在看什么经史子集。

    沉重的脚步声和扫帚拖地的声响传来,白衣女子并未抬头。

    等来人站定了,他的目光方才从书上挪开。

    老仆笑着对他说:“沈姑娘,入梦师入梦要等很久,现在天气热,进屋去吧。”

    听到老仆的话,沈秋目光漫不经心地朝着紧闭的房门扫了一眼,唇角弯了弯,露出一抹礼貌的笑,“无妨,我在此处看书等她便是。”

    老仆见他坚决,便不再劝,摇了摇头,便拿着扫帚离开了,身后的大黄狗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沈秋目送老仆有些佝偻的背影,随后又把书拿了起来,点点光线落在书封上,隐隐可见“死遁后,剑尊为我发疯”几个大字。

    这本话本子是白榆塞给他的,此时看着书中的内容,写书的人对剑修、对他的事情都极为熟悉。

    他的脑海里飞速掠过几张人脸,有岚苍剑宗的,也有问剑山的……

    还没等他理清楚,蒋非梦走了过来,“大师兄,你让我去探的,已经探过了。”

    沈秋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朝她看了过来。

    “曾家公子一直待在屋里,没出来过,曾家老夫人把饭放在门前,便离开了,但曾公子还是没出来,很是奇怪。”

    蒋非梦说完,走到一旁的石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早已经凉了,但被太阳烘得久了,便又带了些许暖意。

    虽然他们上界之人体净无汗,但该热还是热。现在喝到这凉茶,蒋非梦只觉得通体舒畅。

    沈秋动作不变,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手指又捻了一页,“劳烦蒋师妹了,可曾在曾家寻到浊气的气息?”

    蒋非梦回忆了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她顿了顿,抬头望向沈秋,“大师兄,你说凡人有没有那种藏匿浊气的手段?”

    沈秋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看向头顶密密麻麻的枝叶,沉默不语。

    凡人有没有那种藏匿浊气的手段?

    凡人能够想到通过井水来通鬼的法子,那么想到如何藏匿浊气也并不奇怪。

    只是为何呢?

    见他不答,蒋非梦无聊地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嘟囔道:“大师兄,你就真打算在这里等着她啊?这么热的天,在屋子里可比这里好受多了。”

    他依旧一派温和从容,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我在树荫底下,并不觉得炎热,蒋师妹若是觉得难耐,便回房去吧。”

    蒋非梦看了他一眼。

    “那我先回去了。”站起身准备走,目光一顿,凝在书封上。

    ?!

    她看到了什么?

    那不是白榆的《死遁后,剑尊为我发疯》吗?她之前还想问她借来着,一直没找到机会,没想到居然在大师兄手上。

    蒋非梦欲言又止地看着沈秋,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破碎了。想不到大师兄居然会对这种话本子感兴趣。

    还是以他为原型的话本子!

    她轻咳一声,站起身来,“那大师兄,我就先回去了,你……自己在这慢慢等吧。”

    她要回去把这件事分享给顾星,回到岚苍剑宗了还要分享给更多人!

    树荫下彻底平静了下来。

    沈秋也没有了继续看书的兴趣,他把话本子放在一旁,目光重新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一门之隔,白榆还在梦里抓狂。

    无论她怎么问,这谢公子都咬死说他是意外。

    白榆一拍桌

    面,巨大的声响吓得谢公子身躯一抖,“我也是受人之托,你就不能配合一点吗?”

    谢公子放下手中的鸡腿,油滋滋的手惹得白榆侧目。他叹了口气,万般无奈地开口,“我还不配合吗?我都说了,我是摔死的,摔死的,摔死的,我身边当时没有旁人,脸花了那是我脸朝下摔的,你还要我怎么配合?”

    他顿了顿,又问:“你说受人之托,是说我娘拜托你来的?”

    白榆见他似有松口的迹象,毫不犹豫地点头。谢家老夫人确实有话托她,这也不算撒谎。

    谢公子沉默片刻,又拿起鸡腿啃了一口,含糊道:“那你帮我带句话,儿子不孝,不能在她身前侍奉,让她老人家别操心了,好好注意身体。”

    白榆等了几息,不见下文,双手攥了攥拳,有一种想锤人的冲动在心中盘旋。

    什么松口?全是假象!

    她咬了咬腮帮子,“你要真不想让她操心,就说是谁杀的你。”

    随即脑海里闪过那枚作为信物的玉佩,一句话便脱口而出了,“是不是曾公子?”

    谢公子一怔,猛然抬头看向她,眼神错愕,嘴里还塞满了肉,其中一块不堪重负地落了下来。

    显得格外滑稽。

    白榆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跟他对上。

    不过片刻,谢公子又垂下眸,长睫掩下,看不清神色。

    他咽下嘴里那口肉,然后拿起旁边不知何时出现的酒坛子猛灌了一口。

    魂是没有血色的,但在梦里,他宛如活人,那张白玉般的俊脸被酒熏得通红。

    他大概是没喝过酒的。

    禁不住猛咳了几声,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再抬起头时,眼圈泛红。

    白榆继续说道:“你若是真的不在乎,七天一过,早就投胎去了,我还能通过入梦的手段找到你,说明你不甘心,你还不想走,你知道吗?你现在的尸体上还有浊气,很危险,闹不好是要变成鬼的。”

    “你知道什么是鬼吗?我也不知道,但我身边有三个上界的人,他们是下来杀魔物和鬼的,你成了鬼被他们杀死,就投胎不了了!”

    谢公子听着她说话,狠狠咬了一口刚拿起来的烧猪蹄,“我就是意外摔下山死的,爱信不信。”

    这人怎么油盐不进!

    白榆脸色愈发难看,尤其是察觉到驻魂香将尽,她快要脱梦的时候。

    纵然心有不甘,也不得不放弃。

    半颗香,撑到这个时候已经是极限了。

    那张装满食物的桌子开始变淡,谢公子的身躯也半透明了。她抓着最后时间飞快说了一句,“你娘让你安心,她会照顾好自己,你好好投胎去吧。”

    在即将脱梦的最后一刻,白榆总算见到油盐不进的谢公子脸上划出了两道泪痕。

    久闭的大门被打开。

    沈秋闻声抬头,对上了白榆那张带着倦意的,铁青的脸。

    她明明才起床没多久,入梦的这短短一段时间便把她的精神力消耗一空。

    “他一口咬死是意外,不过也不算没有收获。”她揉了揉眉心,顿了顿,“沈秋,我香没了。”